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钟。
古宇田彦东京站出发,坐上“光号”新干线。
他在脑子里把整件事重新过了一遍。
如果宫泽集团出手临空城,那么问题来了。
宫泽原已经死了,宫泽集团为什么要出手临空城的地块?
更重要的是,出手给谁?
本身宫泽原的死,让他这几年时间的布局都白费了,现在如果临空城的地块易主,那他作为三菱银行执行部长能拿下临空城的优势就殆尽了。
如果他拿不下临空城。
鹰司先生那里该怎么交代,那他后续升任董事的事情可就全泡汤了。
想到这里,古宇田彦的脸愈发阴沉,像是要滴出水来。
“牛尾。”
他忽然开口。
“是。”
“打电话给总部,通知大阪支行发函,我们也要参会。”
“是!”
新干线在铁轨上疾驰,窗外的景色从东京密集的楼群渐渐过渡到静冈一带连绵的山峦。
古宇田彦靠窗坐着,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里。
沉默了许久,他忽然问道:
“你说,宫泽惠子为什么突然要卖临空城?”
牛尾武雄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小心开口:
“可能是因为现金流压力。”
“六甲剥离之后,宫泽观光虽然不用再往里面填钱,但南纪白滨那边的项目还在烧钱。”
“三菱银行的八十亿授信虽然暂时稳住了,但每季度的利息不是小数目。”
“加上宫泽原去世之后,宫泽美智子那边可能也要分一部分遗产,宗家的现金流确实吃紧。“
古宇田彦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牛尾武雄的推理确实有可能。
但随即他否定了这一点。
就算现金流压力比较大,那也应该先出售其他价值较低的地块还债。
为什么一上来就卖临空城?
不合理,很不合理。
古宇田彦眉头紧皱,事关他的前途,半点不能马虎。
与此同时,桐生也哉正坐在融资审查课的工位上,处理着手头那几份归档材料的收尾。
他看了眼时间,还没到午休。
也就在这时。
山田正和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走到他桌边:
“桐生君,下午有个会议,你跟我一起去。”
桐生也哉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下午?什么会议?”
山田正和把那份宫泽集团的函件放在他桌上,语气郑重:
“宫泽集团那边要召开临时会议讨论临空城地块的处置,支店长让我们融资审查课派人旁听,你之前一直跟宫泽案,一起去吧。”
桐生也哉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函件,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
山田正和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桐生也哉坐在工位上,看着桌上那份函件,轻轻一笑。
按照银行的流程,和他对古宇田的了解。
这个时间点,这位执行部长应该已经在回大阪的路上了。
可怜的古宇田。
刚回东京连工位都没有坐热,就要匆匆赶回。
像极了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汤姆。
午休时间。
别馆二楼食堂。
临近十二点,食堂里的人数达到了一天之中的最高峰。
桐生也哉走进食堂座位区。
靠近饮料台的老位置上,还是那三个熟悉的身影。
弥生水奈、佐佐木健太、有马贵将。
看到桐生也哉走过来,佐佐木健太第一个抬起头,朝他招了招手:
“桐生君,这边这边!”
桐生也哉走过去,在弥生水奈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弥生水奈侧过头,轻声问了一句:
“前辈,今天忙吗?”
“还好,下午有个外勤,去宫泽集团那边旁听一个会议。’
“诶?下午又要出去?”
佐佐木健太放下勺子,一脸羡慕:
“真好,我调到融资审查课之后,每天都在整理档案,腰都快坐断了。”
有马贵将夹起一块烤鱼,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你入职融资审查课还不满一周,已经抱怨了三次。”
“那是因为真的累!后勤课的档案跟融资课的档案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好吗?”
佐佐木健太一脸愤慨:
“后勤课的档案最多十几页纸,融资课的档案厚度比我的手指还长!”
“这就是融资审查课需要你的原因。”
有马贵将面不改色:
“你的手指比较短。”
佐佐木健太愣了一下,想到与手指有关的某个传言,随即反应过来:
“有马你是在说我短吗?!”
“陈述事实而已。”
“你这也叫陈述事实?!你见过我的长短吗?就在这里胡说八道!!”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
但很快,佐佐木健太败下阵来,不得不转移话题:
“对了桐生君,你昨天不是说要写简历吗?写完了?”
“初稿写了,还要再改一改。”
“你还真要去本店那个青年人才交流计划啊?”
