邺国公府的华灯彻夜不熄,照的庭院白昼一般。府中布置的彩绸红花在灯光照耀下流光溢彩,数以百计的奴婢来往穿梭的忙碌不已。
子时刚过,丑时初分。两个中年女使来到李朔所在的衡门居,直趋李朔安寝的燕誉...
青麦陂的雪,下得愈发稠密了。风从北面山谷里卷出来,裹着碎玉般的雪粒,抽在人脸上生疼。七千铁骑扎营不过两个时辰,营垒已如巨兽伏于旷野——鹿角森然,拒马斜插,营墙以冻土夯成,厚逾五尺;营中篝火错落,马嘶低沉,甲胄铿锵,士卒卸鞍、喂料、刮雪、劈柴,动作迅捷而无声。这已是李朔亲率的陇西军旧部与女真精锐混编之后最凝练的一支锋刃,连马蹄踏雪都似带着节拍。
李朔立于雪坡之巅,银甲覆霜,白马静立如铸。他未披大氅,只一领玄色披风在风里猎猎翻飞,左臂上缠着半截褪色的红绫——那是完颜湘灵去年冬日在金殿赐宴时亲手系上的,说是“愿君长似少年时,不教风雪折腰枝”。如今绫子旧了,风雪却更烈了。
颜湘灵策马至他身侧,斗篷兜帽掀开,露出一张清减却愈显锋棱的脸。她眉梢凝着雪粒,目光却灼灼如星:“八郎,你既知敌军粮足可拖,为何还选此地?若卢硕闭营不出,你军七日断粮,冰河封冻无鱼可捕,山林积雪深没膝,伐木取薪皆费力耗时……三日之内若无战果,士气必坠。”
李朔不答,只抬手摘下自己颈间一枚青玉佩——温润微凉,刻着细密云雷纹,正是完颜氏皇族内府所出的“云螭佩”,专赐驸马监军之用。他指尖摩挲片刻,忽然一扬手,玉佩划出一道青弧,“当啷”一声脆响,坠入冰河裂隙之中,旋即被新雪掩埋。
“此佩既投,便再无退路。”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我非为求胜而来,是为接她回家而来。她若在平壤城头望见我的旗,却见我踟蹰不前、议和待援,那才真叫万劫不复。”
颜湘灵怔住。风雪扑面,她眼睫一颤,忽觉喉头哽咽。
李朔转过头,直视她双眼:“子胤兄方才说‘三策并用’,我倒想听你补第四策——如何让卢硕不得不战?”
颜湘灵深深吸一口气,雪气刺入肺腑,清醒如刀:“四策?——烧他的粮道。”
李朔眸光骤亮。
“不是烧其运粮队,而是烧他‘心粮’。”她唇角微扬,竟带三分凛冽笑意,“卢硕此来,名为拦截,实为邀功。崔氏给他的密令里必写明:若生擒李朔或击溃援军,即授‘平壤留守’,代掌全境兵权;若逡巡不进、纵敌南下,则按军法论斩——且他家人尽在开京,妻儿老小,皆在崔忠献眼皮底下。”
李朔颔首:“所以,他不敢拖。”
“不。”颜湘灵摇头,目光如刃,“他是敢拖,却怕别人替他拖。”她抬手朝南一指,“卢硕麾下万人,七成为崔氏嫡系,三成却是安州本地豪强私兵。那些豪强,本就不满崔氏横征暴敛,更不愿为开京权贵卖命送死。若我军围而不攻,他们自会暗中遣人联络卢硕——‘将军若久滞不战,恐开京疑心,不如虚张声势,佯作交锋,再寻机议和,彼此体面收场’。”
李朔笑了:“你早派了人去?”
