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玄澜岛主峰。
一道传音符自楚无忌指间飞出,化作一线青光,破空而去,直奔天星城方向。
符中内容不多。
玄阴岛已下,自今日起,改名玄澜岛。
通达阵阁需分批迁移总部至玄澜岛。天星城铺面暂且保留,但自此之后,只作销售总号。阵核心事务、炼丹工坊等,则要陆续转入玄澜岛。
并且他还委托了恰好路过玄阴岛的丰乐商行船队,将楚无忌在天星城洞府的令牌一并送到天星城通达阵阁。
他特意在符中叮嘱庄知屿:洞府中那只仍在昏睡的白狐,必须由庄知亲自带回,不得假手旁人。
那白狐来历牵扯雪山秘境。如今玄澜岛已经到手,日后便是他除碧灵岛洞府之外,在乱星海的第二处根基,自然不能再让那白狐继续留在天星城无人看管。
发出传音符后,楚无忌刚刚清点完玄阴岛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灵材,便开始重布玄澜岛护岛大阵。
原本的护岛大阵威力并不弱。
若非楚无忌是元婴修士,又是顶尖阵法大师,再加上并无元婴修士主持阵法,否则那一日也绝不可能破得那般轻描淡写。
那座大阵,经玄阴岛上下数百年查漏补缺,阴煞血气与护岛魔雾勾连一体。寻常不通阵法的元婴修士闯入其中,一时半刻也休想破阵而出。
可谓是经典的魔道大阵。
虽然楚无忌并不反感一些魔道手段,但是这座阵法,实在太过于魔道了。
那座大阵,太依赖阴煞血气。血池、尸山、炼魂窟,几乎全被纳入阵法循环之中。平日里,这些地方源源不断为大阵提供阴煞之力,使阵法威能常年不衰。
但是在他毁了血池、尸山、炼魂窟等地方后,阵法威能早已大降。
更何况,他可是坐拥极品灵石矿的人,有正道手段可以选择的时候,这种凶残血腥、魔气森森的东西,他更加不想留了。
功法也好,阵法也罢,本无绝对正魔之分。只要心无所碍,自然皆可为己所用。
但世上还有“潜移默化”四字。
他不信,一个能毫无心理负担,常年驱使五子同心魔及人形傀儡那等邪魔凶物的修士,真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以后玄澜岛,是他在乱星海重建的正道门派青玄门的山门所在。
不是魔窟。
哪有正道宗门的护宗大阵,成日酷酷往外冒黑烟的?
所以旧的阵法必须拆。
拆。
拆。
拆!
接下来的数日,楚无忌几乎走遍全岛,玄阴岛原本竖立各处的阵器阴魂柱,被他尽数拔去;血煞池被火点燃,烧得血雾翻腾;尸山与炼魂窟也被他一一封禁,再以真火焚毁。
新的护岛大阵,楚无忌没有动用天南血色禁地中所得的上古阵法。
天南的八荒绝灵封天阵、青冥风渊大阵等大阵,皆是上乘阵法,威力自然不俗。但这些阵法布阵思路与乱星海阵法迥然不同。
乱星海中不乏活了数百年的老怪。若他大张旗鼓拿出一堆天南体系的阵法,时间一久,难免会被有心人看出端倪。
所以,他选了一门乱星海本地阵法传承中的上古水属性大阵。
沧海归元大阵。
此阵布于海岛之上,可借海底水脉与潮汐之力,使整座岛屿如被一层深海水幕笼罩。
敌人一旦攻入阵中,法力消耗便会不断加快。此阵单次爆发不算最强。却胜在连绵不绝,最适合海岛长期防守。
两个月后。
一名白发老者踏海而来。
老者身着青袍,身形高大,满面风霜,眉眼间带着几分常年小心翼翼留下的谨慎之色。
他脚下,则是一头通体乌黑,背甲如岩的五级玄龟。
那玄龟背甲乌黑发亮,其上甲纹天然交错,淡蓝灵光沿着纹路缓缓流淌,看上去颇为不凡。
而这白发老者的气息,也同样不弱。
竟是结丹初期。
此时,楚无忌正立于玄澜岛主峰半空。
他袖袍翻卷,身前悬着数十枚阵盘与阵旗。每一道法诀打出,便有一枚阵旗化作流光没入山石、海崖、灵脉节点之中。远处海潮随之起伏,岛外水雾翻涌,一道道淡蓝色阵纹自地底亮起,又沿着山脉走势缓缓蔓延开来。
白发老者站在玄龟背上,远远望见这一幕,心中愈发敬畏。
他感知到岛上那道深不可测的气息后,神色一肃,拱手长拜。
“青玄门方觉,求见楚师叔。”
楚无忌听到“方觉”二字时,神色微动。
乌龟符师。
没想到多年过去,此人竟然也结丹了。
他抬手打出最后一道法诀。
只见半空中数枚阵盘同时一震,化作淡蓝灵光没入主峰四方。下一刻,山腹深处传来一声低沉轰鸣,仿佛整座岛屿的灵脉都被牵引了一瞬。
楚无忌这才收起余下阵旗,身形一晃,落在主峰石阶之前。
方觉见状,连忙驱使玄龟靠近,在山门前收了灵兽,快步上前。
