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警署的审讯室内,率先对张崇邦进行审讯的,是内部调查科出了名的冷面匠杨锦荣。
“张崇邦先生,CIB副主管刘建明指控你,于今晚八点二十三分左右,在银矿湾对他进行袭击,并抢夺他的配枪,有没有这么一回事?”
张崇邦坐在审讯椅,此时已经被上了手铐。
不过他表现的倒也从容,当下点了点头,如是回应。
“有!但是杨sir,当时情况紧急,依照《侵害人身罪条例》,劫匪当时正在实施致命暴力活动!
为挽救人质生命,我夺取刘sir的枪支将劫匪击毙,哪怕在法庭也会裁定为紧急避险,合法击杀……………”
“好了,你承认就行,剩下的话,你留着给法官去说!”
杨锦荣直接打断了张崇邦的发言,一边快速记录口供,一边又开口问道。
“九龙警区,有没有给你开具停职反省的书面报告?”
“有!”
刷刷刷——
杨锦荣快速记录完毕,旋即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拍,冷眼看向了张崇邦。
“那你应该清楚,自己现在处于停职状态,警务职权暂时终止,法律身份等同于普通市民?!”
张崇邦嘴唇微微开合了一下,思忖半晌,并没有给到杨锦荣正面回应。
“杨sir,根据警队治安条令,我………………”
“你不用和我背条令条例,这些我比你都熟,其实这个问题你回不回答都没有关系!”
杨锦荣顿了顿声,继而摇了摇头。
“袭警,夺枪,干扰警队重大行动。
张崇邦先生,如果没有意外,你可能等不到复职归队的那一天了!”
张崇邦当即急了。
“喂杨sir,事情不是这样做的!
我只是......只是因为意外,介入了警方的这起行动,怎么就不能复职了?”
“不好意思,公事公办!
内部调查科对你的处理结果,商议裁定之后会另行通知你。
晚点律政司刑事检控科那边还会对你进行调查,劳烦你在这边多坐一会,回见!”
杨锦荣说完拿着自己记录好的口供,意味深长看了张崇邦一眼,跟着就离开了审讯室。
张崇邦一时间目瞪口呆,良久才回过神来。
“喂!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当时的情况是紧急避险,我抓贼有功的,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你回来先!”
回应给张崇邦的,是审讯室大门,沉重的关找声。
湾仔,军器厂街,警务总部大楼内。
随着警方宣布一年前的美国银行劫案已经告破,连夜前往警队进行采访的记者络绎不绝。
刘建明官方的接受了几则采访,便折返回情报科的科室,把接受采访的机会,让给了这次行动的总指挥罗沛权。
不是他不钟意去出那个风头,而是今晚收队之后,行动处那边的大sir亲自给他打电话,表示有事情要和他当面聊聊。
刘建明自然不敢怠慢,早早回到办公室,等候着行动处那边的大sir到来。
临近八点四十分左右,刘建明办公室的大门被人推开。
一个面相周正,年纪大约四十多岁的男子,进入了刘建明的办公室。
刘建明当即起身敬礼。
"Sir ! "
“建明,坐!”
来人正是警务处行动副处长蔡元祺。
进门之后,蔡元祺不忘把办公室大门重新关上,不忘朝刘建明摆摆手。
旋即坐到刘建明的办公桌对面,也不等刘建明坐下,便笑着开口道。
“今晚这起案子能破,你的情报可谓是至关重要!
我从未见过这么嚣张的劫匪,警队这次能把颜面找回来,我觉得你是头功!”
“哪里哪里,这是警队诸多同事共同努力的结果。
和大sir们比起来,我经验还是欠缺,以后还得多加学习才行!”
刘建明只是谦虚回应一声,他知道蔡元祺亲自来找自己,肯定是有事要和自己沟通。
做大sir要表彰自己,在报告上签个字就行了。
犯不着大晚上单独约自己见面,和自己说些有的没得!
果然,蔡元祺只满意点了点头,再度招呼刘建明坐低。
旋即开口道:“不过建明,这起案子......办得还不够稳妥啊!”
刘建明不免讪笑一声。
“没错,那一亿美金不知下落,我已经尽力去挖情报了。
只可惜,章......章文耀被劫匪当场打死,那伙劫匪也悉数死尽。
只怕这一亿美金,很难再挖出来了!”
“我要和你说的正是这一件事!”