佐佐木健太的声音里带上一丝认真:
“那地方可不简单,听说入选的都是各支店的精英,竞争激烈得很。”
有马贵将淡淡补了一句:
“桐生君本来就是精英。”
佐佐木健太被噎了一下,用力点头:
“这倒是,但正因为这样,才更应该好好准备。毕竟去了本店那种地方,代表的可不只是你个人,还代表我们大阪支店,尤其代表融资审查课。”
“说得这么严肃。”
桐生也哉笑了一声:
“我还没确定能选上呢。”
“以你的履历,肯定能选上。”
桐生也哉笑了笑,没有接话。
有马贵将放下筷子,难得主动说了一句:
“桐生君,如果去了东京本店,那边的人际关系和派系比大阪复杂得多,你要小心。”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弥生水奈安静地听着三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前辈......如果去了本店,还会回来吗?”
桐生也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三个月而已,研修结束后,会回来的。”
弥生水奈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三个月时间见不到桐生君,她会很痛苦的。
午休很快接近尾声。
四人陆续起身,收拾餐具,准备回到各自的岗位。
桐生也哉走向回收口时,弥生水奈跟在他身后,轻声叫住了他:
“前辈。”
桐生也哉回过头。
弥生水奈站在食堂门口,午后的阳光从窗边照进来,洋溢着她的笑容
“下午的会议……………加油。”
桐生也哉也露出微笑:
“谢谢,我会的。”
下午一点三十分。
三菱银行大阪支店地下停车场。
桐生也哉跟着山田正和坐进一辆深灰色公务车的后座。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御堂筋午后的车流。
从大阪支店到宫泽集团本部,车程大约二十分钟。
窗外是五月中旬的大阪街景。
阳光落在银杏树上,把叶片照得翠绿。
桐生也哉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外面的街道上,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
车子在宫泽集团本部大楼前停下。
山田正和先下车,桐生也哉跟在他身后。
他站在楼前,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灰色的大楼。
上一次来,还是宫泽原被解职的临时董事会议。
不过两周的时间,大楼还是那栋大楼,但里面的人事格局已经完全不同了。
前台接待早就收到了通知,她快步迎上来,朝两人微微欠身:
“山田课长、桐生先生,这边请,社长已经在会议室了。”
她领着两人穿过一楼大厅,乘电梯上行。
第八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前台接待轻轻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
“社长,三菱银行的代表到了。”
桐生也哉迈步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大一些,约莫能容纳三十人。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
宫泽惠子坐在主位,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套装,头发挽在脑后。
如今的她,已然有了一位成熟社长的气息。
跟一个月前相比,气质天差地别。
她看到桐生也哉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坐在她右手边的,是上杉昭夫。
他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评估资料,正低头翻看着。
左手边,坐着的是宫泽集团的几位核心董事。
松原董事、井上董事,还有三位桐生也哉不太面熟的监查役
所谓监查役,是由股东大会选任,代表股东对公司董事的业务执行情况进行监督的机构。
他们不参与公司的日常经营决策,但权力也很大。
而在长桌另一侧,靠近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让桐生也哉有些意外的人。
神谷裕太郎。
他之前说不忍心看到临空城的土地出让,但今天终究还是来了。
神谷裕太郎手里拉着那根黑色手杖,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见到桐生也哉,神谷裕太郎也点了点头,然后移开视线。
桐生也哉和山田正和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时间来到两点整。
就在宫泽惠子即将开口之际,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名秘书快步走进来,神色有些紧张,朝宫泽惠子微微欠身:
“社长,三菱银行东京本店执行部长古宇田彦先生与融资部次长牛尾武雄先生到了,说希望列席旁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宫泽惠子眉头微皱,看向桐生也哉。
山田正和也惊愕地看向桐生也哉:
“古宇田部长?”"
