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
这一个月里,楚无忌仍旧以“东风散人楚无咎”的身份,暂居灵萍坊附近。
他在参悟《大衍诀》,一点点增益神识外,隔三差五便接几桩阵法委托,收些灵石,渐渐在灵萍坊一带混出几分阵法师的名声。
期间,赵景明又找过他一次。
另一处古剑门附属灵地白鹤池的防御阵法同样出了问题,楚无忌去后,不到半个时辰,便从阵眼附近挖出一枚被人刻意埋下的干扰法器。
那法器藏得极隐蔽,外面又覆了一层精妙的伪装禁制。无论以神识扫探,还是以肉眼观之,都与一块寻常碎石无异。
赵景明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开始的客气,多了几分热切。
这一月里,古剑门也早已暗中查过东风散人的来历,只查到此人近年曾在溪国边境几处坊市活动,并未发现魔道背景。
当然,查不到问题,不代表此人便一定没有问题。
只是火龙童子如今正为阵法之事头疼。
青鹤谷与白鹤池等灵药园接连出事,偏偏门内阵法师未能及时查出问题,反倒是这名外来的筑基散修,连续两次找出了干扰法器的痕迹。
既然这东风散人确有几分本事,火龙童子便决定冒险启用一二。
第二次替赵景明解决问题后,没过几日。
一日午后。
灵萍坊外,山风微拂。
楚无忌刚处理完一处阵法维护任务,正准备返回自家暂居洞府,便见一道剑光自远处落下。
剑光散去,露出赵景明的身影。
他来得很急,落地后没有寒暄,直接压低声音道:
“东风道友,蓝师叔想见你一面。”
楚无忌脚步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蓝前辈?哪一位前辈?”
赵景明左右看了一眼,确认附近没有外人,这才低声道:
“古剑门结丹修士,火龙童子蓝前辈。道友应当听说过吧?”
楚无忌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火龙童子前辈要见我?”
赵景明点了点头。
“东风道友不必紧张。青鹤谷阵法一事,还有前些时日白鹤池防御阵法的问题,我都如实给了蓝师叔。”
“蓝师叔听说后,觉得你在阵法一道上颇有些心得,所以想请你再帮忙看一处阵法。”
楚无忌沉吟片刻,问道:
“不知是什么阵法?”
赵景明摇头。
“具体情形,我也不清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
“蓝师叔既然亲自过问,灵石方面,道友自然无需担心,想来报酬不会让道友失望。”
楚无忌心中暗笑。
灵石?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灵石。
不过目前只是开始接触云梦三宗高阶修士,距离从这等人物手中交换得到定灵丹还有一段距离。不过,至少方向对了。
数息后,他缓缓点头。
“既然蓝前辈有请,在下自然不敢推辞。”
半个时辰后。
赵景明带着楚无忌来到灵萍坊北面一座小山前。
此山灵气平平,外面只布着一层简单隔绝禁制。
楚无忌没有放出神识胡乱扫探。
面对结丹修士的临时洞府,他眼下伪装的身份不过是一个筑基散修,自然不会做出以神识窥视高阶修士洞府这种不合身份的举动。
赵景明在洞府外打出一道传音符。
片刻后,禁制无声分开。
两人一前一后入内。
洞府不大,正中一间石室内,一名白白嫩嫩,貌若玉童的小童盘膝坐在矮榻上。
他看起来不过八九岁,头扎小辫,腕上套着几只金环,赤着双足,眉眼甚至还有几分稚气。
可楚无忌刚一进门,便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炽烈灵压。
此人周身法力收敛得不错,可偶尔泄出的一缕气息,仍让楚无忌判断出其修为,赫然已经达到结丹后期。
火龙童子。
此人在原著中出场次数不多,虽非核心人物,也算云梦三宗中颇有辨识度的一位高阶修士。
楚无忌上前一步,拱手一礼。
“东风散人楚无咎,见过前辈。”
火龙童子抬眼看着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东风散人?”
“正是在下。
“青鹤谷、白鹤池的阵法,是你修好的?”
楚无忌垂首道:
“阵法本就完好,谈不上修理,只是侥幸看出几处不协调之处,顺藤摸瓜,才找到问题所在。”
火龙童子轻轻一笑。
“阵法一道,能顺藤摸瓜,便不是侥幸。”
他说着,抬手一挥。
一枚玉简飞到楚无忌身前。
“这里面是一处阵法的阵图。
“你先看看。”
"
楚无忌双手接过玉简,神识缓缓探入其中。
他一眼便认出,玉简里记载的,是一处禁制大阵的局部阵图。
这类布置,与青木长生阵有几分相似,但更复杂。显然,是某种滋养药田、守护药园的上古禁制。
若换成寻常筑基阵法师,只看这一角,最多只能判断此阵大致属性,根本不可能推演出大致用途。
他盯着玉简看了许久,眉头渐渐皱起。
不是看不懂。
而是必须表现得看得吃力。
一个普通筑基散修,初次接触上古禁制,若一眼就将阵法看明白七七八八,那就不是阵法天才。
那是活腻了。
火龙童子静静看着他。
半晌后,开口问道:
“如何?”