蔡元祺正色:“建明,一亿美金听起来多,对于美国来说也不过是开动几台印钞机的事!
钱既然找不到了,干脆就别去找了。
反倒是章文耀......”
蔡元祺说到此处,适时顿声,审视刘建明半晌,后续才缓缓开口道。
“你也知道,这起劫案对我们皇家警察的声誉影响非常恶劣!
案子好不容易告破,要是再捅出警队的高层居然是这起劫案的幕后主使,那对港岛警队的影响简直是灾难性的。
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如果要面临这种结果,我宁愿希望这起案子还是不要告破为好!”
蔡元祺这番话简直正中刘建明下怀。
当即刘建明会意,掷地有声道。
“Sir,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章sir是这起劫案的幕后主使!
他今晚应该是挖到了线索,前往银矿湾那边进行调查,结果一个不慎,落到了这伙悍匪的手中。
章sir这是......这是因公殉职!”
“建明啊,那就劳烦你今晚再加加班,尽快把报告交到警务处这边来。
你真是年轻有为,再加把劲磨砺一下自己,我希望老梁退休之后,你能顺利接手CIB这个主管的位置!”
对于刘建明的‘上道’,蔡元祺那是相当满意。
这种又有能力,又懂得按照上级意思弹性办案,替警队粉饰太平的年轻人,在蔡元祺看来简直就是不可多得的瑰宝!
蔡元祺的心腹不算少,但眼下,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去培养一个。
故而给刘建明许下的这份期诺,倒也不是他在随口画饼!
话分两头,张崇邦这边可就惨了.......
章文耀被蔡元祺这个助理处长定性为‘良民,那张崇邦袭警夺枪,引发劫匪过激打死章文耀,又该怎么去算?
答案不言而喻。
在律政司的检控人员赶到之前,袁家宝先行一步进入审讯室,见到了张崇邦。
当袁家宝打开审讯室大门,张崇邦见到其的那一刻,不免暗自松了口气。
“袁sir,都搞清楚了?”
袁家宝面色凝重,板着个脸,直接坐到了审讯位上。
“搞清楚了,阿邦,你这次算是把自己给玩脱了。
袭警夺枪,引发劫匪过激杀死高级警务人员,随便哪一条拉出来,都够你把牢底坐穿了!”
张崇邦一愣。
“袁sir,你该不会是故意在逗我吧?”
“我逗你?我逗你有什么好处!
扑街!你知道我今晚过来见你有多不容易吗?
你这个人就是执拗,听不进招呼,才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袁家宝终究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指着张崇邦的鼻子大吼道。
“你知不知道警务处的通报已经下达,章文耀是因公殉职?
你知不知道律政司的人已经对你发起了过失杀人罪的指控?
让你停职反省,你就是不安分,现在好了,风水轮流转,当初阿敖他们遭遇的事情,马上就要落到你自己的身上!”
咚一一
张崇邦只感觉大脑一片混沌,被铐住的双手,重重落在了审讯椅上。
“怎么………………..怎么会这样?我明明看到章文耀是带这伙劫匪去取赃款的啊?
现场难道没有搜出赃款吗?还有,我有在刘建明的办公室里看到相关文件。
上面分明写得清清楚楚,章文耀是......”
“你还去情报科偷看文件?!”
袁家宝顿感眼前一黑。
张崇邦意识到自己失言,但眼下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袁sir,一定不是这样的!
案子肯定没有搞清楚,我要申诉,我要申诉啊!”
“你用不着申诉了,律政司的检控报告,警队这边是蔡sir亲自签的字……………”
袁家宝无力捂着额头,朝张崇邦摆了摆手。
张崇邦瞳孔忍不住收缩了一下。
“哪......哪个蔡sir?”
“警队还有几个人蔡sir?当然是警务处的蔡sir!”
袁家宝深吸口气,尽量平复焦躁的心情。
旋即看向张崇邦:“现在,能救你的就只有CIB的刘sir了!
希望他不会像你当初在法庭上指证阿敖他们一样,在法庭上指证你对那伙劫匪开枪!”
张崇邦现在是彻底麻木了。
很多事情,不落到自己身上,是体会不到当事人有多绝望的。
在邱刚敖出事之前,张崇邦就和他们那组人关系匪浅。
即便这样,他张崇邦依旧不钟意在法庭做伪证,何况他夺刘建明的枪,搞得刘建明颜面尽失,刘建明能帮他做伪证吗?