楚无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随我来。”
话音落下,他足下青光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光,朝主峰大殿飞去。
方觉恭声应是,不敢怠慢,当即祭起遁光,紧随其后。
数息之后,两道光先后落在主峰临时大殿前。
方觉落地后整肃衣冠,跟着楚无忌入殿。
一进殿,他便再次看向楚无忌。
当年在青玄门一起出任务时,两人还曾以同辈相称。
哪怕数十年前,楚无忌修为比他高出一阶,两人之间已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方觉心中仍未完全断了追赶之念。
他这些年苦修不辍,本以为只要自己能够结丹,多少也能拉近几分差距。
毕竟乱星海中,修士突破元婴之难,世人皆知。
许多结丹修士耗尽数百年寿元,也不过止步丹境。纵有惊才绝艳之辈,往往也要三四百余岁,才有一线结婴之机。毕竟,能够二百余岁结的,都是有望大修士之资的天才修士。
而乱星海地域辽阔,但是各大宗门同时存在的大修士数量,从来没有超过一手之数。
谁能料到,昔日那位“楚师兄”,竟会如此天资纵横。
哪怕方觉如今已经成功进阶结丹,可想起月余前收到的青玄门光复消息,再看眼前这位气息深不可测的楚无忌,心中那点复杂念头,终究尽数化作敬畏。
上次见面时横在二人之间的那道修为壁障,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厚重。
厚重到即便他侥幸得了些机缘,终于踏入结丹境界,也依旧连追赶的念头都显得有些可笑。
方觉心中一凛,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躬身深深一礼。
“方觉,拜见楚师叔。”
楚无忌看着他,片刻后淡淡开口。
“师侄,你如今也结丹了。
方觉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苦笑。
“侥幸而已。”
“前些年寿元将近,弟子本以为此生也就止步筑基。谁知闭死关时,借早年得的些许机缘闭关苦修多年,竟在最后关头侥幸破境。”
“若再晚几年,恐怕也就没有今日了。”
楚无忌点了点头。
修仙界里,有时候就是如此。
有人少年得志,最后却卡死在瓶颈之前。
也有人半截身子都已入土,却能在最后几年冲出一条路来。
方觉能以谨慎性子活到今日,又能侥幸结丹,说明此人气运尚可。
方觉看了一眼殿外重新立起的青玄门旗帜,眼中难掩激动之色。
“师叔夺回玄阴岛,再造青玄门,此乃青玄门百年来最大幸事。”
“弟子这些年东躲西藏,原以为青玄门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没想到,竟还能看见青玄旗重新飘扬。”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
“当年青玄门中,曾先后有五位元祖师镇压乱星海一方。”
“后来门中衰败,传承流散,后人无能,才被玄阴岛欺凌至此。”
“如今师叔结归来,夺回山门,重整旗鼓。”
“师叔当为我青玄门第六代中兴祖师。’
殿内安静下来。
方觉说完脸稍微有些红,头低得很深。
楚无忌没有立刻回答。
他承了玄澜真人恩情,也得了青玄门传承。如今玄澜岛在手,他要在乱星海创建势力,为自己收集诸多资源突破元婴后期,青玄门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那么“第六代中兴祖师”这个名号,或许也不算坏。
若玄澜真人还活着,大概也会希望青玄门重新立起来。
只是楚无忌心中清楚。
青玄门以后该怎么走,不能照搬以往。
昔日青玄门如何兴盛,又如何衰败,都已是前尘旧事。新的青玄门既然由他重立,便必须按他的规矩来,也必须贯彻他的意志。
他可以给青玄门山门、传承与庇护。但青玄门也必须成为他这个上修在乱星海中的耳目与臂膀。而不是让他这个元婴真君,整日为门中的下修琐事奔走救火。
楚无忌缓缓开口。
“祖师之名,日后再议。”
“当务之急,是再造青玄门。
方觉连忙道:
“弟子明白。”
楚无忌看向他。
“师侄,从前你在门中时,便擅长绘制符箓?”
