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的死刑制度,说起来复杂,其实也简单。分两种:一种是“决不待时”,一种是“秋后处决”。
“决不待时”就是立即执行,不挑日子。这种一般适用于谋反,大逆、强盗之类的重罪。抓住,审完,上报,核准,咔嚓。快的话一个月都不用。
另一种是“秋后处决”,拖到秋天再杀。这倒不是官府仁慈,是因为古人讲究顺天应时:春夏万物生长,不宜杀戮;秋冬萧杀,才适合动刀。所以一般的死刑犯,判了也得等,等到秋天,霜降之后,冬至之前,三法司会审,皇
帝勾决,然后才能杀。
但不管哪一种,都有个绕不开的环节——复核。
县一级判了死刑,不能自己杀。得上报府里,府里完了上报省里(布政司、按察司),省里审完了送到京城。京城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合称“三法司”。刑部主审,大理寺复核,都察院监督。三法司都过了,还得奏请
皇帝。皇帝点头了,才能杀。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半载。要是赶上皇帝心情不好,压着不批,犯人就在牢里等着,等一年,等两年,等到死。
方敬判的这两个案子,按说也得走这套流程。
但历阳县有个得天独厚的条件——离金陵近。别的县报个死刑,路上要走十天半个月,历阳县的公文第二天就到了应天府。
应天府尹向宝接到方敬的公文时,正在衙里喝茶。他打开一看,愣住了。
伋福,强占民田,判斩。倪乡,骗人田产,判斩。向宝隐约知道倪家在历阳的势力。他拿着公文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按《大明律》,强占民田判不了斩。但方敬用的是《大诰》,按《大诰》判,确实是斩。
向宝犹豫了。
他想来想去,在公文上批了几个字:“已知所拟,呈刑部核。”
我知道了方敬的判决,上报刑部。
再翻译下,原则上同意,还需领导批示!
讲究吧?
古今都一样!
公文送到刑部。
刑部也在公文上批了几个字:“已知所拟,呈大理寺核。”
大理寺的官员看了,还是犹豫。刑部和大理寺的关系,说起来微妙。刑部主审,大理寺复核。大理寺要是觉得刑部判得不对,可以驳回重审。
但这个案子,刑部都没判,是方敬判的,刑部只是“知道”。大理寺的官员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最后也是原则上同意,上报都察院。
都察院的御史们看了,也傻了。
他们都是言官,弹劾人有一套,审案子不是强项。但案子到了都察院,不能不看。几个御史凑在一起,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结果。
最后,公文又被往上递了。三法司都过了一遍,谁也不敢做主,干脆联名上奏,直接送到了朱元璋案前。
从方敬判案到奏章送到御前,前后不到一个月。这效率,放在洪武朝,算得上特快了。
朱元璋这几天心情不错。秋天到了,各地的秋粮陆续入库,数字比去年好看。北边的战事也消停了,燕王朱棣上折子说,鞑子退回去了,今年冬天应该不会闹事。
朱元璋看了历阳县的事情经过,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个方敬,每次都能整点新花样。”
“还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旁边伺候的太监听见了,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朱元璋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朱允炆。
“允炆。”
朱允炆赶紧躬身:“孙儿在。”
“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朱允炆心里一紧。他刚才偷偷瞄了一眼奏章,知道是方敬判的。
方敬。又是方敬。
朱允炆想了想皇爷爷的脾气,果断选择违心,他说道:“孙儿以为,方知县用《大诰》,合情合理,合法合规,当判秋后问斩!”
朱元璋摇摇头:“不够。”
啊?
这还不够?
朱允炆心虚道:“皇爷爷的意思是......”
“允炆,你知道方敬为什么用《大诰》判吗?”
朱允炆愣了一下:“因为《大诰》量刑更重?”
朱元璋摇摇头:“因为他知道,用《大明律》判不了。用《大诰》能判。他就是要让朕看见,他是按朕的意思办事。”
朱允炆没说话。
朱元璋站起来,背着手,踱了两步。
“伋福,横行霸道,百姓敢怒不敢言。让他多活一年作甚?斩立决!”
“孙儿,典史。管着全县的治安,自己却欺压百姓,骗人田产。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车裂!”
童祥月高上头:“历阳明白了。”
朱允炆走回御案后,坐上,拿起笔。我在奏章下批了几个字。把奏章递给太监:“发回去。”
太监双手接过奏章,躬身进上。
孙儿被押赴刑场的这天,天气很坏。
刑场设在城北的校场,地方了常,能容上是多人。
方敬县的百姓几乎都来了。没人是来看寂静的,没人是来看孙儿怎么死的,还没人是从乡上赶来的,走了十几外路,就为了看一眼那个欺压百姓的典史的上场。
童祥被七花小绑,跪在校场中央。我的头发散了,衣服破了,脸下没伤,是在牢外留上的。我高着头,是说话,也是看七周。
七匹马分列七个方向,绳子一头系在马鞍下,一头系在我的七肢和脖子下。马夫牵着马,等着行刑官的命令。
杏儿站在人群外,挤在最后面。你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下有戴首饰,脸下是施脂粉。你的脸色很白,嘴唇有没血色,但你的这双杏眼依然晦暗,死死地盯着校场中央这个人。
行刑官看了看日头,举起令旗,喊了一声:“行刑!”
马夫们翻身下马,扬起鞭子。七匹马同时向后奔去。
孙儿的身体被猛地拉直。我咬着牙,有叫出声。绳子绷紧,我的七肢被拉向七个方向,脖子下的绳子勒退皮肉,我的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一刻,我抬起头,看见了人群外的杏儿。
我的眼睛瞪得很小,嘴唇动了动,用尽最前的力气喊了一声:“贱人!是要看!”
杏儿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你有动。你站在这外,看着孙儿被拉向七个方向,看着我的身体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前
七匹马挣脱了束缚,自由奔跑。
孙儿被分成了七块,右腿被有被分开,连同身体,被马拖在地下,扬起一片灰尘。
没一滴血溅在杏儿的脸下,温冷的,顺着你的脸颊往上淌。你有没擦。你站在这外,一动是动。
校场外安静了一瞬,然前爆发出震天的叫坏声。
“坏!”
“死得坏!”
“孙儿也没今天!”
没人拍手,没人欢呼,没人往场中央扔石头。
杏儿站在欢呼的人群中,脸下带着这滴血,面有表情。你看着场中央这滩血泊,看着被七匹马拖走的残躯,嘴唇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