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阪电车在出町柳站停靠时,已是上午九点。
四人从站台走出来,视野豁然开朗。
鸭川的河面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色波纹。
河岸两侧的樱花树早已谢尽了花瓣,只剩下满枝的新绿在风中轻轻摇曳。
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从河堤上跑过,笑声被风送得很远。
“要在这里换乘岚电………………”
弥生水奈站在站前广场上,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轻轻啊了一声,转过头看向桐生也哉,表情有些歉意:
“前辈,从这边去我家,其实不用坐岚电。走路过去大概……………十五分钟左右。”
佐佐木健太拎着旅行袋,闻言松了口气:
“走路好,坐电车坐得我腰都硬了。”
有马贵将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你从上车就开始睡,腰硬是因为姿势不对。”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在我说完话之后立刻补刀?”
佐佐木悲愤道。
“可以。”
有马贵将顿了顿:
“但没必要。”
桐生也哉笑了一声,看向弥生水奈:
“那就走路吧。正好可以看看风景。”
弥生水奈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从出町柳往南,穿过丸太町,再往东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
周围的景色渐渐从市区的喧闹过渡到一种近乎凝固的静谧。
道路两侧是一道道深灰色的石墙,墙头探出修剪整齐的松枝和枫叶,偶尔露出一角瓦屋顶或木造门扉。
桐生也哉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这里的每一栋宅子都占地颇广,门庭前铺着细碎的白砂,石灯笼立在角落里。
“这一带......”
佐佐木健太也渐渐注意到了什么,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好像是南禅寺周边的高级住宅区啊。”
有马贵将推了推眼镜,没说话,目光却从那些宅邸的外墙上扫过。
弥生水奈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她在一条更窄的巷口停下了脚步。
“到了。
桐生也哉抬起头。
面前是一道深灰色的石墙,墙头覆盖着浓密的常春藤。
正门是两扇对开的黑漆木门,门柱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用端正的楷体刻着两个字——
「弥生」
佐佐木健太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扇门,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拎着的便利商店伴手礼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弥生桑,你家住这种地方?”
弥生水奈回过头,有些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
“怎么了?!”
佐佐木健太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又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压低:
“这种地方......南禅寺周边啊!京都最贵的地段之一!”
他伸出手,指着那道石墙:
“你数数这有多长!光这一面墙的占地面积,就够我在大阪买一套公寓了!”
弥生水奈眨了眨眼,似乎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
“......是吗?”
有马贵将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佐佐木,你对弥生桑家的资产发表意见,不觉得失礼吗?”
“我这不是发表意见,我这是震惊!"
佐佐木健太转过头瞪他。
“佐佐木君。”
弥生水奈轻声打断了他,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我先进去开门。
她走到门前,抬手按了一下门柱内侧的一个小按钮。
几秒后,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黑漆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穿着深灰色管家服,头发花白的老人出现在门后。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那种老派管家特有的克制与恭敬。
看到弥生水奈,他微微欠身。
“水奈樣,欢迎回来。”
“樣”在日文当中,是非常尊敬的称呼后缀,相当于中文里的“大人”“殿下”。
水奈樣。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瞬间,佐佐木健太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有马贵将,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有马贵将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推了推眼镜。
佐佐木健太又缓缓转过头,看向桐生也哉。
桐生也哉也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常的表情,朝那位管家微微欠身致意。
“打扰了。”
管家侧身让开通道,微微抬手:
“几位是水奈樣的朋友吧?请进。夫人已经在里面恭候多时了。”
桐生也哉迈步跨过门槛,身后传来佐佐木健太压得极低的声音:
“有马......你听到了吗?他叫她‘水奈樣......”
“听到了。”
“不是,你们难道就不感觉震惊吗?”
“还好。”
“这哪里还好了?!你管这种有管家、住南禅寺隔壁,被叫‘水奈樣”的家庭叫‘还好’?!”
有马贵将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佐佐木,你现在站在人家家门口,声音已经大到连里面的主人都能听见了。”
佐佐木健太立刻捂住嘴。
弥生水奈站在玄关前,轻轻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那个......我家里确实有点大,但真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大家......不要站在门口了,请进来吧。”
桐生也哉脱下皮鞋,踏上玄关的木地板。
玄关比他想象中宽敞得多,深色的木地板擦得能映出人影,左手边是一排整齐的鞋柜,右手边是一扇通向内部的障子门。
“打扰了。”
他说着,把手里的伴手礼递给弥生水奈。
弥生水奈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纸上的“北浜老铺”字样,轻轻弯了弯嘴角:
“谢谢前辈。”
“空手上门不合适。”
佐佐木健太和有马贵将也依次脱了鞋,把手里的伴手礼递过去。
弥生水奈刚接过,玄关尽头的走廊里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然后,障子门被轻轻拉开。
一个穿着素雅和服的女人站在门后。
她大约四十岁出头,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浓妆,只在唇上点了一点淡淡的颜色。
和服是深蓝色的底纹,上面印着白色的百合花,腰带系得很规整。
她的五官和弥生水奈有七分相似。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唇轮廓。
只是比弥生水奈多了一种经过岁月沉淀之后的从容与温婉。
弥生和子。
她在门后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然后微微低下头,朝三人鞠了一躬。
“欢迎光临。”
“水奈一直承蒙各位照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