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午马年,正月初六上午吉时,屯门广场东侧的荒地。
随着一封长挂鞭炮响起,正式宣告荣光置业在屯门广场这边的首期商住两用楼正式动工。
测量放线班率先进场,工地外围,早有形形色色的工程车准备就绪。
临时搭建的物料仓库那边,更有渣土车拉着水泥砂砾,准备在那边卸货。
仓库外围,也搭个桌子,摆三牲香烛,焚香点蜡,此时刚放完炮仗,满地皆是红纸碎。
有个年纪尚浅的工友立在一处拉水泥的卡车旁边,一边从兜里翻出手套,一边朝身边的工友抱怨。
“强哥,年都没过出个卵味,初六就返工地开工!
人家还在屋企里饮茶打牌,我哋已经要揸住泥刀铲灰。
这一开工,日晒雨淋又要到年尾,终日帮别人起豪宅,自己却连个首期都搞不定!”
身边年长些的工友闻言,也跟着苦笑一声。
“冇计啦阿威!做工地的就是贱骨头,日日搬铁搬石,一身伤一身灰。
只为养家糊口,搵两餐血汗钱啦!”
拉货过来的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刚好听得这二人抱怨。
拿出盒烟散给两人一支,也跟着搭腔。
“初六送穷,我哋年年起个大早,都送不走一身穷气。
只怪从娘胎落地遇着歹八字,命中注定要捱苦啊!”
滴滴——
就在三人抱怨之际,停在卡车旁边的一台小轿车,响起了两声喇叭。
三人错愕回头,便看到肥仔聪摇下驾驶室车窗,朝着三人比了个中指。
“你班友仔,年初六尽挑些瘟话来讲,难怪年年都送不走一身穷气!”
说着肥仔聪推开车门,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个纸皮袋。
他伸手进袋,拿出三盒红万,给叫苦的三人一人丢了一包。
旋即皱眉:“你哋话自己命苦,我就不认同!
去年跟着老板做嘢,何时少过你们一蚊的工钱?
没事做你哋叫穷,有事做你哋叫苦,这么不情不愿,干脆打离职单,回去陪老婆孩子算了!”
“有啊聪哥,我哋只是过年这几天懒了骨头,一会扛多两包水泥就好!”
方才抱怨的那个年轻人当即赔笑,将肥仔聪丢来的那包烟塞进兜里,又打个哈哈,拿出打火机就要过来替肥仔聪点烟。
“少来!”
肥仔聪夺过其手中的打火机,也跟着点了支烟。
旋即拎起左手沉甸甸的纸皮袋,朝三人晃了晃。
“不忙着开工,老板交代,先去仓库里头,把开年利是领了先!”
三人闻言当即来劲。
年纪稍大些的那个工友当即凑了过来,朝纸皮袋里瞥了两眼。
只见里边满满当当,装着一摞摞捆扎好的钞票,当下眼都直了。
“聪哥,今番老板,给几多开年利是?”
“不管打灰的还是扛包的,每人都是八百八啦!”
“我挑!给这么多?”
开卡车的司机闻声也凑了过来,只目瞪口呆望着肥仔聪。
“聪哥,我们揸车的有没有?”
“都有,不过你们揸车的那份呢,就不归我发!”
肥仔聪得意地笑了笑,将工友的那个打火机递了回去,又继续说道。
“以后少在背后叫屈,实在觉得自己累,就想想去年在荔枝角跟贵老大开工的日子,想想之前大家的那副衰样。
我屌你老母的,都打起精神来,跟我进去领钱!”
"Yes sir! "
方才带头叫苦的那个后生仔,当即装模作样,朝着肥仔聪敬了个礼。
而后便屁颠屁颠跟在肥仔聪身后,往仓库里头走去。
就在肥仔聪蹲在货仓,给一众工友发开年利是的时候,货仓外围停了几台面包车。
生番带着一干打仔下车,个个手中都握着长短家伙,气势汹汹往货仓里头赶来。
“一会见到东西就给我砸,见到人就给我打!
把和联胜这班友仔统统给我赶出屯门,搞定完这边,再去工地做事!”
一边行走,生番一边气势汹汹朝一干洪兴仔招呼。
几个刚领到钱,蹲在仓库门口吹水的工友见势不对,赶紧起身跑回货仓报讯。
“不好了聪哥,洪兴带人过来踩场了!”
