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也哉把这三块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首先是临空城的核心地块。
五万平方米的商业用地,位于泉佐野市临空町。
南纪白滨温泉度假综合体。
和歌山县白滨町,包含温泉酒店、宴会会议中心及天然温泉采水权,面积不算特别大。
阪和线沿线物流仓储用地。
总面积约三万平方米,分布在阪和线沿线的物流节点上,战略地位比较重要。
桐生也哉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这三块地的位置标出来。
临空城在北,靠近大阪湾。
南纪白滨在南,面朝太平洋。
阪和线沿线物流用地,则像一条线,把南北串在一起
土地、土地。
桐生也哉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今天中午弥生和子对他讲的有关弥生正辉故事里面的一个细节。
对于东京湾横断道路的未来规划,鹰司信元想让他参与,但弥生正辉拒绝了。
这一次宫泽集团所面临的,会不会也是类似的事件?
临空城、南纪白滨.......
桐生也哉大脑飞速运转。
南纪白滨这个地方比较偏,暂且排除。
那就只剩下临空城。
临空城、临空城…………
那一瞬间,一道电光劈开了桐生也哉的思绪。
关西国际机场。
这个名字在1991年的日本,对于普通民众来说或许还略显陌生。
但对于金融与地产界而言,它是一场赌注万亿美元的国运豪赌,也是一块即将被端上餐桌的、最大最肥美的“关西顶级和牛”。
而宫泽观光开发在泉佐野市临空城持有的那块五万平方米商业用地,恰恰就位于这个巨大风口的最中心。
桐生也哉忽然懂了。
东整会的蛛网,古宇田彦的算盘,黑田修一的野心......
原来一切,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关于关西国际机场这个案例,桐生也哉前世在银行内部培训中了解过。
为了解决大阪伊丹机场因噪音问题长期被周边居民起诉、深夜无法运营的窘境,同时也为了夺回被东京羽田、成田抢走的风头。
日本政府早在1968年就开始构思一个疯狂的计划:
填海造陆,在汪洋大海上修建一座24小时无休的“超级国际机场”。
但就像宫泽原在遗书中提到的陷阱一样,这个项目的推进充满了阻碍。
由于成田机场此前因强行征地引发的激烈社会冲突甚至流血事件,让日本政府在对关西机场选址时如履薄冰。
当地渔民,部分地方政府和环保团体发起了声势浩大的反对运动,导致项目在论证阶段就拖延了十余年。
直到1984年内阁才最终批准建设计划,次年由日本政府牵头成立了“关西国际机场株式会社”负责具体运营。
1987年1月,这个史无前例的工程才正式拉开序幕。
到了1991年的初夏,关西机场的工程正处于一个非常尴尬且烧钱的阶段。
现在前往泉佐野市临空城,只能看到一座刚刚竣工不久,孤悬于大阪湾海面5公里处的人工岛。
这座矩形地基刚刚落成不久。
然而,这并非胜利的号角。
桐生也哉记得很清楚,关西机场最出名的一点并非它的宏伟,而是它惊人的下沉速度。
由于大阪湾海底是厚厚的淤泥层,这座耗资万亿的人工岛就像在豆腐上压了一块巨石,从建设之日起就在不停地向下沉降。
在1991年之前,当航站楼还停留在纸面上时,工程师们就惊恐地发现地基下沉速度和幅度远超预期。
据相关记载,原定于1993年3月完工启用的计划,曾因地质原因被迫宣布延迟一年半。
然后在历经各种波折后,关西机场终于正式通航,成为了世界第一个真正的海上机场。
然而,刚开业不久就遇上了1995年的阪神淡路大震灾,机场连接陆地的桥梁和部分设施在强震中受损。
一直到21世纪,虽然机场保持了运营,但随着日本经济长期停滞,加上后来亚洲各国枢纽机场的崛起,关西机场的客流增长远不如预期。
在桐生也哉穿越之前,它一直被巨额债务和盈利能力不足等问题困扰。
但这些是之后的事情。
在当下的财界认知里。
临空城。
是未来关西国际机场联通大阪腹地的咽喉要道,是填海机场唯一的陆路补给线,更是整个关西经济在21世纪能否翻身的起搏器。
谁握住了那里,谁就等于握住了未来关西空港的收银台。
在这种背景下,手握5万平临空城土地的宫泽观光开发,就成为了东整会高层眼中的香饽饽。
桐生也哉皱眉。
这显然,又是一个幼童持金的案例。
虽然目前大阪的地价已经有了下跌的趋势,但有关西国际机场的背书,临空城的土地还是异常高昂。
核心地段的地价,每平米甚至高达230万日元。
也难怪东整会为了这块地,从六甲到现在,布局了那么久。
但桐生也哉知道。
即使是有关西国际机场的背书,泉佐野市的土地依然避免不了暴跌的结局。
跌幅超过一半,是起码的。
桐生也哉收回思绪,目光落在那张覆盖着白布的不锈钢台上,不由感慨。
如果宫泽原知道,自己用命换来的只是这种未来,不知道会作何感概。
桐生也哉又想起宫泽原遗书中的内容:
“六甲就是典型的案例。我以为是机会,却没想到是能够拖死宫泽集团的陷阱。”
“我已经陷得太深,出不来了。”
这两句话,表面上看是宫泽原在承认自己的失败。
但桐生也哉现在读来,却品出了另一层意思。
六甲这个项目,甚至包括南纪白滨那个项目,很有可能就是东整会图谋的一部分。
南纪白滨这个项目是宫泽观光开发在八十年代中期上马的,正好是泡沫最疯狂的几年。
三菱银行那八十亿授信,有一大半都投在了这里。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很正常的观光开发项目。
但如果南纪白滨也是一个“诱饵”呢?
