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今日议事即将结束之时,殿角一座原本沉寂的圆台忽然亮起。
青白灵光自阵纹中升腾而起,光丝交织,迅速凝成一道高大虚影。
那人身形魁梧,面色沉肃,双目开阖间隐有金芒浮动,正是掌管星宫情报事务的金魁长老。
他的虚影刚一成形,上方的装无霜虚影的眉梢便微不可察地一蹙。
不等她开口,凌啸风已先一步望了过去。
“金长老。”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轻忽之意。
“议事将散,你此时才传影入殿,可是情报出了什么事?”
金魁拱了拱手,沉声道:
“凌副宫主见谅。”
“此事老夫也是刚刚核实清楚,未查明前,不敢贸然上报。”
裴无霜看了凌啸风一眼,随后衣袖轻轻一拂。
“说吧。”
金魁神色一肃。
“元势力,玄阴岛已易主。”
此言一出,殿内原本渐散的气氛顿时一凝。
几座本该熄灭的圆台灵光又稳定了几分,显然已有长老暂缓离去。
金魁继续道:“两个月前,楚无忌攻破玄阴岛,斩杀岛上数名结丹魔修,并将此岛改名为玄澜岛。另据星宫密使回报,通达阵阁已开始分批迁移总部。天星城中原有铺面,日后只作销售总号。”
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马长老捻着玉简的手指微微一顿。
“消息可曾核实?”
金魁道:
“已经反复打探过,属实。”
“玄骨老魔始终未曾露面,玄阴岛结丹魔修死伤惨重。如今玄阴岛原有旗帜尽数撤下,已经立起青玄门旗帜。”
“此事闹出的动静不小,遮掩不了。”
一名尚未散去的长老虚影淡淡道:
“一个新晋元婴能打下玄阴岛,倒也不算出奇。”
“玄骨多年不出,剩下几个结丹魔修,的确挡不住一名元婴修士。”
金魁却摇了摇头,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语气沉了几分道:
“玄阴岛本身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楚无忌此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人这些年来在乱星海行事颇为低调,除通达阵阁外,几乎没有什么惊人举动。可情报阁暗中核查通达阵阁账目,却发现其中颇有蹊跷。
“这些年来,通达阵阁长期大量收购妖丹、千年灵药以及诸多罕见灵材,数量远超寻常商会所需。”
“可市面上,却很少出现与之相对应的高阶灵丹。”
“妖丹去了哪里?千年灵药去了哪里?那些灵材炼制的灵丹,又被用在何处?”
金魁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微沉。
“若说全被楚无忌一人消耗,未免太多了些。况且真是如此,通达阵阁早该入不敷出,又哪里拿得出灵石继续在乱星海各处收购妖丹灵药?”
素色宫装的温青缓缓抬眸,声音轻缓。
“金长老是怀疑,他背后另有出货渠道?”
金魁点头。
“不错。”
“而且绝非普通渠道。若只是通过与其合作的妙音门,或某些中小势力暗中转手,星宫不可能半点痕迹都查不到。”
他顿了顿,眼中金芒微闪。
“老夫怀疑,他背后或许有一条不为星宫所知的隐秘渠道。”
下方一名长老虚影皱眉道:“乱星海之内,星宫耳目遍布。什么渠道能瞒过星宫多年?”
金魁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妖族。”
这两个字一出,殿中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乱星海人族与妖族之间争斗多年,彼此虽非时时大战,却也明里暗里杀伐不断。要知道,妖族掀起的三大天灾之一的兽潮,杀害了多少乱星海修士。星宫作为乱星海人族名义上的执牛耳者,对此最为敏感。
要是楚无忌真的与妖族有所勾结,对此等“人奸”,星宫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裴无霜的虚影凝视金魁,问道:
“有实证吗?”
金魁拱手,沉默了少许。
“暂时没有确凿实证。”
殿中几人神色各异。
金魁又道:“此事只是从通达阵阁货物流向,以及楚无忌结婴前后的行踪推测而来。二十余年前,老夫奉命巡查外星海,曾在妖族海域边界附近碰到过此人,当时他刚刚突破元婴。”
“以他当年的根基,若无外力相助,想在那等地方成功结,实在令人费解。想来是从妖族手中换得了某些适合人族突破瓶颈的灵药。”
“目前虽然没有实证,但是只要拿下楚无忌,自然能找到证据。”
说到这里,金魁语气一冷。
“退一步说,即便与妖族勾结之事尚未证实,但此人的成长速度也太快了些。”
“短短两百年左右便成功结,如今又占下玄澜岛,重立青玄门。
“若放任下去,将来未必不会成为星宫之患。”
凌啸风神色不变,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金长老似乎对楚无忌颇有成见。”
金拱手道:
“倒也谈不上成见。”
“二十余年前,老夫曾奉宫中之命巡查外星海时,碰到此人刚刚突破元婴,便想将其招揽入星宫麾下。”
“但他拒绝得很干脆。”
“那时他不过刚刚结,便已不愿受星宫约束。如今又有手段,疑似暗中害了玄老鬼,占下玄澜岛,若再让其坐大,只怕更难控制。”
殿内禁制灵光无声流转,映得虚影金魁的脸庞明灭不定。
“依老夫看,若有机会,不如趁早打掉此人。”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一冷。
几道尚未散去的长老虚影微微闪动,有人沉默不语,有人面露思量,也有人眉头皱起,似乎并不赞同。
就在这时,一名脸覆金色面具的长老虚影忽然开口:
“金长老未免太急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之意。
“此人再如何惊才绝艳,如今也不过刚刚结婴。难道再过两三百年,他便能如凌副宫主与温副宫主一般,踏入元婴后期不成?”