轰——
现场当即骚乱起来,肥仔聪不敢怠慢,连忙收起还未发放完毕的现金和登记名单,朝着仓库门口瞥了几眼。
已经有不少工友拿着铁锹扁担赶了过来。
“冚家铲,呢班洪兴仔专挑年初六找我们的霉头。
聪哥,刚领到笑哥的钱,要不然和他们拼了吧!”
肥仔聪迅速侧目看向这个说话的工友,登时眉头一皱。
“拼你老母啊拼?你们被打趴下了,到时候谁来帮笑哥做工?
都听我招呼,笑哥有安排,一会不管怎么样,先保全自己先!
社团那边会安排人收尾,我......”
不等肥仔聪把话说完,仓库门口已经传出了一阵骚乱。
仓库里的人都侧目看去,只见生番已经带着人,和门口的扛包仔厮打起来。
“走啊!不要打!”
肥仔聪当即急眼,将手中的名单和现金丢给一个心腹,旋即大喊着跑向门口。
一群工友得了肥仔聪的话,当即一哄而散,朝着仓库后门那边跑去。
“阿威,看来今天是真的要放工了,你即刻可以返屋企饮茶打牌!”
在散场的过程中,方才同那个叫阿威讲嘢的工友还不忘揶揄一声。
阿威此时却苦着个脸。
“强哥,你再笑我。
先前只是吹吹水,我今年还要凑首期,真没工开,愁都要愁死我......”
此时,肥仔聪已经跑到门口,去疏散那群和洪兴仔斗狠的工友。
都知道林笑如对自己人厚道,打伤了,不仅可以放工,汤药费都能拿上不少。
扛包的又有的是力气,一个两个拿着扁担木棒,十几个人短时间内居然挡住了三十几个洪兴仔进仓库的步伐。
眼见这伙苦力凶悍,生番登时目露凶光。
唰——
他从腰后扯出一柄砍刀,直接放出狠话。
“我警告你班友仔,屯门这种乡下地方不比你们九龙。
斩死你们,差佬都不够资格来给你们收尸!”
“生番哥,和他们废什么话?”
“斩死这群扑街!”
见到生番要动刀,一干屯门仔的凶性当即展露出来。
肥仔聪登时不敢上前,只立在仓库门口朝着那群扛包仔大喊。
“都走啊!再不走,俾砍死了都没安家费算给你们!”
一群扛包仔闻言,当即丢落手中的家伙,纷纷朝着仓库里头逃窜而去。
生番眼尖,听到肥仔聪喊话,当即冷笑一声。
“就劈那个带头的肥仔,敢来我们屯门的地盘搵食,给他长点记性先!”
下午两点,海防大廈。
刚从广华医院回来的太保,此刻正坐在大厅里,向林笑如一五一十汇报着屯门那边的情况。
“屯门那边十几个弟兄被打伤了,其中受伤最重的是肥仔聪。
背上被劈了两刀,足足缝了二十三针。
不过万幸他跑的快,没有伤到骨头,医生讲养一个月,基本就没有什么大碍。”
林笑如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继而开口问道:“邓伯点了老鬼奀和大埔黑的人去屯门做事,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两个堂口都开过去了,不过屯门那边毕竟是洪兴的地盘。
他们......被打回来了!”
太保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
“我已经和两个堂口的负责人通过气了,老鬼奀的人,看样子是想退出。
倒是大埔那边的人,准备硬跟到底!”
“这样啊?”
林笑如不禁有些失望,之前知道洪兴是要举十二堂口之力,在屯门那边把戏演足。
没想到和联胜这边两个堂口出动,连屯门这一关都没过去。
看样子,自己得配合蒋天生把戏做足,再加把火才行了。
思忖片刻,林笑如当即对太保招呼道。
“你再去各区堂口放风,就说屯门的工程对我很重要。
这次不管是谁,只要想去屯门那边分杯羹,都可以去找邓伯报名。
除了册立佐敦的话事人,我还愿意把生意拿出来,给社团分一分!”
太保当即起身。
“好,我这就去办!”
“等等,还有事情。”
林笑如叫住了太保,又开口道。
“但是丑话要说在前头,没本事的就不要出来献丑了。
搞不定洪兴那伙人,我连根毛都不会给他们!”
“好!”