楚无忌迟疑片刻,才道:
“回蓝前辈,这似乎是可以滋养药田、防御外敌的灵阵。”
赵景明眼神微动。
火龙童子脸上也多出一丝笑意。
“继续说。
楚无忌缓缓道:
“此阵似乎并不完整,而是一处禁制大阵的一部分。”
“晚辈修为有限,只能看出这些。”
火龙童子点了点头。
“能看出这些,已经够了。看来东风小友并非浪得虚名!”
赵景明站在一旁,神色也明显放松了些。
火龙童子沉吟片刻,道:
“我云梦三宗共同掌握有一处上古药园。那处药园内,有几味灵药对三宗颇为重要。近日准备采摘灵药炼丹时,却发现药园禁制出了些异变,再也无法进入。”
“我云梦三派内部的一些阵法师看过之后,都不敢强行破开禁制。因为一旦处理不当,阵法反噬,里面的灵药便会当场毁去。”
“可若再拖下去,那几味灵药错过采摘时辰,同样会白白浪费掉。”
楚无忌低着头,没有接话。
可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测:试剑大会将开,这几味灵药,难道是与试剑大会魁首奖励的定灵丹有关?
不过火龙童子既然没有明说,他自然也不会多问。
火龙童子看着他,道:
“你若愿意去,成与不成,都有报酬。”
“若能成功破开禁制而不损伤灵药,三宗另有重谢。”
楚无忌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蓝前辈太看得起晚辈了。”
“晚辈不过一个筑基散修,怕是担不起这等大事。”
火龙童子淡淡道:
“我自然不会让你独自破阵。”
“你只需在旁协助,指出可能的破阵思路即可。
楚无忌装作犹豫。
数息后,他才像是下定决心般拱手道:
“既然前辈有命,晚辈愿试一试。”
火龙童子点头。
“好。”
“此事暂且不要向外人提起。两日后,赵景明会带你过去。
楚无忌恭声道:
“晚辈明白。”
两日后,清晨。
天色尚未大亮,灵萍坊外的山雾还未散尽,赵景明便已驾着剑光落在楚无忌暂居洞府之外。
“东风道友,时候到了。”
楚无忌早已收拾妥当,仍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旧袍,气息也稳稳压在筑基后期。
他走出洞府,朝赵景明拱了拱手。
“有劳赵道友。”
赵景明没有多说,只低声提醒道:
“今日之事,牵涉不小。东风道友到了地方之后,多看,少说,蓝师叔让你做什么,你照做便是。”
楚无忌神色一正。
“在下明白。”
赵景明点点头,袖袍一动,剑光卷起,率先往云梦山外围方向飞去。
楚无忌则祭出飞叶法器,跟在赵景明后面。
数个时辰后,两人来到云梦山外围一处隐蔽山谷。
此谷夹在两座青黑山峰之间,外面看起来灵气平平,谷口只有几株老松和一片乱石。若非赵景明领路,寻常筑基修士神识扫过,也只会当作一处普通荒谷。
可楚无忌刚一靠近,便隐约察觉到地下有数道阵法痕迹。显然,这座山谷外表普通,实则早已被多重禁制遮掩。
谷口处,已有数名阵法师等候。
其中两名出自古剑门,一人来自百巧院,一人来自落云宗。剩下三人,则是溪国附近颇有名气的散修阵法师。
楚无忌这个外来散修夹在其中,并不起眼。
这正合他意。
赵景明带他上前,先向几名阵法师简单介绍了一句。
“这位便是东风散人楚无咎楚道友。青鹤谷和白鹤池那两处灵地的阵法问题,都是由他查出的。”
几名阵法师闻言,目光顿时落在楚无忌身上。
有审视。
有好奇。
也有几分不以为然。
楚无忌神色如常,只一一拱手见礼。
赵景明又低声向他介绍几人。
古剑门这边,年纪稍长者名叫严修,乃阵法堂老管事,筑基后期修为,常年负责门内各处小型阵法维护。
另一人则年轻些,看上去三十来岁模样,筑基中期修为,身着古剑门青白法袍,面容清瘦,眉眼温和,腰间挂着一枚青玉阵盘。
“这位是沈沈师兄,也是我古剑门阵法堂执事,在门中阵法一道上颇有名气。”
闻言,朝楚无忌拱手一笑。
“东风道友之名,近来我也听过几次。青鹤谷那边,我先前也去查过两回,可惜始终没能找出症结所在。此番还多亏道友出手。”
他的语气温和,礼数周到,并无大宗弟子面对散修时常见的倨傲。
楚无忌也拱手还礼。
“沈道友客气了。在下不过侥幸看出几处细节,谈不上什么本事。
沈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不多时,谷内禁制微微一动。
赵景明神色一肃。
“诸位,蓝师叔等人已经到了。”
众人当即跟随赵景明入谷。
谷中深处,雾气弥漫。