桐生也哉闭上眼睛,把这张棋局的每一步在脑子里重新摆了一遍。
第一步,东整会通过内部信息渠道,提前知道关西国际机场的选址将落在泉佐野市临空城区域。
这是一个长达十几年的超级工程,沿线土地的价值会在机场通航后暴涨数倍甚至数十倍。
第二步,他们需要把这些土地拿到手。
但直接收购会引起政府和媒体的注意,风险太大。
所以他们设计了一套“温水煮青蛙”的方案。
第三步,先用六甲高尔夫这样的项目,套住宫泽原。
让他投入大量资金、信用和精力,把他绑在东整会的战车上。
第四步,再用南纪白滨这样的项目,用八十亿债权控制宫泽集团的话语权。
第五步,搞烂六甲,放血宫泽观光。
最后逼宫泽集团转让临空城的地块。
第六步,等关西机场通航,地价暴涨,东整会套现离场。
宫泽集团拿到一点残羹剩饭,而真正的利润,全部流进了东整会核心成员的腰包。
忽略未来的因素,在过去几年甚至在当下看来,这都是一个完美的,环环相扣的计划。
而此前的宫泽原,从头到尾都是一颗棋子。
他拒绝配合,六甲会立刻暴雷,宫泽集团的信用会崩塌,他作为专务首当其冲。
如果他配合,临空城那块地就会被东整会吞掉,宫泽集团失去未来二十年的增长引擎,变成一个空壳。
无论怎么选,他都是输家。
唯一的区别是输得早一点,还是晚一点。
但后来,桐生也哉出现了。
他发现了六甲的两本账,把宫泽观光给六甲输血的事情摆在了明面上。
宫泽集团内部的一致反对,让东整会的计划被迫暂停。
古宇田彦选择站在宫泽惠子这一边,先扳倒宫泽原,扶持惠子上位。
实际上,这是东整会换了一套打法。
先把宫泽原这个已经暴露的棋子暂时拿掉,让惠子这个干净的,没有污点的新社长上台。
等风头过去,再找机会清理掉惠子。
到那时候,宫泽原作为宫泽家仅存的男丁,即使有六甲的失败在先,也必然继任社长。
而因为六甲的缘故,他必然更加需要东整会的力量。
到那时候,临空城的地,他想保也保不住了。
这就是古宇田彦在六甲高尔夫案之后,急匆匆赶到大阪支店坐镇的真正原因。
但宫泽原看穿了这一切。
他看穿了东整会的真实意图,也看穿了自己的命运。
然后选择了一条更为决绝的道路。
他知道自己活着已经无法挽回什么了。
只要他活着,东整会就可以通过他来控制宫泽集团。
所以他选择死。
用死来切断东整会对宫泽家的控制。
他用自己的命,给惠子打开了一片天空。
宫泽原既死,宫泽家就只剩下宫泽惠子。
东整会害死她也没有什么用处,反而会让宫泽集团陷入混乱。
而宫泽惠子不同于宫泽原,她跟东整会并没有多少联系。
东整会想要再操控宫泽集团,就必须从头开始布局。
而从头开始,需要时间。
桐生也哉站在太平间里,看着那张白布,沉默了很长时间。
时间。
这就是宫泽原用命换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