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乌宁 > 13、CH·13
    乌宁脚步钉在原地,神情克制不住地变了变。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人流来往,车低调地停在暗处,惹眼的是季观峤本人,频频令学生侧目。
    他在等她走过去。
    乌宁抱紧怀里的书本,硬着头皮踱到了季观峤面前。
    她垂着眼帘,入目是他用断成两截的烟慢慢敲了下金属烟盒,打开,放回去。
    “今天发烧有反复吗?”季观峤问。
    “没有。”乌宁答。
    她不清楚季观峤来了多久,也不知他具体有没有看到叶逢,只能尽力让自己沉住气。
    季观峤视线落在乌宁头顶,手搭上她怀里的书脊,缓缓抽了出来。
    乌宁踮脚试图抱住,还是没能阻止怀里的落空。
    “上车。”
    他打开车门,护住她头顶。
    那两本书一本是《演员艺术语言基本技巧》,一本是乌宁自己上课做笔记用的软皮本,玫瑰粉书皮,别一支纤细的百乐水性笔。
    女孩爱用的清新风格,搁在季观峤平整贵气的西裤上格外违和,他素手翻开,手掌快有她的笔记本大。
    纸本上一行行写满工整的笔记,五颜六色的丙烯笔错落标注出重点,看得出主人的用心和认真。
    乌宁的字写得不算太好看,她从小就在这方面欠缺天赋,上了几年的书法班也只是堪堪练到工整入眼的程度而已。
    季观峤翻过几页,单从他的神情辨不出情绪,直到纸上出现潦草涂鸦,他的目光微微停留。
    乌宁视线瞄到,倾身去夺:“你能不能尊重我的隐私,别随便翻人家的东西!”
    他连她的手一起按住:“晚一个小时的台词课,只迟下课十分钟,是吗?”
    乌宁心一凛,她的确是五点十分从表导楼出来的,那个时候他就在了,这么说………………
    “你......”她艰难开口,“不是说好六点吗,你为什么来这么早?”
    身体被拉近,季观峤的眸光对着她的脸微微压下来:“我要是没来,怎么知道你撒谎要去做什么。”
    “原来瞒我是为了见前男友。”他近乎窒息地攫住她的视线,“都聊了什么,嗯?”
    他问话尾音不带情绪,听上去更像轻描淡写的命令口气。
    他果然都知道。
    车平稳地行驶着,乌宁的呼吸却不平稳,眼睫忽闪,红荧荧地扑着:“凭什么告诉你,我连和别人说话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她攥住自己的笔记本,用力往回抽:“还给我。
    尾音带了些委屈的腔调,季观峤松力,发丝飘忽穿过他的掌心,漾着甜甜的杏仁奶香。
    这不是他家里的洗浴用香,她昨晚睡了一夜,没用浴室,身上完完全全还是她自己的味道。
    季观峤抬指松了松领带,拿出手机编辑文字。
    乌宁刚拿回笔记本,余光里又瞥到季观峤在发送短讯,心头一紧,她以为他要对叶逢施行报复,不过脑地扯住他的袖口:“你要干什么?”
