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荣,你要搞清楚,我跟你合作,不是为了在社团搞什么一言堂,都是为了和联胜的规矩!”
肥邓依旧拿着规矩来说事,对此,换来张天荣一声不屑的浅笑。
“得了吧威哥,林笑如和你说过不交庄吗,还是做过什么对不起社团的事情了?
现在这里又没有外人,大家还是抓紧时间说点正事吧!”
张天荣那边顿了顿声,一干叔父辈当即竖起耳朵,现在他们是真的好奇,肥邓和一个外人,到底在商量什么‘正事’。
“我和骆驼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你把林笑如约出来,后脚司徒浩南就会干掉他!
届时安排你物色的人手出面,骆驼那边会以同样的方式送司徒浩南上路。
怎么样威哥,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做对不起社团的事情,还能以帮林笑如报仇为借口,替你重新树立威信,我替你考虑的还不够周到?”
这便是张天荣针对和联胜计划的最后一环。
肥邓物色哪个新人上位,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总之把肥邓的把柄攥在手里,那就不愁搞定不了和联胜!
二人接下来的对话,已经不是那么重要的。
这帮坐在茶室里的叔父辈知道,林笑如既然都懂得在肥邓家里安装窃听装置,那肥邓再怎么和人筹谋,计划都会落空。
又过了几分钟,直到肥邓拍板,让张天荣回去通知骆驼那边,自己晚点会约林笑如出来之后,飞机那边才恰到好处关掉了功放机。
砰——
待到肥邓那边‘大声密谋’完毕,串爆当即拍响了桌板。
“冚家铲,念了一世的规矩,最后搞出个勾结外人,要谋害自家龙头的规矩!
你哋都听到了?我问你们,阿笑有做错过什么?今年龙头棍在他手中,你们哪家没跟着沾光?
我草他妈的,真是越老越糊涂!他要早点死了倒是万事皆休,现在好了,连自己的身后都没了!”
已经憋了一肚子火的串爆,当即怒目圆睁,对着一众叔父辈絮絮叨叨宣泄心中的怒火。
他这是真的火大,一来这么多年,他或多或少还是敬重的肥邓的。
结果到头来,发现自己敬重了这么个玩意,如何能不火大?
最重要的是——他好不容易有林笑如这么个犀利的门生,搭着林笑如一路走高,自己也是过得越来越滋润。
肥邓居然觉得林笑如妨了他,要将其除之而后快?
“阿大,坐低饮杯茶先!”
林笑如却是淡定,招手示意串爆收火,继而又扫视了一圈叔父辈,开口道。
“相信大家也知道了,今天请大家过来呢,就是为了做个见证。
家丑不可外扬,不得已,我才用些特殊手段,把各位请到这边。
免得到时候邓伯走得不明不白,有人对我横生猜忌!”
一干叔父辈的当即惊心,听林笑如这话的意思......肥邓大抵是要凉了。
眼下的事情任谁也难以接受,一个在和联胜坐镇了几十年,坐元老院头把交椅的叔父辈,居然也会勾结外人,残害自己龙头?
那他之前开口闭口讲规矩又算得了什么!
无人敢出来接话,只听到林笑如继续说道。
“我自问做龙头以来,从未亏待过社团任何一个堂口。
即便是之前和我唱反调的奀叔,手上有什么闲置生意,我也都给他做了。
奀叔,你说是不是?”
老鬼奀当即接话。
“是!龙头有容人之量,现在我是很佩服他的!”
林笑如浅笑一声,沉声开口。
“即便是邓伯,我也尽好了一个做晚辈的本分。
逢年过节,都有安排人送红封去慰问,社团大小事务,也会倾听他的意见。
不过他搞不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我的耳目很灵,和联胜大小事务,没有一桩能瞒得过我!”
此话一出,一众叔父辈顿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是啊,耳目不灵,如何能提前撞破肥邓的事,又如何提前提前布局,在肥邓的住处安装窃听装置?
