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起,乌宁每天晚时都会收到送餐。
季观峤只来了那么一次,惊掉了郁燃的下巴,据他说,季观峤待人处事一贯疏离冷淡,只有别人趋之若鹜的份,从未见他如此屈身折就。
这叫屈身折就?乌宁的白眼差点没把郁燃瞪到地下。
后面几天,季观峤未再现身,来送餐的或是他的司机方训,或是蔺秘。方训话不多,蔺秘来的时候,会温和地向她解释季观峤近日公务繁忙,抽不开身。
乌宁一面接食盒,一面在心里诽谤:忙点好啊,最好忙死他。
转头,她当着蔺秘的面把食盒转送同学,一次都没打开过。
蔺秘十分懂分寸,任她再如何浪费这份心意,从不贸然多言一句。但乌宁知道,他会一字不落地汇报给季观峤。
乌宁以为,这多少会惹季观峤不悦,收到他的警告或胁迫。
然而并没有,她的微信和电话始终很安静,那个黑色的头像逐渐沉底,似乎他真的很忙,已将她忘到九霄云外。
周末,乌宁在图书馆写论文作业,暖气熏得人头昏脑涨,终于写完,她合上电脑,昏昏欲睡地在桌上趴了一会儿。
醒来时,时间已经指向六点,蔺秘还没送饭来,今天想必是不会来了。
乌宁心情颇为轻快地收拾东西,准备先把电脑送回宿舍再去食堂,走到路途一半,视野里远远出现悬在暮色阴翳中的钻石车标,熠熠如星。
她的笑容还没扬起就降了下来。
蔺秘又来了,季观峤竟然还没忘记她。
乌宁唇线微耷,走上前去敲了敲副驾车窗。
往常蔺秘会下车候她,今日不知为何例外。
她退开两步等蔺秘下车。
天气寒冷,呼吸之间的热气很快在围巾凝结成一段朦胧水雾,乌宁低头,用指尖压了压边沿,再抬眼时,瞳孔倏然放大。
后座车窗降落,季观峤微抬的眼皮,视线有如实质般在她脸上过了一圈。
他不是忙到无暇分身吗?
车门开了,乌宁本能地后退一步,踝骨磕上水泥路牙,脚下恍然失去重心。
下一秒,她被季观峤拽到了身前。
红叶簌簌抖落,季观峤身高腿长,侧坐车边,黑色车门遮住他的身形,修长五指贴合她手腕,拉扯间暗流涌动。
“看到我,躲什么?”
乌宁不吭声,指尖回攥。
她脸往下埋,快要整个儿埋入围巾里,季观峤拨出那颗脑袋,打量她红润润的气色:“药都按时吃完了吗?”
傅医生配的是七天的药量,今天刚好吃完。
乌宁挣不开季观峤的力气,索性继续装聋作哑,目光垂向地面,盯着灰砖上迈巴赫奢侈的迎宾灯琢磨。
好亮,她站在三角形光圈里,脚上穿的白色长毛UGG边缘被照得近乎透明。
季观峤顺着她的视线瞥一眼,女孩子纤细笔直的长腿牛仔裤包裹着,蹬一双毛绒绒短靴,温暖可爱。
她手也是暖的,不知从哪里来,整个人冒着晴暖的香气。
他将人轻轻往前拉了一步,她的腿撞上他的膝盖。
乌宁睫毛翕动,强撑着继续沉默。
身后海棠树枝叶飘摇,红彤彤的果子落进乌宁的围巾里,她觉得痒,正欲抬手,季观峤已经探指捏出,顺手拂去她肩头的落叶。
他呼吸扫过她的脸颊:“我让人送的晚餐,吃得惯吗,或是说,你同学们喜欢吗。”
乌宁终于忍不住,出言讥讽:“你知道我不吃,你还让人每天送?”
“既然不想吃送餐,今天换种方式。”
季观峤指尖红色的果子碾了碾她的耳垂,嗓音慵懒:“想自己上车,还是我抱你上来?”
海棠果果皮粗糙干燥,接触耳垂细嫩的皮肤,激起一阵麻麻的触感。乌宁猛地抽回手,转身蹬蹬蹬绕到另一边上车。
她恨自己脸皮薄,没法跟季观峤比接受能力,每当他给出此类选项,其实就是笃定了她会选前一个。
心中闷气,乌宁贴车门坐,头扭向外,涂鸦电脑包横在二人中央。
驶过渐沉的夜色,车子开进了装修明亮堂皇的会所车库,经理一路周到相迎,到二楼用餐的包厢。
视野极好,从半开放的露台望出去,考究的庭院景观一览无遗,碧绿的人造湖在灯色月影下泛着层层青波。
包厢里,桌边点着蜡烛,鲜花香气清雅,穿白衬衫黑马甲制服的服务生捧着厚厚的菜谱请她点单。
乌宁抱着个绒面抱枕,不大痛快地翻开,多数菜品没见过,只标食材和烹饪方法,不注价格。
她余光睨了眼对面的季观峤,手指滑下去,问服务生:“你们菜单上最贵的十......十五道菜是什么?”
