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田不大,只有数亩方圆,可里面的灵气却极为精纯。
隔着禁制,也能看见一株株灵草叶片舒展,灵光隐隐流转,一看便知年份不低。
禁制外,几名阵法师都盯着眼前那层淡绿色光幕。
他们心里都清楚,此禁与药田灵脉、灵草相连,若以蛮力强破,极可能伤及灵药。三位结丹修士虽修为高深,却也只能让阵法师细细解禁。
今日这件事他们若办好了,便是在云梦三宗结丹修士面前露了脸。日后若能借此搭上线,在云梦山地界行走,等于多了一层靠山。
严修最先站了出来。
他出身古剑门,身穿青袍,面容清瘦,看起来四十来岁。此人在古剑门中也算小有名气,阵法造诣不俗,平日里颇为自负。
此时见众人都在观望,他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急切。
这禁制越是棘手,越是没人敢出手,他若能率先破开禁制,便越能显出本事。
严修走上前,向三位结丹修士拱手一礼。
“蓝前辈、程前辈、许前辈,晚辈愿先试一试。”
百巧院的许姓黑脸中年修士看了他一眼。
“你看出什么了?”
严修立刻说道:
“这禁制是上古封灵禁的变种,内里又有三元锁灵阵的影子。”
“晚辈以为,只要镇压阵法一角灵力,再顺着灵气回路牵出其中灵气,便能破开阵法一角。
程姓老者皱眉道:
“你有几成把握?"
严修顿了一下。
“六成。”
话音落下,几名阵法师中,有人微微摇头,也有人露出羡慕之色。
火龙童子笑了笑。
“既然有六成,那便试试。”
“只是切记,不可鲁莽,以免伤了灵药。”
严修心中一凛,连忙正色道:
“晚辈明白。”
说完,严修一拍储物袋。
九杆小旗瞬间飞出,化作九道流光,分别落在药田四周。
紧接着,一只白色阵盘出现在他掌心。
随着法力灌入,阵盘之上灵光大亮。他先让九杆小旗镇压住淡绿光幕表层灵气,又催动阵盘,小心牵引淡绿色光幕中的灵气。
开始时,一切似乎很顺利,淡绿光幕轻轻震颤,在白光牵引之下,缓缓向外扭曲,似乎即将要被他破开一角。
严修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喜色。
有戏!
他不再迟疑,立刻加大法力。
可就在这一刻,楚无忌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动。
不对。
他心中默默推衍,很快便看向药田深处一处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有一缕极淡的黑气被牵动了。
那黑气藏得极深,几乎贴着灵草根须流动。若非他察觉到这处上古阵法的反应不正常,又有阵法传承在身,只怕在淡绿光幕隔绝神识的情况下,也会将其忽略过去。
下一息。
光幕内,黑气所在的那株定魂草忽然剧烈一颤。
原本灰青色的叶片迅速发黑,根部更是冒出一缕黑气。
几个呼吸后,那株定魂草便在众人眼前枯萎下去,最后化成一撮灰黑色草渣。
“住手!”
程姓老者脸色一黑。
严修吓得脸色发白,急忙撤去法力。九杆小旗灵光散去,可那株灵草已经彻底毁了。
他低下头,声音发涩。
“晚辈失手,请前辈责罚。”
程姓老者冷声道:
“六百年份的定魂草,你一句失手便算了?”
百巧院的许姓中年修士脸色也沉了下来。
严修额头冷汗直冒,一句话都不敢接。
火龙童子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严修是古剑门的人,当众出了这种差错,他面上自然也无光。
不过数息之后,火龙童子还是摆了摆手,说道:
“程老哥,此事确是严师侄鲁莽了。”
“那株六百年定魂草,记在我古剑门账上。该赔多少,我古剑门不会少。”
程姓老者看了他一眼,脸色依旧难看,却没有继续发作。
火龙童子又看向严修,语气冷了几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下去吧。回宗之后,自去执法堂领罚。”
严修低声应是,退到一旁。
有了这个教训,其余阵法师顿时安静了许多。
但很快,沈倦还是站了出来。
沈倦是古剑门阵法堂执事,早年虽是散修出身,后来被古剑门招揽,阵法造诣在云梦山一带颇有名气。
他先绕着药田看了一圈,这才向三位结丹修士拱手。
“几位前辈,晚辈想试试。”
程姓老者沉声问道:
“你准备如何试?”
沈说道:
“既然牵引阵法灵气不可行,又不能强行攻击阵法,那便只能以水磨之法开出一线缺口。”
“晚辈不敢保证能彻底破开此禁,但至少可探清此禁为何会有方才那般变故。”
火龙童子点了点头。
“去吧。”
沈倦取出四枚蓝色玉珠,分别落在药田四角。
随着法力催动,一层柔和蓝色灵光从四枚玉珠中散出,慢慢铺到光幕表面。
蓝色灵一点点渗入淡绿色光幕。
半炷香后,光幕表面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那裂缝不过指甲长短。
却足以让沈倦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可下一刻,那道裂缝猛然合拢。
四枚蓝色玉珠同时震动。其中一枚玉珠表面,更是浮现出一道细细黑线。
沈倦脸色微变,立刻收手。
他将四枚玉珠摄回手中,低头看了一眼,沉默数息后,才开口说道:
“晚辈无能。”
“这上古禁制并非单纯闭锁灵气,下面另有暗手。”
“晚辈只能开出一息裂缝。若再继续,阵法反击之下,不但法器会受损,只怕灵药也会受到波及。”
这话一出,许姓黑脸中年脸色越发阴沉。
程姓老者修士也皱起眉头。
火龙童子面无表情,心中却已生出几分恼意。
两位古剑门阵法师接连出手不利,严修甚至还毁了一株六百年份的定魂草,这让他面上颇有些挂不住。
他目光一转,忽然看向始终没有出手的楚无忌。
“楚小友,你从方才到现在,一直在旁细看,想来不是全无所得。”
“可有什么看法?”