一千叔父辈想想都觉得后怕,虽说个个都不做声,但脑海里却在疯狂思索,过去自己有没有在背后嚼过林笑如的舌根,有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林笑的事情。
立在林笑如背后的东莞仔,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
他现在心中直呼大佬权救了自己的命,真要信了肥邓的鬼话,保不齐自己就要替肥邓陪葬了……………
林笑如抓起茶杯,啜饮一口,给到了一众叔父辈消化的时间。
直到一杯茶饮尽,他才看向串爆,重新开口。
“有人想让我死,我也不钟意让他好活!
阿大,以后元老院的大小事务,一律由你来主持!
在座的各位,谁赞成,谁反对啊?”
以往和联胜,社团有什么大事,都由元老院商议出个结果,再由做话事人的出面去发号施令,就连话事人,都是元老院选出来的。
现在倒反天罡,林笑如这个龙头,直接替串爆钦定了元老院的头把交椅!
最关键的是,现在不少叔父辈已经对这个年轻的话事人畏惧到了骨子里,哪敢出来说什么反对的话?
串爆却有些难为情,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朝着林笑如说道。
“阿笑,现在还是办正事要紧!
要不要我直接带人去把邓威刮过来,当着大家的面,让他把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先!”
“阿大,我现在办的,就是正事!”
言罢,林笑如犀利的目光再度落到一众叔父辈身上。
“我赞成!”
龙根是第一个举手表态的,没有说出任何理由,只把手举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也赞成!”
而后,一众和串爆交好的叔父辈也齐刷刷举手,接下来,便没有任何悬念。
这种节骨眼上,哪个敢不举手,哪个就是在给林笑如上眼药水。
看这架势,肥邓都要扑街了,他们怎敢违逆林笑如的意思?
下午两点半,肥邓的住处。
此时,肥邓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走到人生的尽头。
和张天荣沟通完毕之后,他并未有想象中的那般轻松。
一时间只觉得意乱心烦,不得已之下,只得摁下一款老式留声机的播放按钮。
随着唱片缓缓转动,一首几十年的金曲《永远的微笑》自留声机里传出。
肥邓坐在沙发上,闭目倾听,似乎在找回自己往日峥嵘岁月,一门心思往上闯的感觉。
只可惜,歌曲只播放到一半,便混入了一阵平稳的敲门声。
肥邓本就心神不宁,听到敲门声不禁抬起眼皮,朝着门外喊了一声。
“谁啊?”
“邓伯,是我!”
当肥邓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是林笑如时,一张老脸当即沉了下来,心中泛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不过思忖半晌,他还是深吸口气,颤颤巍巍起身,去打开了房门。
也许是肥脸上的肉太多了,看不出太大的表情变化。
见到林笑如带着一干马仔立在外头的走廊上,肥邓神色依旧淡定。
“乜事?”
“听说你要替人约我,所以我提前过来问问,想知道邓伯给我准备了个什么样的死法!”
不等肥邓招呼,林笑如直接进入室内。
李向东三兄弟立在门口,跟随林笑如进门的,是邱刚敖。
林笑如进门之后,首先就把肥的那个留声机关掉。
邱刚敖则是当着肥的面,径直拿出了提前安装在室内的监听装置。
二人各做各的,仿佛谁也没有把肥邓当一回事。
肥邓已经有些站立不稳,深知一切都已经完了。
哐当一一
当邱刚敖将录音装置递给林笑如的时候,林笑如直接把装置丢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要不要放给你再听一遍?”
肥邓的眼皮已经垂了下去,这是他惯用的套路,心中越没主意,越不想被人看穿自己的心事。
邱刚敖见他站在门口不动,也没有多说什么。
直接过去扯住肥邓的胳膊,半搀半拖拽,将肥邓带到沙发上坐下。
旋即看向林笑如:“林生,你们慢慢聊,我出去先!”
叮——
林笑如点了支烟。
“不要再想了,路是你自己选的,走错了,没得头回!
