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仔垂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但还得让大埔黑把话说出来。
“大佬,什么主意?”
“反正佐敦话事人的位置和你不沾边,不如就打着邓伯的旗号去屯门搞事!
做龙头的都和你明牌了,屯门的事情,届时一定会是飞机去搞定。
哪怕他翻脸不认人,也不便把这笔账算到你的头上。”
东莞仔眼神闪烁。
“这样,不是龙头和邓伯两边都得罪了?”
“都得罪了,那就照旧回大埔拉冰鲜喽!”
大埔黑的神色已然淡定,轻飘飘开口:“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总得做出选择嘛!”
东莞仔沉思良久,最后起身。
“大佬,我这就去点人!
如果这次能出头,东莞仔一辈子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去吧!”
大埔黑只作不在意状摆手,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待到东莞仔离去之后,他才失落的叹了口气。
最后拿出电话,拨通了一串号码。
这是一个拨往内地的转线电话,传呼音响了良久,才被人接起。
“喂?”
一道爽朗的声音自听筒里头传出,大埔黑不疑有他,赶紧开口。
“叔叔,以后冰鲜的生意,换个人对接吧。”
“这是什么情况?”
“东莞仔想出头,被龙头给要走了!”
“这样啊,你舍得放他走?”
“舍不得又怎么样?我个做大佬的,还能挡着他的路不成?
权叔你应该懂他的,他这人心气高,有本事,能在大埔跟我两年多,已经是不容易了。”
说着大埔黑又叹口气,最后说道。
“就这样啊权叔,话费挺贵的,有空再去内地看你,大家当面聊!”
时间很快来到了初七这天,自林笑如昨天发话,和联胜想分屯门生意的人,都可以去找肥之后,肥邓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回到了当年执掌龙头棍的时候。
但这种感觉就怪怪的,各区堂口的人苦求他给自己一张入场的门票,那种感觉让他很是受用。
但一切的源头,却来自于一个自己昔日一心要打压的后生!
不过肥邓倒是不敢怠慢,他在组织好各区堂口的人手之时,还不忘安排人去和洪兴的蒋天生交涉。
好多年,他都没有以社团元老的身份,去和别家字头的龙头沟通过了。
不想在自己的马仔找到洪兴的陈耀之后,对方只给出一个答复——蒋天生去荷兰度假去了,他个做白纸扇的,也无权替龙头做决定。
再打电话给屯门的恐龙那边,对方只听到他自报家门,就把电话给挂了。
此举让肥邓很是愤慨,看来他邓威出了和联胜,在外边真系冇面子!
话说回来,蒋天生是不是去荷兰度假这得两说,总之现在屯门这团火是被拱起来了。
事关九区堂口的利益,他肥就算是想‘以和为贵,也要掂量掂量,九区堂口的人会不会答应。
人一旦被主流意识裹挟,就很难做出理智的决定,何况肥邓一把年纪,脑子也不如年轻时好用。
当下,肥邓只觉得屯门这场仗一定要打得漂亮。
又不是去屯门插旗,他不信合各区堂口之力,在屯门拿不下那笔生意来!
事情自然没有往肥邓预想的方向发展。
初七这天,在肥邓的授意下,众华建筑的工人,再度前往屯门开工。
没有意外,再度遭遇了恐龙手底下这伙人的阻拦。
和联胜各区堂口安排好的人一并打过去,算是把放线班的人强行护送了进去,测到了地基相关的数据。
不想屯门的反扑来的很是迅速,不到半个小时,整个屯门的打仔便倾巢而出,誓要在新市镇那边与和联胜一较长短。
值得一提的是,东莞仔这家伙趁着屯门打仔倾巢而出,带人直奔杯渡路那边,于一家鱼档附近,找到了正在吃晌午饭的恐龙。
带人砸了这处鱼档不说,更是打妥了恐龙身边一圈细佬,后来更是追砍恐龙连跑三条街。
好在恐龙对自家地盘熟门熟路,七拐八拐,总算甩掉了和联胜这群刀手。
不过对方没有刮到他,转头又带人回去,把他在杯渡路一带的场子都给砸了。
东莞仔更是放下狠话————他此番是替和联胜的邓威做事,恐龙要是钟意做缩头乌龟不出来和邓威谈,他早晚要把恐龙劈死在屯门这边!