太保这次没有急着出门,只看着林笑如,等他还有什么吩咐。
果然,林笑如又继续交代道。
“大埔那个叫东莞仔的细佬,可以带他来见一见我!”
“明白,笑哥,还有事情要交代吗?”
“没有了,去做事吧!”
打发走太保,林笑如当即拆开盒烟,浅笑着点上一支。
这次机会难得,玩就玩一次大的!
他就是要把和联胜那些对肥邓还抱有幻想的人全部挖出来,让他们好好看清楚,而今的和联胜,谁说话才最有分量!
一晃又过去了两个钟头,下午四点出头,太保领着东莞仔来到林笑如的住处。
进门的时候,还不忘在絮絮叨叨叮嘱些什么。
只是在见到林笑如之后,太保便不做声了。
只拍拍东莞仔的肩膀,随后折返回自己的房间。
“龙头!”
东莞仔站在客厅,朝着坐在沙发上的林笑如打声招呼。
一如刚见到肥邓的时候,那般拘谨。
“你就是东莞仔?”
“是的!”
“既然是东莞人,怎么想到跑港岛来搵食?”
“龙头,我是机缘巧合下,认识了叔叔,经权叔引荐,才来港岛搵食的!”
“哦?”
林笑如点了点头,旋即朝东莞仔点头示意了一下。
“坐吧!”
“多谢龙头。”
东莞仔闻言当即坐了下来,睇林笑如在打量着自己,心底却莫名一虚。
不敢像之前与肥邓那般对视,莫名把脑袋埋低。
肥的传说,只存在社团一众叔父辈的口口相传里。
但林笑如的事迹,他可是实打实看在眼里。
醒目的人,对比自己有本事的,大抵是抱有几分敬意的。
“放轻松点,现在给我讲讲,你和大佬权是怎么认识的。”
林笑如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不免让东莞仔愣了愣。
但他也没有过多废话,只是一五一十将自己和大佬权认识的过程说了出来。
“我之前,在羊城的一家酒店做保安。
那时候权叔就已经在羊城那边做生意了,不过每周末,经常去我那家酒店里头赌。
我替他拎过几次包,也开车送他去消遣过几次,他有时候赢了钱,也会给我小费。
久而久之,就熟悉了!”
“就因为这样,大佬权就安排你来港岛跟大埔黑开工?”
“那倒不是。”
东莞仔当即摇头。
“后来有一次,我偶然得知权叔准备和人在鹏城那边搞六合彩。
当时我就劝权叔,鹏城这个地方比较特殊,现在对这些东西都查得很严。
权叔当时还没在鹏城落户,一旦被逮到,只怕大陆的生意全部都要丢掉。
后来权叔找关系去打听了一下,果然是有人给他设套,要刮他在大陆的生意。
经过这次事情之后,叔叔才把我带在身边,最后干脆让我来港岛做事,专门对接他在大陆的冰鲜生意!”
“没想到你做个保安,懂得还不少啊!”
东莞仔恭声开口。
“龙头,出来混,要想畅通无阻,黑白两道的规矩都要懂才行!”
林笑如点了点头,他早先用系统查询过东莞仔的信息,结合东莞仔现在和自己说的这些事情,发现他确实没有说谎。
林笑如清楚东莞仔是有能力的,眼下还未冒尖,用得好了,说不定也能成为自己手底下一名得力的干将。
不过这家伙干劲很足,野心也不小。
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林笑如不知道日后东莞仔起势,心性会有怎么样的转变。
但至少眼下,自己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东莞仔,我要是告诉你,佐敦话事人的位置一定轮不到你,你会不会很失望?”
沉默了片刻,林笑如忽然问出这句话。
东莞仔脸色一僵,但很快挤出个笑脸。
“失望肯定会失望,不过龙头有自己的人要扶,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只怕龙头不钟意招呼我做事,那才是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没你说的这么严重,我不怕和你说实话,佐敦领导的位置,这次一定是飞机的。
我在九龙的地盘呢,也不算少。飞机去佐敦做领导,手下空出这么多地盘,也得有个人帮着去打点才是。
你要是钟意,到时候从大埔过来,帮我看几条街的生意,能不能行?!”
东莞仔只感觉脑壳一热,一时间差点控制不住,满口应承下来。
但嘴唇嗫嚅了一下,他神情当即淡定下去。
只认真朝着林笑如回应道。
“我要回去和我大佬讲一声!”