    “我已经跟叶逢分手了,他只不过是来跟我道个别而已。”她急切解释,“你不能言而无信。”
    少女柔若无骨的手牵着他,第二次,像是与人养成的习惯。
    季观峤放下手机,冰凉的指背碰了碰乌宁的脸:“为什么跟我撒谎。”
    乌宁撇过脸,肩头轻颤了下,她根本和他还不熟悉,不能习惯这层亲昵。
    不过,从他的口风中,她没听出特别生气的意思。
    季观峤身体往后靠,眼神轻睨:“说话。’
    说什么?说她讨厌他,恨不得掐死他,知道他道德败坏,万一撞上叶逢又要倒霉了。
    乌宁忍着气,胸前微微起伏,半晌,还是没忍住:“撒谎就撒谎了,怎么样。”
    最好讨厌她,快点放过她。
    话刚落音,腰身忽然被握住,乌宁一惊,手里的本子哐哐当当滑掉至脚下,她被季观峤拦腰抱到腿上,毫不顾忌前座还有司机。
    乌宁被吓得差点叫出声,及时捂住自己的嘴,心跳速率急速上升,从双颊红到脖颈。
    身体所接触的地方都比她的体温更高,肌肉纹理更坚硬,她刚和叶逢拥抱过,清楚地感知到身形的差距,碾压式的危险。
    季观峤环过她的腰,漫不经心地把玩她细佻的十指,小姑娘嘴那么硬,手却软得捏不住骨头,捋直了看,指尖泛着柔柔的粉。
    “再说一遍。”
    他的手骨骼分明,虎口处不知被什么磨出一层触感明晰的茧,蹭过她的皮肤,激起麻麻的鸡皮疙瘩。
    “......无耻。”乌宁身体僵直,咬牙切齿蹦出两个字。
    她说完就僵僵地将脑袋转向另一侧,宁愿对着无聊的夜景,也不愿对着他。
    手也在同他做对抗,杏仁型的甲尖尖锐地刮过他的掌心,努力往袖子里缩。
    季观峤微微扬唇,不算太用力地扳过乌宁的脸:“答应过你的事,我不会反悔。”
    “另外,骂我就算了,到医院要听医生的话。”
    用他说。
    一路上乌宁都没有好脸色,不肯再跟季观峤说话。到了地方,她再次见到那位形容干练的傅医生。
    傅医生仔细询问乌宁今天的身体情况,是否有起烧、胸闷、鼻塞等等。之后,开化验单,抽血,做检查。
    “我看看喉咙。”傅医生说,“听你说话声音还是有点哑,CT出来我给你开盒药吃,最近风大,外出的时候最好戴个围巾或丝巾什么的,保护好自己的喉咙,发展成咽炎就麻烦了。’
    舌压板让乌宁轻微反胃,缓了片刻才说:“谢谢医生,我平时会戴的,这几天忘了。”
    “那就好。”傅医生提笔写单子,递给乌宁,“跟护士去做剩下的检查吧。”
    高端私立医院的护士态度过分温柔可亲,呵护得仿佛怕她走个路都会摔倒,进CT室前,亲手动手帮她摘脖子上的项链。
    “身上还有别的金属物品吗?都要留下来哦。”
    乌宁回答没有。
    坐在家属等候区的季观峤暮然开口:“手镯呢?”
    乌宁瞥他一眼,半个字没搭理,径直进了CT室。
    一系列检查做完,护士带她去医院餐厅吃饭,季观峤不在,乌宁也不在乎他去了哪里。
    餐厅是自助点单式,中西餐都有,乌宁胃口缺缺,要了份无花果藜麦沙拉,挑里面烤过的,甜甜的无花果吃。
    吃到一半,季观峤来了。
    他拎一只 Loro Piana手提袋,掀开盒盖:“等会出门之前戴上。”
    乌宁单手撑着脸,撩起眼皮,盒子里面躺着羊绒流苏围巾,淡粉色,马刺绣。
    她戳戳戳藜麦饭,淡淡说:“不喜欢。”
    “哪里不喜欢。”
    “哪里都不喜欢,颜色,款式,花纹。”
    季观峤颇有耐心:“你喜欢什么样式的,不妨告诉我。”
    乌宁的手移到下巴,托起自己的脸,慢吞吞说:“你买的,我都不喜欢。”
    她拿话刺他,像小刺猬,拿针扎扎扎。
    他单手合上,温和看她:“我们现在去,你重新挑。”
    乌宁面无表情往嘴里塞了一口藜麦饭。
    吃完饭,检查报告也到了季观峤手里。
    轻度贫血征兆,轻度营养不良,免疫力低下,女孩子多有此类毛病,除此之外无大碍。
    傅医生根据乌宁的情况开了药和补剂,嘱咐三餐随服,定时定量。
    走廊路上,季观峤开口问:“平时在学校都吃什么?”