“昨夜已遣三批信使,分走三条小路,皆携我亲笔书信,盖着寿安宫主印——仿得极像。”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淬冰,“信中言:‘李朔不过一介汉家纨绔,麾下乌合之众,闻我军压境已生惧意,今夜必弃营南遁。将军只需虚张旌旗,纵马扬尘,便可报捷于开京。’”
李朔抚掌:“妙!他若信,必急于抢功;他若半信半疑,更须速战以证己能——否则,明日便有豪强私通我军的消息传入开京耳中。”
“还有一事。”颜湘灵神色忽沉,“卢硕帐下有个参军,姓申名敬臣,原是崔忠献门下记室,最善揣摩上意。此人昨夜独宿营外孤帐,我已命人将一封‘开京密旨’塞入其枕下——旨中言:‘申敬臣暗通金虏,图谋不轨,着卢硕即刻查办,毋得延误。’”
李朔一怔,随即失笑:“你连崔氏文书格式都仿出来了?”
“仿得九分像。”她淡淡道,“他若不信,自然会连夜叩帐请对;他若信了……”她顿了顿,风雪吹得她发丝纷乱,“一个将死之人,最怕被旁人抢在前面告发。”
话音未落,远处斥候飞骑而至,滚鞍下马,单膝跪雪:“报!南三十里,发现卢硕前军哨骑!共百二十骑,皆持火把,沿冰河东岸疾驰而过——似在丈量冰面承重!”
李朔与颜湘灵相视一眼,无需多言。
——冰河可渡,便是骑兵决胜之地;若卢硕急于试探冰面,便是心已动摇。
李朔翻身上马,银甲映雪生寒:“传令:全军饱食,歇息两个时辰。申时末,擂鼓聚将。”
颜湘灵忽问:“八郎,若卢硕真识破计策,索性闭营死守,你待如何?”
李朔勒缰回望,风雪中白马昂首长嘶,他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如铁:
“那就放火烧山。”
“青麦陂两侧山林虽疏,却延绵十里。今冬奇寒,林木尽枯,一把火起,烟尘蔽日,雪雾蒸腾,百步之外难辨旗号——他若闭营,我便纵火驱烟,逼他出营避火;他若不出,烟毒熏营,士卒咳血,冻疮溃烂,不战自溃。”
颜湘灵心头一震。
——原来他早备下焚山之策,却始终未提。非是藏私,而是此策一旦出口,便是玉石俱焚之势。火起则山林尽毁,春来无柴可伐,百姓无薪取暖,饿殍必增百里……他宁可背负毁林虐民之名,也要保她一命。
她喉头微动,终未出声,只默默解下腰间酒囊,递过去:“暖暖身子。”
李朔接过,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如刀,烧得胸腔滚烫。他抹去嘴角酒渍,忽而低声道:“湘灵,你信不信……昨夜我梦见你了。”
她一怔。
“梦里你在城头燃起三堆狼烟,不是求援,是引路。”他望着南方风雪弥漫的天际,声音轻得几乎被雪声吞没,“你说,若我迷了方向,就循着烟火找你。那火是黑烟,是白烟,是青烟……是金台山初雪化时,松脂燃起的幽蓝火苗。”
颜湘灵手指猛地蜷紧,指甲掐进掌心。
——金台山,在上京西郊。她幼时随母妃去金台寺祈福,曾见僧人以松脂拌雪粉制火种,燃起时青焰幽幽,经久不灭。那时李朔尚未及冠,只远远站在山门外,被侍卫拦着,仰头看她乘鸾轿而去。她掀开帘子回头,正撞上他目光,少年眸底映着青焰,也映着她惊鸿一瞥的侧影。
那年她十二,他十四。
原来他记得。
风雪更急了,天地茫茫,唯余二人并马而立。远处营中炊烟袅袅升起,又被风撕成碎絮。李朔忽然抬手,轻轻拂去她兜帽边缘堆积的雪:“等我接你回家,咱们去金台山。我教你制松脂火种——要挑三月雪融时的陈松脂,配九月霜降后的野艾绒,揉搓七百二十下,方得青焰不熄。”
颜湘灵鼻尖一酸,却扬起下巴,笑得明亮:“好。可若你输了呢?”
李朔凝视她良久,忽而倾身,银甲与她玄甲轻碰一声脆响,如剑锷相击:“若我败,金台山雪化之日,我自缚双手,跪于山门,任你鞭笞三百,削发为奴,永世不得离你三步之外。”
她怔住,随即笑出声,笑声清越,惊起栖雪寒鸦数只:“好!这话我记下了!——李明,你若食言,我定让你跪满三冬!”