一面巨大石壁立在前方。石壁通体青灰,上面爬满藤蔓,看似天然,实则隐隐有一道道禁制符文藏在石壁深处。
石壁之前,已经站着数名结丹修士。
火龙童子负手而立,仍是那副白白嫩嫩,貌若金童的模样。只是他身上偶尔泄出的一缕炽烈灵压,却让在场筑基修士不敢有半点轻慢。
火龙童子身侧,是一名落云宗五六十余岁模样的银发老者。
此人身着灰袍,身形枯瘦,面色灰白,颧骨高耸。
另一边,则站着一名百巧院黑脸中年。
此人身材魁梧,背后背着一只机关匣,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
楚无忌只是扫了一眼,便立刻收回目光。
火龙童子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楚无忌和另外三名散修阵法师身上多停了片刻。
“此处药园,乃我云梦三宗共同掌握。今日让诸位来此,是为了处理外围禁制异变。”
“丑话说在前头。入谷之后,不得外传药园情况,不得脱离指定区域,不得私自窥探内层禁制。”
“若有人坏了规矩,就别怪我等三宗不会留情了。”
“为防止意外,诸位还是按照我的要求立下誓约。”
话音落下,火龙童子袖袍一拂。
数枚淡金色符箓飞到众人身前。
“立誓。”
众人自然无人反对。
楚无忌也很配合地接过符箓,按照火龙童子的要求立下誓约。
这是一种三宗常用的誓约符箓。
誓约内容并不算苛刻,只防的是外泄消息、私藏灵药和蓄意破坏禁制。
楚无忌立誓之后,神色始终平静。
等众人对着淡金色符箓立誓完毕,火龙童子又取出一枚玉简。
“这里面只截取了外围一小段阵图,几位小友可以先行阅览一二。”
他说完,玉简便依次传到几名阵法师手中。
轮到楚无忌时,他双手接过玉简,神识缓缓探入其中。
玉简中记载的阵图,与前两日他在火龙童子洞府中所见的那一阵图,显然出自同一座禁制大阵。只是眼下这一份更加繁复,涉及的阵法符文也更为精妙复杂。
片刻后,楚无忌将玉简交还。
火龙童子看向众人。
“都看过了?”
几名阵法师纷纷点头。
火龙童子这才与落云宗灰袍老者、百巧院黑脸中年同时出手。
轰隆隆。
石壁深处传来低沉闷响。
药园最外围的隐匿禁制随之洞开,石壁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处丈许高的入口。
入口之后,是一层淡绿色光幕。
光幕内,隐约可见几片药田。
几株灵草已经成熟,叶片上泛着淡淡灵光。药香被禁制封锁在内,无法外泄,可仅凭外在模样,便能让人判断出其中灵性不凡。
落云宗灰袍老者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抬手打出一道更严密的隔音禁制,将声音只限制在三名结丹修士之间。
几名阵法师被隔在外面,只能看见三名结丹修士神色越发凝重,却听不清他们究竟说了什么。
楚无忌也低着头,像是没有多看。
可他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光幕内靠近东侧的那株蓝白小草,花蕊如霜,叶片卷成三折,分明是定魂草。
再往后,缠在青石旁的淡紫藤蔓,若他没有认错,便是安神藤。
碧色芝盖下有三道银纹的那株灵芝,多半是碧心芝。
至于药田深处,还有一片被半透明乳白色禁制单独遮住的区域。那里灵光七色流转,根本看不清里面究竟种着什么灵药。
那里既然被额外禁制单独封住,显然才是整座药园最重要的核心区域。
原著中曾提过,炼制定灵丹时,须以醇液为引,再辅以数味温神定魂之物。
这处上古药园中的几味灵药,皆有安神定心之效。如此看来,此地所种植的,多半便是炼制定灵丹所需的几味关键灵药。
不过三名结丹修士既然刻意隔音,不让阵法师听见灵药细节,他自然也不会表现出半分异样。
一个外来筑基散修,若在这个时候表现得太过好奇,便是自找麻烦。
在修仙界,难得糊涂,有时才是真正的保命之道。
片刻后,三名结丹修士撤去隔音禁制。
落云宗灰袍老者皱眉道:
“马师侄,强行破禁真的不行?”
落云宗那名阵法师看了看灵药外的一圈禁制,立刻摇头道:
“回程师叔,不得行。”
“这处禁制已经生变,先前的开启之法已经失效。若强行破禁,外力一旦牵动内部阵法,药园中的诸多灵植恐怕便保不住了。”
旁边的黑脸中年冷哼一声。
“麻烦。”
火龙童子没有理会黑脸中年的不耐,而是看向几名阵法师。
“诸位小友都看看,可有安全破开这层禁制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