张崇邦不知道,但他内心还是无比渴望,刘建明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放他一马。
律政司很快会启动指控程序,由于这起案件的影响过于恶劣,警队为了给到社会舆论一个答复,必定会从快结案。
他张崇邦,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去周旋了。
眼见袁家宝不说话,张崇邦不得不打起精神,朝着袁家宝恳求道。
“袁sir,我......刘建明那边,能不能劳烦你去帮忙说说?
怎么说我打死的也是一个劫匪,就算差人没得做,我也不至于进监仓啊!”
“阿敖他们当时打死的也是一个劣迹斑斑的贼,你怎么不帮他们啊?!”
“那能一样吗?他们打死的是一个已经被擒的嫌犯,而我开枪打死的,是一个正在行凶的………………”
“你收声,不要再同我讲话!”
袁家宝彻底失去了和张崇邦讲话的耐心。
他撑着桌沿站了起来,不再看张崇邦一眼。
只往审讯室外头走去,拉开大门的那一刻,最后还是止步,留了句话给张崇邦。
“以前我在PTU历练的时候,带我的师父就同我讲,穿咗呢件衫,就是自己人!
这个道理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教过你,但刘建明那边,我会尽量去帮你争取。
到时候上了法庭,他钟不钟意放你一马,就看你的造化了!”
一夜过后,袁家宝起了个大早。
他特地守在情报科的科室这边,立在刘建明的办公室门口。
直到刘建明提着一袋热奶不紧不慢赶来,袁家宝才挤出个笑脸,赶紧迎了上去。
“刘sir,大清早就过来叨扰你,真是抱歉!”
见到袁家宝的时候,刘建明大致就猜到了些什么。
不过他也没有驳袁家宝的面子,见情报科这边陆续有科员过来上班,只把手搭在袁家宝的肩膀上。
“袁sir,有话去办公室里头说!”
进入办公室,刘建明便要去给袁家宝倒水,却被袁家宝给拦住了。
“不用了刘sir,本来过来打扰你就挺不好意思的。
我还是直接把话说开了吧,张崇邦是我下属,他现在被关在班房里头出不来。
夺你的枪这件事情,我代表他向你道个歉!”
说着袁家宝挺直腰板站在刘建明跟前,居然朝着刘建明鞠了一躬。
“欸欸!袁sir,这可使不得!”
刘建明赶紧过来搀扶,接着拉着袁家宝坐下。
不等袁家宝开口,他故作为难地叹息一声。
“袁sir,不是我刘建明没有人情味,实在是......这起案子的舆论影响力太大!
一个高级警司,被劫匪开枪打死,总得有个理由吧!
这种事情我不敢做伪证的,做了伪证,章sir就是在现场和劫匪分赃不匀起了内讧。
他人都已经死了,警队也要颜面,再者上头的大sir有招呼,我实在是没招!”
刘建明一连抛出几个理由,直接堵死了袁家宝替张崇邦开脱的话术。
“这么说......阿邦是没救了?”
刘建明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冇计啦!袁sir,当初在现场,我劝他也不止一两次。
好赖话说尽,是他自己执意不听,我劝袁sir你也别费心了。
免得到时候被他拖累,你自己都要跟着受影响!”
但见袁家宝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刘建明也不免苦笑一声。
轻拍袁家宝肩膀,刘建明安慰道。
“袁sir,你也不必过于自责。
尽人事安天命,不要去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凡事讲究个问心无愧就好!”
德成街,一处由夜总会改造成的安保公司内。
林笑如坐在宽敞的业务部办公室里头,正和邱刚敖侃侃而谈。
“阿敖,这次律政司那边的动作很快。
警队那边的流程走完,择日张崇邦就要去受审。
这起案件属于公开聆讯,到时候记得把你们兄弟几个都叫上,换身规整衫,去法庭旁听喽!”
邱刚敖只感觉自己脸上,好久没有出现过这么灿烂的笑容了。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林生,我现在只担心情报科的刘sir,会不会一时心软,放过这扑街一马!”
刘建明和自己的这层关系,林笑如自始至终没有透露过给任何人。
当下见邱刚敖有所顾虑,林笑如只开口问道。
“那你多年做差人的经验,你觉得刘建明会不会替他做伪证?”