“一言为定。”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号角长鸣,凄厉如裂帛——是斥候传来的急讯信号!
二人同时勒马转身。只见东南方向,一道浓黑烟柱冲天而起,直刺铅灰色云层。那烟柱粗如巨柱,翻滚如墨龙,赫然是山林起火之兆!
可此时风向偏北,火势该往南卷,怎会逆风腾起?
颜湘灵瞳孔骤缩:“不对!那不是我们放的火——是卢硕先动了手!”
李朔眯眼望去,烟柱之下,隐约可见火光跳跃,映得半边雪地泛红:“他烧的是西山!西山有我军前哨营地……他在逼我军露形!”
果然,片刻后,西山背面尘烟大起,数十骑仓皇奔出火线,正是李朔派出的侦骑!他们被火势逼出藏身之处,暴露行踪——而火起之处,正是昨夜颜湘灵所派三批信使必经之路!
卢硕并非中计。
他是将计就计,反手一击——以火为饵,诱出我军暗桩,再顺藤摸瓜,揪出所有联络渠道!
李朔面色不变,却缓缓抽出腰间长刀。刀出鞘三寸,寒光如电,映得他眼中冰霜密布:“他比我想象的……更狠。”
颜湘灵声音冷如铁:“他烧的不是山,是信。烧掉所有往来凭证,让开京永远查不到他勾结我军的证据——即便败了,也可推说‘贼军诡计多端,臣力战不敌’。”
风雪呜咽,火光映红半边天幕。
李朔忽然收刀入鞘,望向颜湘灵:“现在,只剩最后一策。”
她迎上他目光:“什么策?”
他一字一句,如雪落深潭:
“——我亲自去见他。”
颜湘灵失声:“不可!”
“为何不可?”李朔拨转马头,银甲在火光中灼灼如燃,“他既敢烧山,便是认定我不敢赴约。他既畏开京猜忌,便更需一纸盟约保命。我若携寿安宫主印信、金国虎符、陇西郡侯印绶亲至其营,言明‘愿割让安州以北三城,换平壤解围’……他岂能不动心?”
“那是诈降!”她急道,“他若扣押你……”
“那便正好。”李朔一笑,竟如少年般飞扬,“我若被囚,你便可名正言顺挥师直捣开京——‘救驸马’之名,比‘援公主’更正大光明。崔忠献若杀我,天下唾骂;若留我,他必日夜难安,军心自乱。”
颜湘灵怔怔望着他,风雪打在脸上,竟不知是雪是泪。
——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却还为她铺就退路。
李朔抬手,轻轻为她系紧兜帽系带,指尖微凉:“信我。最多三日。若三日内我未归,你便点起狼烟——不必三堆,只燃一堆,青焰。”
她哑声问:“为何是青焰?”
“因为金台山的松脂火,只为你而燃。”他翻身上马,白马踏雪,银甲映火,“若青焰升空,便是我履约归来;若青焰不燃……”
他未说完,策马而去。
风雪中,七千铁骑沉默列阵,目送那道银甲身影独自驰向南方黑烟滚滚的敌营。马蹄踏碎薄冰,声如裂帛。
颜湘灵立于雪坡,久久未动。直到李朔身影彻底隐入风雪深处,她才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上面墨迹未干,是方才李朔在火堆旁匆匆所书:
【湘灵亲启:
若青焰不燃,莫悲。
我魂已归金台,雪化时,松脂自燃,焰色如故。
——李朔 绝笔】
素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攥紧,指节泛白。
身后,尤戎低声问:“将军,若真等不到青焰……我们怎么办?”
颜湘灵没有回头,只将素绢仔细叠好,贴身收入心口位置,仿佛那里尚有余温。
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凿入风雪:
“那就点起十万青焰。”
“烧尽开京宫阙,烧尽崔氏祖陵,烧尽这万里高丽的雪——直到,我看见他的火。”
风雪愈狂,天地间唯余那道纤瘦却挺直的身影,立于青麦陂最高处,如一柄未出鞘的剑,静待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