再后来,就是洪兴各区堂口出面了。
任谁也没有想到,港岛新年第一场江湖大风暴,是由和联胜和洪兴这两个数一数二的社团酿造的。
双方一日之间,在屯门一带加起来出动了上千名打仔。
而且看洪兴的架势,似乎是要在屯门这个地方,好好与和联胜一较长短!
屯门毕竟是乡下地方,警力不可能有九龙这边充足。
于是便发生了以下的一幕,每当差人带队过来清场的时候,洪兴的本地老总会率先收到风声,率先离开。
导致差佬带走的,往往是一些不明所以的和联胜打仔。
再加上洪兴的打仔,确实比和联胜那些蛋散堂口的打仔犀利不少。
一上午折腾下来,和联胜这边是损失惨重,叫苦不迭。
时间来到了晌午十二点半,东半山别墅区,蒋天生的家里头。
听陈耀接连阐述屯门那边传来的消息,蒋天生面色很是凝重。
洪兴接连旗开得胜,他却没有半分欢喜。
“阿耀,怎么和联胜做龙头的不出面,其他堂口都要抢着来屯门和我们打?
这样打下去,靓坤哪来的理由上位?到时候哪来的机会拔掉这颗钉子?”
面对蒋天生的三连质问,陈耀也很是头疼。
“蒋先生,这只能怪和联胜做叔父辈的不省心!
邓威退都退了这么多年,一把年纪了,还想在和联胜要自己的话柄。
这次是他强压林笑如和荃湾那边不露面,但和联胜其他堂口出动,我们洪兴要是故意认怂,也未免太不光彩了......”
蒋天生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为了找理由铲掉靚坤,他可以丢掉少少些面子。
但不能把脸都给丢尽了!
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对此蒋天生也不得不亲自做出决定。
“阿耀,也别闲着了,叮嘱各区堂口的兄弟,在屯门那边再打狠一点!
一定要打到邓威这老家伙支撑不住,打到林笑如亲自露面为止!”
陈耀当即跟着应声。
“蒋先生,您放宽心,各个揸fit人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了。
再有,林笑如在屯门那边兼着的不是小生意,他一定会坐不住的!
保不齐现在,已经带人去给肥邓施压了!”
“嗯!”
蒋天生长叹口气,平复了下复杂的心情,继而交代道。
“等到林笑如出面,到时候就可以知会各个堂口的揸fit人,除了恐龙外,该演戏的要演戏了。
我这次算是给足了林笑如面子,借他的名头帮我解决掉一桩心事,我觉得很是公平!”
说着蒋天生又看向陈耀,问道。
“对了,靓坤这几天,有没有和你联系?”
陈耀摇头:“现在我们在屯门那边势头正旺,他没理由找我联系的。
不过......捱到林笑如出面,我倒是可以过去主动找他谈谈。”
“好,事情交给你办,我就非常放心!
另外,等到靚坤出来搞事,再帮我定张去阿姆斯特丹的机票。
希望我回港岛的时候,一切都太平了!”
“没问题的蒋先生!”
蒋天生和陈耀这边在合计对策,林笑如那边自然也没闲着。
此时,他已经让太保打过电话,约和联胜各区堂口的骨干,下午两点前往志和街的安平茶楼再饮杯茶。
说是饮茶,但谁都知道林笑如这是准备找他们算账。
屯门的事情搞不定,连带把龙头的生意给搅黄了。
现在各区堂口的这些细佬,早都断了再去屯门分生意的念头,只盼林笑如接下来不要找他们晦气才好。
于是赶在下午两点讲茶之前,不少人又纷纷找到邓威叫屈。
本来这次林笑如都没有约肥邓一并过去讲茶,但形势比人强。
各区堂口的人,是肥邓亲自点的。
眼下遇到麻烦摆不平,他肥也不得不厚着个老脸,一并前往茶会,在林笑如面前替这些人开脱。
下午两点整,一干人陪同肥邓,准时来到安平茶楼的包间里头。
来到茶室的时候,却发现林笑如并没有到来。
直到茶楼的伙计替众人把茶看好,才听到哐当一声,茶室的大门被人推开。
所有人放下手中的茶杯,但见林笑如带着太保和李向东三兄弟,出现在了茶室门口。
天香阁茶室,本是安平茶楼最大的一间包厢。
此刻因为人数众多,一时间也不免显得有些拥挤。
但见林笑如进门之后面色不善,扫视众人一圈,最后把目光锁定在肥邓身上。
“哟,邓伯你老人家怎么也来了?”