邱刚敖止住笑容,思忖片刻。
最后摇了摇头:“应该不会了,这起案子的舆情影响太大,刘建明和张崇邦非亲非故,又是CIB的副主管。
犯不着为他做伪证,去毁自己的前程!
但是......也保不齐刘sir这人心善,唉,总之是不好说………………”
说着邱刚敖定睛看向林笑如。
“林生,我做梦都想让张崇邦也体会一下蹲仓的滋味!
我很想看看,他到时候自己进入监仓,面对那些曾经被他亲手抓进去的贼时,还能不能像之前在我们面前那般轻描淡写。
做错事要认,现在他认错的时候来了!”
林笑如浅笑一声。
“想太多没用,就算刘建明肯替他做伪证,他差人也算是做到头了。
总之到时候开庭,你们去法庭聆讯,到时候就知道结果了!”
说着林笑如一转话锋。
“等到你们了却这桩心事,到时候去台岛给我办件事情!”
邱刚敖当即坐直身子。
“林生,是不是联系到......洗钱的下家了?”
“没错,这一亿美金,我打算分两笔在台岛那边洗完。
其中三联帮那边还没有联系上,但松林帮那边的周朝先,我已经托人联系上了。
届时你和太保前往台岛那边,打着我的招牌,先帮我探一探他的底,如果可靠,我再去台岛亲自拜访他!”
“好!”
邱刚敖想也没想就应承了下来。
在他看来,自己这条命,就是林笑如给的!
不仅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花钱找大律师替他们脱罪,更是接连帮他们铲掉两个恨得牙痒痒的仇人。
又赏自己口饭吃,不帮林笑如把事情办妥,他都觉得问心有愧!
接下来,邱刚敖又和林笑如闲聊了一番台岛那边帮派的现状,
待到林笑如离去,邱刚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
他拿出电话,直接拨给了正在楼下和李向东等人做业务规划的莫亦荃。
电话接通,邱刚敖直接开口。
“阿荃,你马上去通知华哥和爆珠,一会去尖沙咀开香槟,我有天大的喜事要告诉你们!”
“天大的喜事?能不能别卖关子了敖哥?”
“得卖这个关子,总之到时候人到齐了,我再慢慢和你们说!”
言罢,邱刚敖直接挂断了电话。
时间很快来到了张崇邦出庭受审的这一天。
由于本次案件牵扯到一名警队高级警务人员的死亡,案件被直接移交到了中环高等法院。
当天上午十点,法庭门口早已是人满为患。
不过前来参与旁听的,大抵是一些挖取新闻的记者,以及一众前来丰富从业经验的律政人员。
邱刚敖带着三个兄弟,准时出现在法庭门口。
清一水黑西装打领带,神情肃穆,隆重的就像是前来送殡的一样!
进入法庭,坐到旁听席上,只等法官一锤落下宣布带被告上席,邱刚敖的嘴角勾勒起一个有趣的幅度。
见到张崇邦被法警押上来的时候,埋低脑袋,路都有些走不稳,比起自己当初上庭,这副态更甚几分。
不过这一次,没有大律师出庭给他辩护。
也没有人去同情他,甚至警队那边,连个前来参与旁听的人都没有!
若非顾及法庭纪律,邱刚敖都想起身挥手,朝张崇邦打声招呼。
接下来的流程,邱刚敖是愈发觉得熟悉。
直到控方律师读完报告,法官宣布证人出庭的时候,刚敖四人当即卯足了精神,侧目看向了前边的证人席。
刘建明利索入场,进入证人席,朝着法官微微鞠了一躬。
旋即看了被押在被告席上的张崇邦一眼,只见张崇邦眼神悲切,目光中似乎藏着千百种恳求。
不过刘建明很快就把目光收了回去。
“刘建明警司,检方指控,嫌疑人张崇邦,于三月十一日晚八点半,对你进行袭击并夺取你的配枪,可有此事?”
刘建明沉默了片刻,旋即回应道。
“有!”
法官审视了下手中的材料,又开口问道。
“张崇邦在夺取你的配枪之后,将你双手反铐制服。
而后向歹徒进行开枪射击,导致歹徒产生过激行为,当场枪杀章文耀警司。
你作为案发当晚的目击证人,可有亲眼看到张崇邦开枪?!”
法官的声音还在法庭空荡荡的空间回响,但现场却陷入了一片寂静。
不少人的心在这一时刻都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张崇邦,还有坐在旁听席上的邱刚敖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