桐生也哉也假装震惊,然后向宫泽惠子点了点头。
宫泽惠子得到肯定,向旁边的秘书说道:
“请他们进来。”
几分钟后。
古宇田彦迈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银行高层特有的从容笑意。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则是牛尾武雄。
两人走进会议室时,目光极快地扫过长桌两侧。
古宇田彦的视线在桐生也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宫泽惠子身上:
“宫泽社长,冒昧打扰了。”
“临空城地块是宫泽观光开发的核心资产,也是我行重要授信的重要担保物。”
“总行那边对这笔资产处置非常关注,所以我特意从东京赶过来,希望能旁听一下贵集团的决策方向。”
宫泽惠子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克制:
“古宇田部长专程从东京赶来,辛苦了。请坐。”
古宇田彦笑着点了点头,目光顺势扫过长桌两侧。
他的视线在靠近主位的几个空位上停了一瞬,然后像是很自然地移开,转向靠门方向的山田正和与桐生也哉。
山田正和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
有总部的大领导莅临,他这个支行小课长,肯定就不能坐在代表三菱银行的首位上。
他朝古宇田彦微微欠身,然后侧过身,把原本自己坐的那个位置让了出来。
“古宇田部长,请坐这边。”
古宇田彦没有推辞,笑着走过去坐下,然后侧过头对桐生也哉说道:
“桐生君,好久不见。”
桐生也哉微微抿住嘴唇,克制地笑了一声:
“古宇田部长,别来无恙。”
也就在这时。
牛尾武雄走到了桐生也哉身后,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意思很明显。
这个位置,要桐生也哉让出来,给他牛尾武雄坐。
山田正和已经坐到了靠后的位置,此刻他抬眼看向桐生也哉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这种场合下,他没有办法替桐生也哉说话。
大领导的下属要坐一个更靠前的位置,从职场的规矩来看,没有任何问题。
桐生也哉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然后他的目光看向牛尾武雄胸前的名牌,上面写着:
“三菱银行融资审查部次长:"
“牛尾武雄。”
桐生也哉拉开椅子,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然后说道:
“原来是牛尾次长,快快请坐。”
牛尾武雄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合了合西装下摆,然后慢慢坐下。
然后看向一旁的山田正和,阴阳怪气道:
“山田课长,你们支行在教育下属职场礼仪这方面,还有待加强啊。”
桐生也哉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语气比牛尾武雄期待的要温和得多。
“牛尾次长说得是,大阪支行这边,确实还有很多需要向东京本店学习的地方。”
“毕竟我在融资审查课也不过两个月,职场礼仪这东西,还得慢慢修炼。”
他这番话听着像是在认错,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有一点新人特有的青涩。
可正是这份青涩,却让牛尾武雄刚才的嘲讽,变成了一个笑话。
人家不过是一个刚入职两个多月的新人,你牛尾武雄堂堂一个三菱总行融资部次长,居然在这种小事上抓着人不放。
未免太没有格局了。
看着周围目光变得有些怪异,牛尾武雄看了一眼桐生也哉,轻轻哼了一声。
他本想借机在古宇田彦面前立一立威,却没想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
他脸色微沉,却没有再开口的机会。
因为宫泽惠子已经清了清嗓子,开口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了正题。
“既然各位都到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她抬手示意上杉昭夫开始汇报,自己则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和地扫过长桌两侧。
桐生也哉嘴角微微一弯。
光是宫泽惠子这个坐姿,就已经有点大佬的风范了。
上杉昭夫翻开评估资料,开始了正式的汇报。
从临空城地块的历史沿革,到当前的账面价值评估,再到周边同类地块近期的成交案例,他讲得很详细,每一个数字都给出了出处。
大约十五分钟后,上杉昭夫讲完了评估部分,合上资料,看向宫泽惠子。
宫泽惠子没有急着开口。
她先看了一眼左手边的几位董事,目光从松原、井上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落在那三位监查役身上,最后转向坐在长桌末端的神谷裕太郎。
“各位董事。”
宫泽惠子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临空城地块的评估情况,刚才上杉先生已经做了详细说明。”
“根据目前的评估,该地块总面积约五万平方米,按周边同类地块近期成交案例及专业评估机构出具的估值报告,初步定价为每平方米一百万円。
“也就是说,整体估值约为五百亿円。”
五百亿円。
在1991年的日本,这个数字绝对是一笔十分客观的数目。
宫泽惠子继续说道:
“我明白这个数字对在座的各位来说意味着什么,对宫泽集团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父亲生前曾说过,这块地是宫泽家未来二十年的根基。这一点,我没有忘记。”
她说到这里,目光从几位董事脸上扫过,语气平静了一些。
“但我也希望各位能看清一个事实——这块地放在手里,和把这块地变成现金,是两回事。”
“眼下宫泽观光开发在南纪白滨的项目还在持续投入,三菱银行每季度的利息支出不是小数目,加上近期集团内部的一些结构性调整,现金流确实吃紧。
“如果我们现在将这块地出手,不仅能够一次性解决现金流压力,还能让集团的资产负债表恢复到更加健康的状态。”
“这笔钱,可以用来偿还一部分高息债务,也可以用来充实宫泽观光开发的营运资金,甚至可以为集团未来的转型留出足够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