伴随林笑如轻飘飘开口,肥只感觉自己一张老脸也有些挂不住。
不过只一瞬间,他的表情就恢复了淡定。
“阿笑,我都没有想到为咗屯门的一单生意,洪兴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这次是我失策了,累......”
“邓伯你不要多讲,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笑如拉开自己那把交椅坐下,不等肥把话说完,便开口打断。
接着,他继续说道。
“我之前都有讲过,既然社团要一齐出面,那就要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
没实力,就不要过去瞎掺和。
现在好了,整个港岛都知道和联胜在屯门被洪兴打溃,不单单是和联胜没面子,我这个刚接棍的话事人,也跟着脸上无光!”
说着林笑如一拍桌子,声音也跟着加大!
“你们这群扑街能不能和我说说,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以为是去屯门捡钱?!”
所有人噤若寒蝉,尤其是肥,当下也只感觉心里一阵烧的慌。
林笑如这哪是在训斥和联胜这班想出头的后生仔,这分明是在打自己的脸。
但偏偏主意是他出的,各区堂口的人也是他、点的。
现在搞得和联胜各家苦不堪言不谈,还要累和联胜的招牌被人踩。
肥只感觉今生今世,自己都没像今天这般没面子过。
但偏偏他又找不出任何反驳的话语出来。
早知道洪兴要倾巢而出死保屯门,他就不该出来指手画脚。
让林笑如和大D两家去顶就好了,他不信这两家就够实力,能硬顶洪兴一个字头!
“阿笑,其实不怪他们。
是我考虑问题欠妥当,这次社团丢了面子,我要负主要责任!”
伴随肥邓再度开口,在场的众人心中皆是一愣。
肥邓居然也会认错?
一个被待在神坛上的人,是绝对不能认错的!
肥邓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事已至此,肥觉得自己的脸面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今番他不替这些后生仔把责任担下来,那就要在一众后生仔的心目中彻底失了威望。
那才是真正的颜面扫地,这是肥断然无法接受的。
林笑如把脸别向一旁,并未吭声。
肥眼角不由得一阵抽搐。
“阿笑,我本不该插手这件事情,但是当下已经是这个局面了,还是要先考虑怎么去解决问题。
你在屯门做的也不是小生意,现在......就由你亲自接手吧。
龙头棍在你手中,你带着社团怎么去打,我都没有意见!”
眼下自己没面子,肥邓也不钟意林笑如有面子!
双输等于大家都没有输,搞脏社团招牌的罪名不能由自己一个人去扛,眼下洪兴整个社团出手,他不信林笑如就能搞得定!
不想林笑如闻言,只是摆了摆手。
跟着像是下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长叹口气。
“算了,各区堂口都不容易,这次损失都不小,我也不忍再看到你们去屯门那边受罪!”
说着林笑如再度扫视一干和联胜骨干,沉声开口。
“回去告诉你们大佬,告诉你们阿公,屯门那边,还是由我和大D两家去顶。
接下来能不能打贏,我在那边的生意还有没有得做,都和你们无关!”
一群骨干的眼神当即亮了起来。
不少人看向林笑如的目光,登时写满了崇拜!
什么叫话事人?什么叫有担当?
纵览和联胜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出过这般体谅分区堂口的龙头?!
肥邓听得林笑如这番话,脸色当即也为之一怔。
在他看来,林笑如是知道局势已经无力回天,横竖打不过洪兴,干脆出来卖各区堂口个好。
这也是林笑如没有办法的办法,不过比起他肥的无奈,林笑如这样说话,至少还能把他在社团众人心目中的威信,再拔高一截!
肥邓心中当即戚戚然起来。
他一辈子都在和联胜搞什么制衡,树立自己的威信。
打了一辈子的雁,不想再黄土埋到脖颈处的时候,竟被雁啄瞎了眼。
不过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林笑如已经起身。
“都回去吧!让你们堂口的管数,把自家的损失好好清点一下。
这次毕竟是以社团的名义做事,有损失严重的,后续交数,我会考虑做适当减免的!”