“元婴大道,步步艰难。多少天资过人之辈,结婴之后便困顿数百年,不得寸进。金长老仅凭些许推测,便要对一名新晋元婴下手,未免失之草率。'
金色面具之后,那人双目幽光微动,继续说道:
“若无实证,仅凭些许推测,便要打掉一名新晋元婴修士。此例一开,星宫日后还如何统御乱星海群修?”
裴无霜眉头一蹙。
“甲长老此言不错。金长老,慎言。”
凌啸风也轻轻颔首。
“不错。”
“元婴之后,每进一步都难如登天。乱星海不缺一时崛起之人,可真正能走到元嬰后期的,又有几个?”
“何况他不过刚刚结婴。此时动手,反倒容易让外界误认为星宫容不下后起之秀。”
裴无霜说道:
“眼下圣魔岛已有异动。此时若无凭无据对一名新晋元婴出手,并非上策。”
金魁脸色不好看,却也没有继续争辩。
裴无霜转头看向金魁,语气稍缓,却仍带着几分警告。
“查,可以继续查。”
“但抹杀之言,没有实证之前,不必再提。”
金魁沉默片刻,低头道:
“老夫明白。”
大殿内一时无人说话。
过了片刻,一直未曾开口的马长老收起手中玉简,缓缓说道:
“依老夫看,此事倒不必急着下定论。”
众人目光转向他。
马长老神色平静。
“楚无忌既然已经结婴,又在玄澜岛重立青玄门,便说明他有意在乱星海扎下根基。”
“这样的人,若能为星宫所用,自然比贸然打掉更好。”
金魁皱眉道:“老夫方才已经说过,他刚刚结婴之时,便拒绝过星宫招揽。”
马长老淡淡一笑。
“此一时,彼一时。”
他抬手捋了捋须。
“当年拒绝,未必是轻视星宫,或许只是刚刚结,心存顾忌,不愿骤然卷入宫中事务。”
“如今时过境迁。”
“他既占下玄澜岛,又重立青玄门,也有了需要星宫承认的需求。此时星宫再给他一枚元婴客卿令牌,不强行束缚青玄门,他未必还会一口回绝。
凌啸风看向马长老。
“马长老的意思是?”
马长老道:“派我巡海殿秦源波师侄去一趟玄澜岛。”
他说到这里,神色从容。
“当年楚无忌在天星城时,秦师侄便与他打过交道。连那枚结丹客卿令,也是秦师侄亲自给对方的。秦师侄为人圆滑,行事稳妥,由他出面试探招揽,再送元客卿令,最合适不过。”
温青目露思量之色。
“若楚无忌接了令牌呢?”
马长老道:“若他肯接,便说明至少明面上愿意与星宫维持关系。便可顺势安排他参与五年后的外海清剿妖族之事,借机观察他与妖族之间究竟有无勾结。”
金魁问道:“若他仍旧推托呢?”
马长老微微垂眸。
“那就容不得此人了。不尊星宫,必然是与妖族勾结,我等届时再动手打掉此人,也算名正言顺。”
裴无霜沉吟片刻,微微颔首。
“可。”
凌啸风也道:“此法稳妥。”
温青看向马长老,轻声道:“那便由巡海殿传令秦源波,让他尽快动身。”
马长老拱手道:“老夫稍后便去安排。”
裴无霜的虚影重新转向金魁。
“金长老,你派人继续调查通达阵阁的妖丹流向。但在秦师侄回报之前,不得擅动。”
金魁拱手。
“老夫领命。”
楚无忌一事,至此算是暂且定下。
随后,金魁又接连汇报了圣魔岛近日的异常动向、外星海兽潮有向内海边缘逼近的迹象,以及安插在内星海诸多宗门中的密使传回的情报。
又过片刻,议事彻底结束。
殿中一座座传影圆台相继黯淡,几道元婴长老的虚影彻底消散。金魁的身影也随之化作点点灵光,没入阵纹之中。
最后,裴无霜的虚影看了殿中三人一眼,微微颔首,亦化光霞散去。
大殿内,很快只剩凌啸风、温青与马长老三人仍在。
凌啸风望着已经黯淡下去的传影台,忽然淡淡开口:
“楚无忌………………”
“倒是有些意思。”
温青轻声道:
“能在两百岁上下结,又能从玄阴岛手中夺回昔日山门,此人确实不能等闲视之。只是此人行事太过隐秘,在乱星海竟没有多少名声流传,未必愿意真心依附星宫。
马长老低垂眼帘,道:
“所以才更该先试一试。”
“能用,使用。”
“不能用,直接打掉。’
同一时间。
星宫某处幽静洞府之中,一名脸上带有金色面具中年修士缓缓睁开双眼。
此人,正是方才在殿中出言反对金魁的那名甲长老。
中年修士盘坐在蒲团之上,身形干瘦。他抬手一挥,洞府四周禁制立刻亮起数层幽光,将内外隔绝得更加严密。
“和妖族勾结?”
