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泽惠子的意见落下。
会议室里面的董事神情各异,有惊喜的也有皱眉的。
前者是早就想将这块顶级和牛出手,换成收益后拿分红。
后者则是对临空城现在出手的价格不太满意,觉得等等还能再涨不少。
桐生也哉注意到。
前者基本上都是一些老头子,七八十岁那种,而后者则都小一些,五六十岁。
显然,对于临空城的预期跟这些董事的年龄有很大关系。
年纪大的,怕地价还没涨起来,自己就先嗝屁了。
年纪小的,肯定就是等等党居多。
松原董事是一众董事里比较年轻的,他第一个开口提出了异议:
“社长,五百亿円的数字,确实很诱人。”
“但我想提醒在座各位一件事——昭和五十年,老会长买下这块地的时候,只花了不到二十亿円。”
“十二年后,关西机场选址公布,这块地的评估价翻了整整二十五倍。”
“如果再等十年呢?等机场真正通航,等周边的商业配套全部落地,这块地的价值,会不会再翻五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桌两侧。
“到那时候,五百亿円,可能只是一个起步价。”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坐在他左手边的井上董事也点了点头,语气谨慎地接过了话头:
“松原董事说得有道理。”
“临空城这块地,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商业用地,它承载的是整个关西地区未来二十年的增长预期。”
“现在出手,固然能解一时之急,但会不会因此而错失集团未来更大的机会?”
他看向宫泽惠子,语气放缓了一些。
“社长,我并不是反对出售,我只是希望我们能更谨慎一些。”
“比如说,有没有可能先出售一部分?比如先卖两万平方米,保留三万平方米,这样既能缓解现金流压力,又不至于完全放弃未来的增值空间。”
这个提议听起来很合理,显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宫泽惠子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先看向了坐在长桌末端的神谷裕太郎。
神谷裕太郎一直沉默着。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个字,只是拄着手杖坐在那里。
但此刻,他感觉到了宫泽惠子的目光。
神谷裕太郎缓缓抬起眼,先是看了一眼松原,又看了一眼井上,然后开口了。
“松原、井上。你们说这块地未来还会涨,是听谁说的?”
松原董事微微一怔。
“神谷董事,这不是谁说的,这是市场共识——”
“共识?”
神谷裕太郎轻轻笑了一声:
“泡沫最高的时候,东京的地价每年涨三成,大阪的楼面价每年翻一倍,那也是共识。”
“结果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神谷裕太郎把手杖轻轻顿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你们说等机场通航,地价还会涨。可机场什么时候通航?明年?后年?还是大后年?就算通航了,客流能立刻上去吗?配套能立刻落地吗?”
他顿了顿,目光从松原、井上脸上缓缓扫过。
“你们这些做董事的,难道不该去看看大阪港那边那些泡沫时期拿的地,现在有多少已经变成了银行的抵押物?”
松原董事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因为神谷裕太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神谷裕太郎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你们知道昭和五十年,老会长买下这块地的时候,别人是怎么说的吗?”
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陷入了某个久远的记忆里。
“有人说他疯了,说他拿二十亿打水漂,说大阪湾那边除了渔船什么都没有,谁会去那里建机场。”
他抬起手,指向了天花板:
“但老会长说了一句话。他说,所有人看不到的,那才是机会,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机会,那就是风险。”
“十六年翻了二十五倍,难道诸位还觉得这个利润空间不够吗?”
“当所有人都觉得地价还能涨的时候,诸位觉得还能涨多少呢?”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神谷裕太郎的目光从松原、井上脸上收回来,落在那份被摊开的评估报告上。
“现在的市场,和昭和五十年不一样了,那时候,日本经济在往上走,地价在往上走,所有人对未来充满信心,但现在呢?”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一分。
“现在,你拿着这块地,就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铸铁,攥得越久,烧得越痛,趁还能卖个不错的价钱,松手,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松原董事沉默了。
井上董事也沉默了。
坐在监查役席位上的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再开口。
宫泽惠子安静地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再提出新的反对意见后,才重新开口。
“既然各位没有更多异议,那我们就进入正式表决。
宫泽惠子抬起手,示意上杉昭夫将表决票分发到每一位董事和监查役面前。
白色的纸片在长桌上无声传递。
铅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落下、划动。
桐生也哉坐在后排,目光从一张张低垂的脸上扫过
松原董事在落笔前犹豫了一会儿,井上董事则没有迟疑就写下了答案。
神谷裕太郎是最后一个落笔的。
他没有急着写,而是先摘下眼镜,用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慢慢擦了擦镜片。
然后重新戴上,拿起笔,在纸面上写下几个字,折好,递给上杉昭夫。
上杉昭夫将所有的表决票收齐,站在长桌一端,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一唱票。
“赞成出售:六票——宫泽惠子18%、神谷裕太郎20%、宫泽美智子10%、宫泽由美7%(代持)、员工持股会代表6%,监查役甲3%。”
“合计赞成持股比例:64%。”
“反对出售:四票——松原董事10%、井上董事8%、关西产业复兴投资15%、监查役乙3%。”