方觉道:
“弟子这些年别的不敢说,在符箓一道上,倒还下了些苦功。”
“只是传承有缺,符法不成体系,远不敢称精通。”
楚无忌点了点头,道:
“无妨。”
“青玄门重立之后,会设阵阁、丹阁、器阁、符阁。”
“你暂任符阁阁主。”
“先整理青玄门传承下来的符箓传承,再将玄阴岛库藏中能用的符箓典籍分出正邪。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封起来。”
他并没有将天符门中的符箓传承放出来,毕竟此物来自大晋天符门,稍有不甚就会被人发现他掌握了一处上古传送阵。
这等消息要是被星宫知晓,怕不是下一刻便会数名元嬰老怪压境了。毕竟星宫是真的掌握一处通往大晋的上古传送阵,对于大晋的功法、丹阵符器等技艺恐怕也有不少了解。
或许日后,他会给青玄门留下天符门符箓传承,但是肯定得等到他横压一世敌之时。
方觉大喜,再次躬身作揖。
“弟子遵命,定然好好整理符箓传承。”
楚无忌挥手让他退下。
方觉刚刚结丹,已有修为撑起门面。
让他担任符阁阁主,既能安抚日后可能过来投奔的昔日青玄门门人,也能让通达阵阁之外,多出一条宗门传承。
从这一日起,玄澜岛上多了一名结丹符师。
方觉也很快进入状态。
方觉将玄阴岛库藏中的符箓典籍逐卷取出,先按品阶、功用分门别类。遇到残缺符法,便取玉简另录旁批;遇到血肉符箓等一类邪符,则单独封入禁匣。
数日下来,草创的符阁诸事竟被他理得井井有条。
楚无忌对他的评价,也随之高了几分。
乌龟是乌龟。
但能活成结丹乌龟,果然还是有点东西。
与此同时。
天星城。
圣山第五十层。
一座不对外开放的偏殿内,殿门紧闭,四壁镶嵌着数十枚银白禁制符文。符文忽明忽暗,隐隐于圣山大阵相连,将殿中一切气息隔绝得严严实实。
大殿地面上,排列着数十座尺许高的圆台。每一座圆台表面,都镌刻着繁复异常的圆形法阵,阵纹层层相套,隐有银辉流转。
此乃星宫秘制的传影法阵,可供诸位元婴长老隔空议事。
最上首一座圆台灵光最盛,青白光中,凝出一道女子虚影。
那女子容貌清丽,眉目冷淡,一身紫色宫装虽只是虚像,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正是天星双圣之一,裴无霜。
此时,议事已近尾声。
她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清冷而平稳。
“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
下方,凌啸风与温青并坐次位。
凌啸风身着玄色长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久居高位的沉凝。温青则一袭素色宫装,神色温和,却同样气息深不可测,赫然已经进入了元婴后期。
二人虽未刻意外放威压,可只是静坐在那里,便让殿中诸人不敢轻慢。
马长老坐在下首一侧,须发半白,神情平和,手中捻着一枚玉简。方才数项议题,他皆有所建言,显得颇为稳重。
随着裴无霜话音落下,殿中数座传影圆台的灵光渐渐黯淡,一道道元婴长老的虚影先后拱手告退,随后化作点点灵光,散入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