众人目光顿时落在楚无忌身上。
楚无忌上前半步,拱手道:
“火龙前辈。”
“晚辈不敢说已经看透此禁,只是在严道友与沈道友出手时,察觉到了一些不妥之处。”
程姓老者立刻问道:
“哪里不妥?”
楚无忌没有急着回答。
他目光从那株枯死的定魂草上掠过,又缓缓落向药田西南角。
片刻后,他才开口说道:
“这处禁制,恐怕不是自然异变。”
此话一出,场中顿时一静。
程姓老者目光一凝。
“楚小友,此话可不能乱说。”
许姓中年修士眼神微动。
“你的意思是,有人动过手脚?”
楚无忌说道:
“晚辈只是推测,不敢妄断。”
“但若只是阵法年久失修,禁制之力应当有所衰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阵法开启之法被精准阻断,阵法威能却丝毫不减。”
说到这里,楚无忌顿了顿,指向药田西南角。
“若晚辈没有看错,问题应当就在那里。”
许姓中年修士脸色越发难看,沉声道:
“好好好,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火龙童子双眼微眯,他盯着楚无忌看了片刻,缓缓说道:
“此事干系不小。”
“不过眼下不是追查的时候,先打开禁制,取出灵药要紧。”
“楚小友,你既然看出了症结,可有办法打开禁制?"
楚无忌沉吟片刻,道:
“可以一试。”
火龙童子看向程姓老者。
程姓老者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好。”
“楚小友,你放手一试。”
“但记住,宁可慢些,也不可再伤灵药。”
楚无忌神色一正。
“晚辈明白。”
楚无忌不再多言。
他一拍储物袋,三十六杆小阵旗飞出。
这些阵旗旗面灰白,旗杆细长,是他先前为阵法师身份特意炼制的破禁法器。
这三十六杆阵旗,沿着药田禁制外围——落下。
第一杆。
第二杆。
三十六杆阵旗很快错落成三层,将药田外围尽数笼住。
最外层十二杆。
中层十二杆。
内层十二杆。
严修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低声道:
“沈师弟,你可看出这是什么?”
沈目光落在那些阵旗之间,神情凝重,低声说道:
“像是拘灵阵,又不完全是。”
严修脸色一僵。
这种手法,他只在一些残缺古阵图中见过寥寥几笔,从未见人真正布成过。
楚无忌没有理会众人反应。
他双手掐诀,三十六杆阵旗同时亮起淡白灵光。
白光缓缓没入药田外围的地面之中。
下一刻,淡绿色光幕微微一颤。
那震动极轻。
若非几名阵法师都死死盯着禁制,只怕根本察觉不到。
楚无忌神色不变,手中法诀却连变数次。
三十六杆阵旗同时低鸣。
程姓老者目光一凝。
许姓中年修士也收起了笑意。
火龙童子则眯起眼睛,看着楚无忌的手法。
数息后,禁制内药田西南角的灵土下,忽然浮现出一缕极淡的黑气。
紧接着,东侧、北侧,也分别冒出几缕黑气。
那些黑气在禁制内部沿着灵土缓缓游动,仿佛被某种力量从地下逼到了表层。
众人这才看清。
每一缕黑气的源头,竟都连着一枚细长的黑色短钉。
一枚。
两枚。
三枚。
最后,足足七枚黑钉,从灵土之中显露出来。
沈看到那些黑钉的瞬间,瞳孔极快一缩。
但下一息,他便垂下目光,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些黑钉极小,身上还布满遮掩禁制。若非楚无忌借阵法共鸣,以隔山打牛之法强行令其显现,寻常手段根本不可能发现。
许姓中年修士脸色一沉。
“阴蚀扰灵钉。”
程姓老者脸色更难看。
“七枚?”
火龙童子冷笑一声。
“好手段。”
“看来不是偶然了。”
楚无忌抬手一压。
三十六杆阵旗同时一震。
下一刻,楚无忌一步踏到光幕前。
他并指如剑,点向淡绿色光幕左下方的一处位置。
数息之后,光幕左下方裂开一道半尺长短的缝隙。
与此同时,火龙童子眼中精光一闪。
他袖袍一拂,一缕赤红火光从袖中飞出。
那火光初时只有指尖大小,可刚一靠近光幕裂缝,便骤然化作一只赤焰小手。
赤焰小手顺着裂缝探入药田,入内之后,一分为七,分别朝七枚黑钉轻轻一抓。
七枚黑钉同时剧烈震颤。钉身之上黑气翻涌,仿佛活物一般疯狂挣扎。
火龙童子的赤焰小手五指一合。
七枚黑钉被硬生生从灵田中拔出。
嗤嗤嗤,黑气遇上赤焰,顿时发出刺耳轻响。
火龙童子手腕一翻,赤焰小手倒卷而回,带着七枚黑钉先后穿过那道半裂缝。
不知何时,火龙童子掌中已多出一只赤色玉盒。
下一刻,七枚黑钉尽数落入火龙童子掌上的赤色玉盒中。
黑钉刚一入盒,盒盖便啪地合上。
数道封禁符文随即在盒面浮现,将黑钉中的魔气死死压住。
直到这时,楚无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火龙童子学中的玉盒,缓缓说道:
“晚辈推测,禁制之所以无法开启,想来是这些东西干扰了药田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