    乌宁视线追随着胸前随她走动一跳一落的围巾流苏:“什么都吃。”
    “爱吃什么。”
    “什么都不爱吃。”
    反骨上头,一句不肯让。
    季观峤唇角挑起极淡的弧度,也不再问,药袋递到她怀里:“送你回学校。”
    次日下午,表演课。
    乌宁整一周状态不佳,回课时贡献出了有史以来最差的一段表演,让钟筠面色沉沉地看完。
    “对不起老师。”乌宁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主动承认错误,“我今天状态太差了。”
    她嗓音哑哑,带着鼻音,听得出感冒未愈。
    “你清楚就好,下次依旧回课这段。”钟筠板着脸,到底没多斥责,“去喝点水休息吧。”
    乌宁默不作声退出“舞台”,携着自己的保温杯靠到角落,席地而坐观看其他人的回课。
    胡见霜坐在她旁边,轻言安慰:“没事的,下次状态就回来了,特殊时期不要太苛责自己了。”
    胡见霜知道她分手的事。昨晚回到宿舍,胡见霜见她恹恹的,问她最近怎么了,乌宁不想瞒她,便说和叶逢分手了。
    季观峤的事,她一字没提,无谓让朋友跟着忧心。
    喝了口水,乌宁双手托腮,思考要怎样才能摆脱季观峤。
    报警,不太现实,情感纠葛要怎么立案。
    告诉爸爸妈妈或姐姐,恐怕也只是让他们徒增烦恼。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郁燃从教室门口溜进来,钟筠瞥他一眼,见他明显奔着乌宁去的,警告地瞪了一眼,没多管。
    “同学同学,麻烦给我让个位置。”郁燃热情且礼貌地在乌宁和胡见霜之间挤出来空地坐下,伸手在乌宁面前挥了挥。
    乌宁垂眸思忖,完全没注意到他。
    胡见霜好笑又好气地皱眉:“同学,你哪位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她朋友。”郁燃凑过头,一双狗狗眼里盛满了求知的疑惑,“她怎么了?”
    胡见霜打量:“咦,我怎么觉得你有些眼熟。”
    “我有个乐队,你是不是在网上听过我们的歌。
    “想起来了!你是Vlot的主唱,叫,叫......”
    “叫郁燃。”郁燃故作谦虚跟胡见霜握了握手,继而又问,“她怎么了,怎么不理人?”
    胡见霜勾勾手示意郁燃靠近一些,尽力压低声音:“乌宁刚跟男朋友分手,心情不好,让她自己安静一会儿吧。”
    郁燃惊讶:“真的假的?”
    胡见霜点头。
    郁燃扭头,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喜色,清了清嗓子:“乌宁,听说你失恋了,小事,正好这不快下课了吗,我请你吃饭吧。”
    胡见霜眼皮一跳,她刚才说了什么来着?
    乌宁抬眼,幽幽地看着郁燃:“你有事吗?”
    “啊?”
    “我说。”她重复了一遍,“你找我有事吗?”
    “有事啊。”郁燃点开手机,“我们MV的粗剪出来了,我拿来给你看看。”
    乌宁注意力被吸引到那块屏幕上,接过郁燃递来的耳机塞入耳朵,集中注意力看那段视频。
    郁燃在音乐制作方面有自己的独特审美,她当时拿到脚本就觉得创意很不错,没想到成片效果远超她的想象,剪辑画面流畅贴曲,一看便知花了心思。
    乌宁回味几秒余韵,真心实意地为郁燃小小鼓掌:“这居然才是粗剪吗,我觉得已经非常棒了。”
    郁燃挑挑眉:“差不多,后面也就是再细化一些调色。
    他收起手机:“为了庆功,晚上跟我乐队的哥们儿一起吃饭呗。”
    “你专辑都还没发,庆什么功。”乌宁摇头拒绝,“我晚上还有课,不去了。"
    “那——”郁燃刚想说改天,忽然看见乌宁手机屏幕微微震动,亮了起来。
    带小红点出现在她列表中的是一个黑底头像,她未做备注,名称是那人本来的姓氏,Kwai。
    郁燃瞳孔震惊,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季家在内地有产业,加上沈家常驻北城,季观峤每年会回北城住一段时间,想攀关系求财的人,会想方设法拿他的私人联系方式。
    但,最多也只是号码和邮箱而已。他不随内地习惯用微信谈工作,郁燃也是去年偶然在表哥钟勖那里看到一次,才知道他是有注册的。
    里面的联系人,包括沈家长辈亲在内,大约不会超过二十个。
    是他通宵太多花眼了吗?