服务生很有素养地弯下腰:“您所指包含酒品吗?”
她卡了下:“不包括。”
“那我去跟后厨确认一下今日的备品,再为您介绍。”
“不用。”乌宁合上菜单,“确认好就它们吧。”
这下换服务生卡壳,去看季观峤的脸色,见他默许,才恭敬笑道:“好的女士。”
面前有洗切好的水果和点心,乌宁不想与季观峤交流,一手托腮,捏起一颗淡粉色的草莓吃。
咬下去,她顿了顿,眼里亮起不自知的微弱星芒。
又拿了一颗。
季观峤靠在沙发里看她吃东西,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亮度,他轻瞥角落的服务生,示意再给她补一份。
这一碟的份量比原先的要多,乌宁唇齿里香甜柔软的草莓果肉,忽然变得难以下咽。
她舔舔唇,指尖拈了拈纸巾。
没过多久,点的十五道“贵价菜”依次送上来。
各色鱼鲜,辅以精致摆盘和特调酱料,乌宁揉捏着抱枕,不知是不是草莓开胃的原因,她此刻真的有点饿了。
“还有想吃的吗?”季观峤问她。
乌宁抬起头,他点的主食只有一份和牛,炙烤的余温未灭,在银质刀叉下冒着鲜嫩的颜色。
她微扬下巴:“我要吃你的那份。”
直勾勾的眼神,面带再刻意不过的挑衅。
季观峤淡淡勾唇,手腕微动,把牛排切成好入口的小块,换给乌宁。
他擦擦手,玻璃杯口清脆相碰,未动的脱醇佐餐酒也一并倒入她杯中:“想吃什么都没问题。”
“慢慢吃,我接个电话。”
季观峤一走,乌宁气鼓鼓地揉了下腿上的抱枕,他怎么油盐不进的,这点小小的胡闹,压根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她深吸口气,侧头瞄露台上背对她在打电话的男人,因为没有面对面的口型辅助,人在打电话时往往需要集中精力听对方讲了什么,无法及时留意周围的环境变化。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乌宁穿上外套,准备偷偷溜走。
屏息捂唇,离开位置,轻手轻脚地走了几步,离门还有一步之遥时,腰间冷不丁一紧。
季观峤施力搂住她的腰,把手机拿远了些,唇往下贴着她耳朵:“去哪?"
乌宁仓皇回头,腰紧贴着男人炙热的身体,她恼羞成怒,扬手欲给他一巴掌。
隔空被强硬的手腕拦住,季观峤单手把她两只手扣在腰后,半抱半强迫式地带她去露台。
他转头接着跟电话里的人谈公务,语气不见丝毫变化。
“松开我......”乌宁耳朵恼得鲜艳欲滴,在他怀里不服管地扭来扭去。
季观峤侧头,声线微沉:“别动。”
“那你松手。”她呼吸没轻没重地蹭过他的喉结。
低低的说话声与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传到电话那头,滔滔不绝的汇报霎时噤声。
“季生?”
“继续。”
季观峤松开乌宁的手,转而胳膊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乌宁身高有一米七,已不算矮,与季观峤相比依然身形差明显。她一整个被圈在怀里,莫名气急败坏,在季观峤交代工作的时候,拉下他手腕狠狠咬了一口。
毫不收力,他冷白的内腕被咬破了皮,几缕血丝冒出,染红她的唇。
季光峤眯了眯眼,盯住乌宁,乌宁犹不解气,干脆夺过通话中的手机,一扬手掷进了波光粼粼的人工湖。
“扑通——”
高处抛物,平静的湖面溅起不小的水花。
远处静立的服务生一惊,循声望向二楼包厢,看见纠缠在一起的两道人影,连忙收了眼,快步唤人来捞。
月色悬空,二人之间冷寂一瞬,乌宁气息急促,胸前起伏不定,薄白的脸皮因激动透出淡淡的绯色。
她想,这下无论如何也惹怒季观峤了。
转身想走,他的手臂依旧搭在护栏上,丝毫没有放她的意思。乌宁皱着眉,疑惑地回头,接触到季观峤的目光,黯淡如夜晚的白桦林,没有怒容,反而浮现几许笑意。
......他是不是疯了,还是她近视看错了。
她摔他手机,咬破他手腕,他竟然不生气的。
她神情惊异得太过明显,季观峤松开衬衫袖口,随手卷上去,那道红色齿印深刻而清晰,语调含温:“解气了吗,还想做什么?”
乌宁偏了下头,喉咙被凉风吹得微痒,禁不住逸出两声轻咳。
感冒刚痊愈不久,咳嗽的后遗症好得慢,起码得一两周。
“嗓子还不舒服就好好养着。”季观峤俯身,抬指缓缓抺她唇瓣上的血丝,“别拿自己的身体跟我较劲。”
他力道克制得温柔而纵容,呼吸自上而下靠近,半包围的露台有泠泠寒意,反倒是他衬衣上舒缓的淡香涌入乌宁鼻尖。
乌宁眼睫轻抖,掌心堪堪抵在季观峤肩胛骨,她忍了又忍,还是抬头,亮汪汪的眼睛里写满难以理解:“......你是不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