不过我还是要和你聊多几句,我比你更看重和联胜的招牌。
今天过来找你,一是为了给社团一个体面,二是为了给你我之间一个体面!”
说着,林笑如语气加重:“你不体面,我就逼着你体面!自己选吧!”
咳咳一一
一阵烟雾飘过,肥邓干燥的咳嗽了一声,脸上的肥肉伴随咳嗽剧烈抖动。
半晌,他才扭头看向林笑如,目光已经变得浑浊。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尽量保持体面,维系最后一丝尊严才是肥应该做的事情。
“和联胜以后就拜托你了,今天来找我谈话的人叫张天荣。
他替鬼佬做嘢,希望你日后能守住本心,不要让社团成为别人的傀儡!”
“你说的我都知道!”
“好!”
肥邓点了点头,跟着发出一声冗长的叹息。
“能不能让我食顿饱饭再走?
死也做个饱死鬼,黄泉路上不会挨饿。”
林笑如摇了摇头。
“元宝蜡烛管够!”
“那让我冲个凉再走吧!干干净净上路,你放心,我都好感谢你,给我留个体面!”
唰——
林笑如直接起身,一边往外头走,一边开口道。
“你还是和联胜的叔父辈,今天晚上,社团会有很多人来石硖尾屋邨给你上香!”
砰——
半晌厚重的关门声响起,肥邓知道自己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他颤颤巍巍起身,一时间笑得有些凄然。
属于他的时代终究已经过去了,昔日的威风八面,也只不过是回忆而已。
走到今天这一步,一切就像是做了个梦一般。
肥邓一边走,一边脱衫,却未进入浴室,而是来到厨房,摁燃了灶台的煤气。
接着,他一瓢水泼灭了灶台上的火苗,一股难闻的异味,当即自灶台飘逸而出。
走也要走得洒脱一点,肥出门关窗,随后来到自己的卧室,打开一个衣柜,翻出了一件早已缝好的寿袍,往身上套去。
而后,他又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缓缓闭目,静静等候死亡的到来。
此时肥邓的心里说不上平静,但也谈不上如何悲怆。
出来混了几十年,生生死死兴许早已看淡,真轮到自己的时候,他内心反而多了些许释然。
90年春日下午,和联胜头号叔父辈邓威,死亡!
东半山别墅内,林笑如正拿着两份录音带,在二楼书房和吉米仔做着交代。
“这两份录音带,一会一样一份,安排人给司徒浩南送过去。
我很想知道,当司徒浩南知道骆驼把他当成一枚随时抛弃的棋子,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姿态。”
两份录音带,一份是何勇的供词,一份是张天荣和肥邓交谈的录音。
司徒浩南要是不蠢,自会琢磨出个中门道。
这要还是带着手底下的马仔苦守湾仔,那只能说明他脑子出了问题。
“笑哥,还是你犀利,杀人从来不用见血!”
吉米仔没有拖沓,接过录音带,朝着林笑如郑重点了点头。
湾仔地头上的一处会馆内,刚从医馆吊完水回来的司徒浩南,此时正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发呆。
晌午骆驼那边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交代他做好准备,晚点可能要他亲自出面,去干掉和联胜的龙头林笑如。
司徒浩南没有想到社团这次会玩这么大,虽说骆驼是要帮自己争面子回来,但在他心里,也没有闹到要干掉对家龙头这么严重!
但是骆驼已经给到自己交代,这个脸他不得不接。
正在烦闷之际,忽闻办公室大门被人敲响。
“大佬,和联胜那边有送样东西过来!
还说一定要让你亲自看看,再考虑要不要继续开打。
“进来!”