“合计反对持股比例:36%。
“赞同票胜出!”"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几道不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松原董事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张带着些许不满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不过既然已经定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井上董事则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开口。
坐在监查役席位上的那几位,有人松了松领口,有人不动声色地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宫泽惠子坐在主位上,视线缓缓扫过全场,然后开口:
“关于出售临空城地块的意向,决议已通过。”
“接下来,就按方案推进。上杉先生,请你牵头成立专项小组,负责与潜在买家对接,并尽快启动正式谈判流程。”
“明白。”
上杉昭夫应了一声,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记了几笔。
坐在长桌另一侧的松原董事终于抬起头,说了一句:
“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希望这笔交易能谈出一个好价钱。”
井上董事也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坐在旁听席的桐生也哉一脸平静,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
从宫泽集团的股权结构来看,其实在廊道谈话的那天上午,结局就已经定下。
宫泽美智子,也就是宫泽原之前的那10%股份,因为宫泽原已经去世,叔母不参与集团事务,决策基本受宫泽惠子影响。
而宫泽惠子自己有18%,还代持了母亲的7%,共计25%。
又赢得了神谷董事的支持。
加上他的20%股权,总共55%的股权,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不过这只是董事会决议。
票数过半就能够决定会议走向。
按照日本1991年适用的《商法》,涉及核心资产处置的议案,在董事会通过之后,还需要提交临时股东大会做最终追认。
但这个追认,对宫泽惠子来说已经没有悬念了。
董事会已经过了,而宫泽惠子代持着17%的股权,已经成为隐形的第一大股东,加上神谷裕太郎的支持,在股东大会层面同样掌握着绝对多数。
所以临空城地块的出售,在宫泽集团层面,已经是板上钉钉,毫无争议了。
最后,宫泽惠子宣布临时董事会议结束。
然后,椅子被推开的声音陆续响起。
松原董事第一个站起身,朝宫泽惠子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井上董事跟在他身后。
几位监查役也陆续起身,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有人只是安静地收拾面前的笔记本,然后鱼贯而出。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少了。
山田正和合上面前的笔记本,侧过头看了桐生也哉一眼,压低声音说:
“走吧,会开完了。”
三菱银行作为债权方,是没有资格在董事会议上表决的。
所以在会议上,不管是古宇田彦还是牛尾武雄,都没有插任何一句嘴。
这是对董事会议的尊重,也是作为旁听席应尽的义务。
不过古宇田彦远道而来,显然不只是为了听一场无聊之际的会议。
桐生也哉坐在旁听席上,目光落在主位方向。
宫泽惠子正在和上杉昭夫低声交流着什么。
也就在这时,古宇田彦起身。
他的脸上浮起那种银行高层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笑意。
“宫泽社长。”
宫泽惠子抬起头,看向他。
“古宇田部长,还有什么事吗?”
古宇田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主位的另一侧,双手撑在椅背上,姿态松弛而自然。
像是一个临时起意、想要多说两句的好意人。
“呐,刚才的会议,我都听到了。”
“临空城这块地,确实是宫泽观光开发手里最核心的资产。”
“宫泽社长能在这样复杂的局面下做出出售的决定,并且推动董事会通过,说实话,我有些意外,也格外敬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宫泽惠子和上杉昭夫之间轻轻扫过。
“不过有一件事,我想提一下。”
宫泽惠子看着他,轻轻笑了一笑,示意他继续。
古宇田彦客气点头,继续说道:
“临空城这块地,体量不小。”
“五百亿円的估值,放在关西市场上,有能力一口吃下的买家,不会太多。”
“如果任由贵集团自行寻找买家,一是周期可能拉得很长,二是市场信息的传递不够对称,容易让潜在买家产生不必要的顾虑。”
他把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姿态诚恳而克制。
“而另一方面,三菱银行这边,正好有一些长期合作的机构客户,对关西地区的大型不动产项目一直保持着高度关注。”
“如果贵集团信任,我可以协调银行这边,替贵集团做一个定向的买家接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当然,价格方面,我会确保不低于今天的评估价。甚至,有可能更好。”
“毕竟银行那边的客户渠道,和贵集团自己接触到的买家渠道,还是有区别的。”
“宫泽社长,您说呢?”
古宇田彦话音落下后,会议室都安静了片刻。
这位三菱总行的执行部长,忍耐了漫长的董事会议后,终于选择在这个尘埃落定的时刻才露出獠牙。
这让他看起来既尊重了宫泽集团的决策流程,又恰到好处地填补了“决议通过后,执行开始前”这个关键的窗口期。
但在熟知古宇田彦底细的桐生也哉听来,这番话就完全是一场对话艺术。
他首先表达一个观点:
你宫泽集团自己找买家,能找到什么档次的人?价格能谈出什么水平?
而我古宇田彦介绍来的买家,是经过银行信用背书的,能给出更高价格。
而这个买家不用多想,自然是与东整会相关的黑手套。
而在这个时机提出这一点,又可以在宫泽集团接触到真正的市场买主之前,把交易锁定在一个他能够控制的范围内。
所以,这就是古宇田彦此次到来的真正目的。
他要拿下临空城地块交易的主导权。
但此刻信心满满的古宇田彦浑然不知,他的思路早已被桐生也哉所洞悉。
而这时,这位三菱总行的执行部长,才真正地落入他精心编织的复仇圈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