    乌宁昨晚夜半收到的好友申请,她看到了也只当没看到,故意晾着季观峤,直到中午吃药时,看着一格格分好的透明药盒,才拿出手机点了同意。
    加上之后,一时也无话。
    现在,那个黑色的头像跳到第三位:「下来拿你的晚餐。」
    甚至没提前问她要不要吃,有没有和旁人有约。
    乌宁胸腔里憋了一口气,反映到指尖,重重地打字:「不吃,我在上课。」
    Kwai:「表导楼,西侧门等你。」
    乌宁丢开手机,抓了抓头发。
    郁燃看在眼里,错愕不已:“乌宁,你认识观峤哥吗?”
    乌宁乱糟糟地抬起头,这似乎是她第二次听见郁燃称呼季观峤哥,如果他们关系亲近,是不是代表他或许可以帮一帮她?
    “可以问吗,你和季观峤什么关系?”
    “我吗?”郁燃说,“我妈的姐姐,也就是我姨,是观峤哥的大舅母。”
    乌宁在心里梳理了下这段关系。
    不算太近。
    她无声叹气。
    钟筠在前方拍了拍手,示意同学们围过来,简明扼要地讲了这堂课的总结以及之后的安排,宣布下课。
    大家齐齐道“谢谢老师”,鸟兽状三两成群散开。
    乌宁也穿上外套准备下楼去拿那份“晚餐”。
    郁燃追上去,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问道:“所以你分手是因为移情别恋观峤哥?”
    乌宁倏地停下脚步,很不快地看了他一眼。
    郁燃没明白自己被瞪一眼的原因,更未完全消化乌宁和季观峤之前的关系,他抄兜跟乌宁一起下楼,到西侧门,果然见树荫下停着季观峤的车。
    他的秘书下车,提着白色饭盒向他们走来。
    “乌宁小姐,您的晚餐。”
    乌宁呼吸停顿了片刻,脸色不善地接过。
    蔺秘温和向郁燃致意:“小郁少,好久不见。”
    又转向乌宁:“季先生在车里,您要过去说几句话吗?”
    乌宁面无表情:“不了。”
    “那有什么需要我替您转达的吗?”
    “没有。
    被冷待到这份上,蔺秘神情丝毫不垮,微笑着与二人道别。
    郁燃已经完全震撼在原地,大脑停止思考。
    这还是他认识的季家人吗,竟然可以如此谦卑客气,不是流于表面的礼貌…………
    而且看上去,似乎是他旁边的这位姑娘更不情愿。
    乌宁拎着沉甸甸的饭盒,视线越过蔺秘的背影,投在那辆车上。
    季观峤正坐在里面。
    黄昏薄暮,漆黑的车窗玻璃上倒着迹行人影。
    她看不到他,但他一定在看她。
    正儿八经跟季观峤谈恋爱,乌宁做不到。
    挣脱,一时也挣脱不了。
    既然如此,那就招他讨厌好了。
    讨人喜欢或许需要费尽心思,讨人厌还不是轻而易举。
    乌宁握紧提手,忽然转向郁燃,把饭盒递过去,对他露出笑容:“我想吃食堂的玉米,这份送你吧,你吃也好,拿去给乐队朋友也好。”
    “总之麻烦帮我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