伴随司徒浩南回话,一名小弟快步入内,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神色拘谨。
司徒浩南抬眼,随手拆开纸袋。
里头静静躺着两卷录音带,再无其他。
他二话不说,让细佬拿来录音机,填入录音带,直接按下播放键。
一阵细碎电流杂音过后,张天荣与肥邓的密谋对话清晰传出,每一句都听得人头皮发麻。
听完这卷录音,司徒浩南拔出录音带,再度填入另一卷录音带。
听罢全程,司徒浩南脸上最后一丝冷静彻底褪去,眼底戾气暴涨。
瞬间通透一切,骆驼近期假意安抚,百般示好,根本没安好心,从头到尾就是把他当棋子。
事成之后,还要顺手卸磨杀驴,想他司徒浩南,对社团也是忠心耿耿,就因为跟错大佬,就这么不招龙头待见吗?
呆滞了半晌,一声冷笑传出。
司徒浩南看向送录音带过来的细佬。
“和联胜那边,还有让你带什么话吗?”
“有!他们说大佬你要是不信,何勇那边还有两个心腹在他们手中。
到时候可以把人一并送过来,你当面问问就清楚了。”
“问他老母!让他们死在和联胜好了!”
司徒浩南破口大骂一声,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拨通骆驼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司徒浩南再难有半分客套。
“龙头,你阴我?!”
骆驼那边愣了一秒,旋即才开口讲道。
“司徒,乱讲什么?自己人,我怎么会害你?”
“自己人?”
司徒浩南压着怒火,冷语开口道:“你勾结外人,同张天荣、肥邓串谋,叫我去杀林笑如,转头就安排人做掉我!
用完就丢,这就是你所谓的自己人?”
骆驼依旧不肯认账,搪塞开口道。
“司徒!你别听外人搬弄是非!
我这是为你铺路,你是本叔的人,我要是一味你,元朗的兄弟会寒心的!
做掉林笑如,东星在九龙这边的地盘都由你话事,我哪里亏待过你?!”
“为我铺路?搬弄是非?
难怪何勇莫名其妙被和联胜劈死,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不要再瞒我!”
司徒浩南只觉心寒彻骨:“我司徒浩南这么多年,为社团守住湾仔,硬仗我来扛,祸事我来顶,自问半分对不起社团的,对不起你骆驼的事都没做过!
哪怕本叔死得不明不白,你说不要再深挖下去了,我都没有多说什么。
我安分守己,不争不抢,你反倒背后捅我一刀,一心要我死!有你这么做龙头的吗?!”
“司徒,你真得冷静一下先,这样,我先过来......”
“冇再讲!既然你先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
今日起,我司徒浩南,和东星一刀两断!”
骆驼还想开口狡辩,听筒里只剩一阵冰冷的断线音。
司徒浩南抬手狠狠将话筒扣在机身,机身当场碎裂。
方才送录音带过来的细佬战战兢兢立在门口,清楚自家大佬是真的动了真火。
盛怒过后,是难得的冷静。
司徒浩南闭目沉吟两秒,眼底闪过决绝。
东星既然容不下他,他没必要再死磕死守。
他转头看向贴身小弟,沉声开口。
“去,联络和联胜的人,说我有事要找林笑如。’
小弟神色错愕:“大佬,怎么说?”
司徒浩南站起身,整理好衣襟,目光坚定。
“还能怎么说?做龙头的想让我死,东星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吗?
带话过去,告诉林笑如,湾仔地盘我全数让出,之前我被人蒙在鼓里,同和联胜作对,是我不对。
如今我想通,愿意化干戈为玉帛,带手下兄弟全体过档到和联胜!”
“大佬,这......林笑如会答应我们过档吗?”
“之前洪兴的靓坤能过档,我为什么不能?
赶紧去做事,别问那么多!”
小弟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出门。
办公室内再度陷入死寂。
司徒浩南立在窗边,望着脚下整片湾仔街景,一时间心乱如麻。
他出来混,最重情义,只因为跟错大佬,就要沦为骆驼手中一枚献祭的棋子?
骆驼亲手碾碎所有情分,那就别怪他改换门庭,另谋出路。
眼下,司徒浩南心中只有大写的两个‘不服’!
骆驼想让他死,他就偏要活得风生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