“那就回去讲吧,我会和大埔黑打好招呼的。”
东莞仔当即起身,神色再难控制,激动开口。
“多谢龙头赏识!”
“坐下,你是个聪明人,在我面前不用搞那么拘谨!”
林笑如摆了摆手,继而又开口道。
“不过有件事情你得记住,帮我做事,就要守我的规矩,你在油尖旺睇场,客人带什么进来你管不着。
但是我绝不钟意你在场子里,再去卖那些乱七八糟的迷幻药!”
“不卖!能在油尖旺做事,还卖什么迷幻药!”
“呵呵!”
林笑如浅笑一声,跟着散了支烟给东莞仔。
但见东莞仔伸出双手,恭恭敬敬接过那支烟后,林笑如又开口道。
“晌午在屯门那边吃亏了吧?”
东莞仔接过那支烟,并未去点。
只捏在手里,恭敬回应道。
“洪兴的打仔,确实是名不虚传。
屯门又是乡下地方,民风彪悍,大埔这边人手不够,我们实在是顶不住......”
“那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办妥了,就名正言顺来油尖旺这边,帮我开工!”
林笑如说着正色,点了支烟。
深吸一口后,才看向竖起耳朵聆听的东莞仔。
“我已经让太保俾话,现在和联胜各区堂口的人,都会过去做事!
你要醒目一点,让你们过去讲数,跟着一群烂仔打来打去是讲不出名堂的。
直接给我带人杀到恐龙的陀地,把他陀地掀翻了再说!”
“啊?!”
林笑如这番叮嘱,彻底把东莞仔给整不会了。
都知道林笑如行事风格极为彪悍,但也没有想到这般彪悍。
掀翻恐龙的陀地,那和直接去屯门插旗还有什么区别?
以后都不要和谈了,要么把洪兴彻底打服,要么林笑如把屯门那边的生意全部让出去。
这两样事情在东莞仔看来,皆是不可能的!
不过见林笑如没有发话,东莞仔当即郑重点头。
“龙头,只等社团把人手再度找齐,我即刻就去掀翻恐龙的陀地!”
临近下午五点时分,东莞仔回到了大埔这边。
他直接在一家雀馆找到了正在玩牌的大埔黑。
早先大埔黑已经接到林笑如打来的电话,见到东莞仔进门,当即推翻了新修好的‘长城”。
“去里屋说话!”
领着东莞仔进入雀馆里头的一间茶室,大埔黑直接开口。
“不错,总算是有出息了,我都没想到林笑如肯去捧你。
去油尖旺那边长长见识也好,胜过终日在大埔吹风!”
东莞仔浅笑一声,跟着倒杯茶给大埔黑。
“大佬,你冇再取笑我。
现在我想的是,如果去油尖旺那边做事,到时候是听龙头的,还是......听邓伯的?”
大埔黑接过东莞仔倒好的茶水,啜饮一口。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东莞仔两手一摊:“我是真不懂啊......”
放下茶杯,大埔黑十指交叉,靠在椅背上。
“那我问你,邓伯他手上有哪些地盘,哪些生意?”
东莞仔当即会意。
“那就是听龙头的?”
“是啊!你现在又不选话事人,等你够资格了,说不定邓伯早都死咗!
做人呢,最好是务实一点;眼下做龙头的给你的,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说着大埔黑语气加重,声音也跟着压低。
“我都看得出林笑如要和邓伯斗法,两头押宝,是没有好下场的!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做龙头的让你往东,你就不要往西。
日后发达了,不要忘记大埔这些兄弟就好!”
“怎么会呢!”
东莞仔也跟着正色,继而开口道。
“不过龙头确实有交代我去做一件事情,他要我......要我明天带人,直接去挑翻恐龙的地!”
噗一一
大埔黑此时正好又在饮茶,听东莞仔这番话,直接扭头,一口茶喷在了地上。
擦了擦嘴,大埔黑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搞什么?恐龙在屯门是清一色啊!
林笑如在屯门兼着生意,真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对他有什么好处?!”
东莞仔跟着苦笑。
“所以我就在想,这件事情我做还是不做。
真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你说龙头到时候会不会......拿我去平息洪兴的怒火?”
大埔黑面色凝重起来。
思忖半晌,最后微微摇头。
“他应该不会这么没品,不过你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东莞仔,我给你出个主意,虽然不是什么好主意,但总归不至于让社团把你丢出去顶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