既然是做人情,那就要把人情做到位。
当即有带伤的骨干起身,声音哽咽,朝着林笑如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龙头关照!”
有人带头,当即在场除肥邓外的所有人,也一并站了起来。
“多谢龙头关照!!”
林笑如只摆了摆手,带着手底下几个人,直接调头离开了茶室。
在林笑如离开之后,一众和联胜的骨干,也纷纷侧目看向了一旁的肥邓。
肥邓只感觉在这边一刻都待不下去。
他拿起靠在桌边的那根拐杖,推开要来搀扶自己的跟班马仔,颤颤巍巍起身。
笃——笃——
伴随拐杖顿地的声音响起,肥邓拖着沉重的脚步,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往茶室外头走去。
行至楼梯口的时候,因为心里装着事情,一拐拄空,好在身边的跟班马仔眼疾手快,险险上前扶住了肥邓,才得以避免肥邓提前上演‘无敌风火轮………………
林笑如从志和街离去之后,并没有急着返回尖沙咀。
他招呼太保揸车来到德成街,找到了在这边待命的飞机。
早先飞机得到林笑如的电话,已经点好人手,在这边的一家波楼厅里苦等多时。
见到林笑如过来,飞机当即丢掉手中的台球杆,连忙去给林笑如搬条椅子过来。
“笑哥,都搞定了?!”
林笑如接过飞机递来的椅子,坐了下来。
“佐敦领导这个位置,就摆在你的眼前。
我只有一个要求,去屯门那边做嘢,要注意分寸!”
“都打成这样了,还注意什么分寸?”
飞机皱眉,旋即示意陪自己打球的马仔退下,又开口道。
“干脆我直接把恐龙给绑了,打不打得过洪兴两说,笑哥你在屯门那边的工程,不能耽误啊!”
今时今日,飞机终于搞得有钱才是真正大晒的道理。
林笑如很是满意。
“不用,你只管过去开打,我敢保证,这次你去屯门开打,必定会期开得胜?”
“旗开得胜?笑哥你别安慰我了。
洪兴又不是泥捏的,以前单打铜锣湾一个堂口,都花了你那么多钱.....”
飞机埋低脑袋,说出了这番话,但很快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题。
他当即精神起来。
“不过还是那句话,笑哥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他妈的,不就是单挑一个社团,打输了,我飞机脸上都有光!”
屯门这边,恐龙正坐在一处会馆里头,有一支一支的抽着烟。
生番坐在他身边,左手已经打了石膏,缠条绷带挂在脖子上,也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不多时,恐龙丢掉了手中的烟头,看向了坐在自己对面的陈耀。
“耀哥,打来打去,扫烂的都是我的场子。
蒋先生那边有什么安排,我是真的快顶不住了!”
屯门这次是替蒋天生做戏,虽然整个洪兴都凑了过来,但前脚恐龙也被打得好惨。
更是在自家地盘被人追着砍,只盼陈耀赶紧把这档子破事结束。
毕竟面对的是一整个和联胜的压力,再打下去,他在屯门的生意也没得做了!
陈耀还是那副淡定的姿态,只朝恐龙使了个眼色。
恐龙当即会意,扭头看向一旁的生番。
“去,给我买包烟回来!”
“这里有啊!”
生番当即伸手进兜,摸出了一盒白万拍在桌面。
恐龙愣了愣,继而屈指将生番丢在桌上的白万弹在地上。
“我要抽红万!"
“啊?大佬你什么时候换牌子了?”
“滚出去!我要和耀哥谈事情!”
恐龙当即有些受不了,朝生番吼了一嗓子,生番这才会意,连忙起身,唯唯诺诺离开了房间。
“痴线,呆头呆脑的!”
望着生番离去的背影,恐龙不免嘟囔一声,接着又把目光放落在陈耀身上。
陈耀这才开口。
“恐龙,你也别急,再忍忍就好,林笑如那边,已经清点人手过来了。
蒋先生答应你,日后搞定靓坤,旺角那边的地盘分给你一半!”
“当真分我一半?”
恐龙当即眼热起来。
屯门仔常年在外,动辄被人骂滚回乡下去拾牛粪,这种话他早听够了。
而今有机会去旺角那边话事,他只觉得受多大的委屈,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