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对啊?”
继承邪王石之轩卧底的风格,加入邪极宗成为小师弟的多情公子侯希白此刻一脸的迷惑。
哪怕是道心种魔大法在手,此刻也没有办法抹去他心头的那股疑惑。
这堪称是儿戏。
...
暗格之外,夜风微凉,岳缺疾步穿行于醉红楼后巷错综的廊柱之间,指尖还残留着婠婠足踝处温软细腻的触感。那点余温仿佛带着电流,沿着手腕一路窜至心口,引得他喉结微动,呼吸略滞。他并未直接回身,而是刻意绕了半圈,在一处垂挂藤萝的青砖墙下停住,抬手将斗笠重纱重新覆于面上,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捻了捻袖口——方才抹药时沾上的金疮药粉尚有余香,混着婠婠身上那缕奇异异香,在鼻端萦绕不散,竟似有了生命般缠绵盘桓,挥之不去。
他闭目调息,玉女心经流转如溪,清冷之意自丹田升腾而起,压下气血翻涌之势。可心神甫定,耳中却骤然传来一声闷响,似是木器碎裂之声,自阴癸派分舵深处迸出,紧接着是女子压抑的痛哼,短促、锐利,如断弦乍裂。
岳缺眉头一蹙,未及思量,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向声源。
他跃上飞檐,伏身俯瞰——只见院中青石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白清儿白衣染尘,单膝跪地,左肩衣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横贯肩胛,血珠正顺着她苍白的颈线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砖之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她右手拄着一柄细长弯刀,刀尖拄地,微微颤抖;左手却死死按在右肩伤口,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她额角沁汗,唇色尽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两簇烧在寒冰上的幽火,直直刺向立于三丈之外的石青璇。
石青璇收刀而立,青衣袍角在夜风中轻扬,手中长刀斜指地面,刃上血珠未干,正一滴、一滴,坠入尘埃。她眉宇沉静,眼底却无半分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冷冽,仿佛方才那一击,并非为取命,而是为斩断某种早已腐朽的羁绊。
“师姐……”白清儿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砾中碾出来,“你连这‘圣女’之位,都要亲手砸碎么?”
石青璇未答,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截断刃静静躺在那里——正是白清儿方才所持弯刀的前端。刀锋断裂处,参差如犬齿,刃口凝着一层薄薄的霜气,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冷光。
“姹女大法第七重,以情为刃,借欲生寒。”石青璇声音清越,字字如冰珠落玉盘,“你练岔了。不是情欲催发寒劲,是寒劲反噬情欲。你肩上这伤,不是我砍的。”
白清儿瞳孔骤缩,猛地低头看向自己伤口——果然,那创口边缘肌理泛着不自然的青灰,丝丝缕缕的寒气正自伤口深处丝丝缕缕渗出,竟在血肉之上凝出细密白霜!她浑身一颤,强行运转姹女真气压制,可真气甫一触及寒霜,便如沸水泼雪,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随即溃散。
“你……你怎么会……”她声音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喉头涌上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石青璇目光扫过她肩头寒霜,语气平淡:“阴癸派秘典《姹女寒髓篇》残卷,二十年前流落江湖,被慈航静斋一位老尼所得。她临终前,托付于我娘亲。”她顿了顿,目光如刃,刺向白清儿眼底,“你偷练此功,却不知此功须以天魔真气为引,方能化寒为焰,炼髓成罡。你用姹女真气强催,等于饮鸩止渴。”
白清儿脸上血色彻底褪尽,身子晃了晃,几乎栽倒。她猛地抬头,眼中惊疑与怨毒交织:“你怎知我偷练?谁告诉你的?!”
“无人告知。”石青璇垂眸,刀尖轻点地面,溅起一点微尘,“你体内寒毒积郁三年,每逢朔月必咳血三盏,寅时三刻必腹痛如绞——你昨夜子时,在后院枯井边呕血,吐出的血块里,裹着三枚冰晶。我恰巧路过。”
白清儿如遭雷击,僵立当场。那枯井……那是她秘密运功逼毒之所,从未有人知晓!
石青璇却不再看她,转身欲走,裙裾拂过青砖,带起一阵微风。就在她身影即将隐入回廊阴影之际,忽闻身后一声凄厉长笑,尖锐如裂帛:“好!好一个石青璇!你既知我偷练,为何不早揭穿?为何不禀告师父?!你是在等!等我走到绝路,再亲手推我一把,好叫世人看清,阴癸派新一代圣女,不过是个练功走火入魔的废物!”
石青璇脚步微顿,背影在月下凝成一道清冷剪影。她未回头,只有一句话,轻飘飘落于夜风之中:“我若揭穿,你今日便已死在祝玉妍掌下。我若禀告,你连在这成都分舵喘息三日的机会都没有。我留你性命,只为等一人。”
白清儿浑身一震,脱口而出:“谁?!”
石青璇终于侧过半张脸,月光勾勒出她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眼神幽邃如古井:“婠婠。”
话音落,她身影已杳然无踪,唯余青衣一角,消散于廊柱尽头。
白清儿呆立原地,寒风卷起她散乱的发丝,拂过肩头狰狞伤口。她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指尖触到那层薄霜,一股刺骨寒意瞬间钻入骨髓,激得她牙关打颤。可比这寒意更冷的,是心底翻涌的滔天巨浪——婠婠来了?她何时来的?她看到了多少?她是否……早已洞悉一切?