甲长老低声冷笑。
“金魁那个蠢货,倒也只会往妖族身上想。”
他眼角抽动了一下,眸中却并无半点笑意。
方才金魁提到楚无忌店铺妖丹流向不明时,金魁想到的是外海妖族。
可用长老想到的,却是另一样东西。
上古传送阵。
这几个字方一浮上心头,他原本平稳的心境,便不由泛起一丝涟漪。
乱星海虽大,可适合元婴修士继续精进的顶阶资源终究有限。越是修为高深之人,越明白灵石、丹药、灵材这些东西在低阶时看似无穷,到了元婴境界后却处处受限。
若真有一条通往其他修仙地域的稳定通道,其价值又岂是一座玄阴岛可比?
甲长老脸色阴沉下来。
此前,他一直不知道楚无忌的下落。否则,他早就亲自去找楚无忌了。
“可惜,已经结婴了。”
“想不到那处修仙界竟如此富庶。”
他低声自语,唇边浮现一抹讥讽。
别人没有实证。
他却有。
只是这份证据,他从一开始便没有交出去。
当年,他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极阴岛的极炫。
那时的极炫,神魂残破,肉身又被血玉蜘蛛反噬得不成样子,许多记忆早已混乱不堪。寻常修士搜魂,恐怕只会得到一团支离破碎的无用画面。
可用长老毕竟是元婴修士,又修有一门颇为阴损的搜魂秘术。即便如此,他也花费了不少代价,才从极炫残破的神魂之中,搜出几个关键画面。
大挪移令。
楚无忌。
交易。
上古传送阵。
那些画面并不完整,多是极炫临死前印象最深的记忆,甚至有些只是极炫临死前的猜测。
极炫曾怀疑,楚无忌很早便知道大挪移令的真正用途。甚至,知道某处上古传送阵的位置。
可惜极炫神魂残破得太过厉害,甲长老终究没能从中搜出那处上古传送阵的具体所在。
这个消息,他没有上报星宫。
他很清楚,一旦上报,哪怕星宫真找到了那座传送阵,也绝不会轮到他独吞。到时候,无论是裴无霜,还是凌啸风、温青,都能名正言顺插手此事。
而他最多不过分得些许好处罢了。
可若由他自己独自拿到呢?
上古传送阵。
大挪移令。
未知修仙地域中的资源。
再加上楚无忌两百年结的秘密。
这些东西,足以让任何一名元婴修士心动。说不得,便能让他再进一步,日后有机会成为大修士。
甲长老自然也不例外。
如今,楚无忌占下玄澜岛,重立青玄门,又被星宫高层正式纳入视野。若其再接下元婴客卿令牌,日后往来星宫便有了名分,盯着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拖得越久,知道楚无忌秘密的人便越多。
到那时,他再想独吞,便难了。
只是楚无忌新近结,根基虽未必稳固,却必然极为谨慎。此人既有那等机缘,又精通阵法,手中未必没有保命手段。
若贸然出手,未必能一击得手。
真要将其逼急了,说不得反会生出变数。
甲长老眼中阴晴不定。
片刻之后,他终于缓缓起身,一拍腰间储物袋。
乌光一闪,一枚黑色传音符自袋中飞出,轻飘飘落入掌心。传音符通体漆黑,其上刻着数道细密符文,灵光内敛,显然并非寻常传讯之物。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传音符,脸上神色渐渐恢复平静。
对一名元婴修士而言,贪念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贪念外露。
甲长老能在星宫中安然修行多年,自然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若要动楚无忌,便绝不能以星宫长老的身份明着出手,更不能让旁人察觉他真正所图。
妖丹。
通达阵阁。
这些都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真正关键的,是楚无忌脑子里的秘密,以及那处上古传送阵的位置。
甲长老终于下定决心,对着黑色传音符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传音符幽光一闪,化作一道黑芒飞出洞府,转瞬消失不见。
甲长老负手而立,望着洞府外,低声道:
“楚无忌,倒是有些机缘。”
他眼中寒芒一闪,声音几不可闻。
“可惜,有些东西,不是你能把握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