就在此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幽暗处响起,不疾不徐,踏在碎石小径上,竟无半分声响。
白清儿霍然转身,手中断刀横于胸前,厉喝:“谁!?”
月光斜斜切过回廊,照亮来人半张脸——正是婠婠。她赤足踩在微凉的青砖上,足踝纤细,脚背莹白如玉,方才被岳缺涂抹金疮药的地方,此刻已覆上一层淡青色药膏,在月光下泛着润泽微光。她身上那件素白衣裙依旧洁净,发髻微松,几缕青丝垂落颈侧,衬得肌肤愈发欺霜赛雪。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掠过白清儿肩头伤口,最后停驻在她惨白的脸上。
“师妹,”婠婠开口,声音柔媚如蜜,却冷得像浸了冰泉,“你肩上这寒毒,若再拖一日,便要蚀骨入髓,化作永世寒煞。届时,你连姹女大法第一重都再难运转。”
白清儿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节咯咯作响。她死死盯着婠婠,想从那张清纯无邪的脸上寻出一丝嘲弄,一丝快意,一丝胜者居高临下的怜悯……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你……想怎样?”她咬牙切齿。
婠婠缓步上前,裙裾无声拂过青砖。她在白清儿面前三步处停下,微微倾身,视线平齐,目光如水,却深不见底:“我想怎样?师妹,你忘了么?师父曾说过,阴癸派圣女,不争虚名,只争活路。”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白清儿肩头寒霜边缘,那霜粒竟在她指尖微温下,悄然融化,“你若想活,便跟我走。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谁?”
“补天阁,”婠婠唇角笑意加深,眼波流转,魅惑横生,“那位影子刺客。他手中,有解你寒毒的‘九阳融雪散’。”
白清儿呼吸一窒:“你……如何得知?!”
婠婠轻笑一声,指尖收回,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腕间一只玄色小镯,在月光下泛着幽微光泽:“这镯子,是他昨夜托人送来的信物。他说,若我带你去,他便许你三年时间,助你重修天魔大法——不是姹女,是真正的天魔。”
白清儿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响!补天阁……影子刺客……天魔大法!这些词串联起来,构成一幅她梦寐以求却不敢奢望的图景!可这图景,偏偏由眼前这个她恨之入骨的师姐亲手递到眼前!
“为什么?”她声音干涩,“你为何帮我?”
婠婠笑意渐敛,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白清儿眼底:“因为我要你活着。活着,才能替我顶罪。替我背上‘勾结外敌,背叛师门’的罪名,替我引开祝玉妍所有的眼线,替我……去东郊乌龙寺,取一样东西。”
白清儿瞳孔骤然收缩:“乌龙寺?了缘和尚?!”
“聪明。”婠婠颔首,转身欲走,裙裾旋开,如一朵骤然绽放的墨莲,“明日寅时,城西码头第三栈桥。若你不到……”她脚步微顿,侧首回眸,月光下,那双眼眸幽深如渊,映着一点冷光,“……你肩上这寒毒,便会在我亲手施加的一道‘天魔印’下,于一个时辰内,化你为冰雕。尸身不腐,永冻千年。”
语毕,她赤足轻点,身影已如鬼魅般融入廊柱阴影,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异香,混着青砖上尚未干涸的血气,在夜风中飘散。
白清儿僵立原地,肩头寒毒似乎感应到那威胁,骤然加剧,一股彻骨阴寒顺着脊椎直冲天灵!她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石柱,指尖抠进砖缝,指甲崩裂,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望着婠婠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恨意、惊惧、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如萤火的希冀,疯狂交织、燃烧。
夜风呜咽,吹过空寂院落。
与此同时,醉红楼最顶层一间雅阁内,烛火摇曳。岳缺盘膝坐于窗畔蒲团之上,斗笠重纱已摘,露出一张俊逸清绝的脸庞。他面前,摊开着一本泛黄古卷,纸页边缘已磨损卷曲,赫然是《玉女心经》残卷。他指尖划过一行小字:“……心若冰镜,照见诸相,不染不著,乃得大静。”
他目光却未停留于经文,而是落在窗外——那里,正是阴癸派分舵所在方向。远处屋脊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枚微凉玉珏,那是今晨自醉红楼后巷一处隐蔽暗格中拾得,通体漆黑,正面浮雕一轮残月,背面却刻着两个细如蚊蚋的小字:补天。
玉珏入手刹那,一股微不可察的阴寒真气竟自行游走于他经脉之间,与玉女心经清冷气息隐隐呼应,却又泾渭分明,如同两条并行不悖的溪流。
岳缺阖目,呼吸渐沉。玉女心经在他体内缓缓运转,可这一次,那清冷之意深处,似乎悄然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如同春冰初融,悄然渗入四肢百骸。他指尖微微一颤,似有所悟,又似陷入更深迷雾。
楼下,醉红楼笙歌未歇,脂粉香气混着酒气蒸腾而上。而楼顶雅阁之内,烛火无声摇曳,映照着少年清俊侧脸,也映照着他袖中那枚残月玉珏——它静静躺着,仿佛一枚沉入深海的星辰,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散发着微不可察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