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忌走下茶楼二楼时,青石坊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茶水早凉了,楼下那几名散修还没散。
“听说了吗?黑水商会没了。”
“哪个黑水商会?”
“还能是哪个?美国西边那个,专门倒卖妖兽材料的小商会。”
“他们不是有好几名筑基修士坐镇吗?怎么说没就没了?”
“筑基有什么用?魔道那边来了个结丹修士,直接破了他们总堂阵法。掌柜的被搜魂,库房里凡是沾点妖气的东西,全被带走了。”
茶楼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有人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
“说是三年前,他们经过一枚五级海兽妖丹。”
“就一枚?”
“就一枚。”
说话那人压低声音。
“后来有人说,那枚妖丹还是他们从一个过路散修手里收来的。真正源头,根本不在他们身上。”
“那也被灭了?"
“废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才继续道:
“魔道修士跟你讲道理?搜不出东西,便说他们遮掩线索。满门上下,最后没剩几个活口。”
茶楼中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角落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这叫什么事。”
旁边的老散修叹了口气。
“这几年因为妖丹死的人,可不止一家两家了。建州那边有个小商会,也被人扣上了妖丹幕后人的帽子。商会上下数十名修士,全被搜魂。最后查出来只是替人寄售过一枚妖丹。”
“那真正卖妖丹的人呢?”
“不知道。”
“说不定早跑了。”
“也说不定早被哪位元嬰老怪抓去炼魂了。”
这话一出,茶楼里再无人接话。
楚无忌脚步未停。
他披着一件灰色斗篷,沿着木梯一步步走下。
这群散修的议论,他全都听在耳中。可他的脸色,依旧平静,仿佛对什么海兽丹都毫不关心。
出了茶楼,夜风迎面而来。
青石坊不大,坊市尽头只立着一座低矮石门。
楚无忌脚步没有停,慢慢走出坊市外的石门。
他心里已经彻底打消了用妖丹换取定灵丹的念头。
天南这些元嬰老怪,比他想象中还要疯。
他们不需要证据。
只要一个小家族曾经经手过妖丹,只要一个商会说不清妖丹来源,只要某个散修在错误的时间出现过错误的地方,便有可能被人按在地上搜魂。
要是搜错了?
也就错了。
死几个筑基、练气,根本没人会替他们喊冤。
这便是修仙界。
楚无忌心中微微一叹。
“看来倒卖妖丹这条路,在没有元婴期实力之前,是彻底不能再碰了。
“甚至连定灵丹,也不能用妖丹去交易了,免得一头撞上那群正愁找不到人的元嬰老怪。”
他手里还剩下几枚高阶妖丹。
可定灵丹再好,也不值得用命去赌。
楚无忌摇了摇头。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化为一道青色光融入夜色之中,继续向北而去。
数日后。
太岳山脉东麓。
一座灵气尚可的山峰上,山腰处楼阁连绵,亭台错落,几道淡黄色阵法灵光时隐时现,将整座山峰笼在其中。
这里便是黄家族地。
黄家虽算不上黄枫谷最顶尖的修仙家族,但族中也有数名筑基修士坐镇,练气族人更有数百。
黄家议事厅内。
此刻,气氛压抑得吓人。
厅中坐着四五名黄家核心修士。
每一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为首的黄家家主黄远山端坐主位,脸色铁青。
就在昨日,他按例前往隐秘宝库查验。
结果到地方后才发现,宝库禁制被人动过。入内一看,库藏几乎被搬空。
灵石、筑基丹、法器、灵药、符箓.......
凡是稍有价值之物,尽数不翼而飞。
宝库禁制上还残留着几缕阴冷魔气,以及被蛮力破禁后的焦黑痕迹。
像极了魔道劫修所为。
可坏消息还不止这一件。
等他发现宝库被盗后,紧急召开家族高层会议。
但黄成元等三名黄家筑基长老,至今联系不上。
发给三人的传音符,全部石沉大海。
族中剩余几名筑基修士几乎把附近山岭翻了一遍,又派人暗中追查数日,最终只在黑岭附近发现了一点极淡的斗法痕迹。
三位筑基长老,大概率已经死了。
厅内,一名面容清瘦的黄家筑基修士声音发涩,低声道:
“会不会是......凌霄?”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他身上。
那人咬了咬牙,继续道:
“他已经筑基了。”
“吉印死在血色禁地里,成元族叔一直怀疑是他所为。如今成元族叔三人失踪,家族宝库又出事,时间未免太巧了些。”
话音刚落,厅中便安静下来。
很快,另一人摇头。
“不可能。”
“凌霄离开黄枫谷后,一路往越京方向去了。沿途几个坊市,都有人见过他。他也确实进过越京,回了凌家旧宅祭扫。”
“更何况,他才刚刚筑基。”
那人语气沉重,却十分笃定。
“一个新晋筑基,就算在血色禁地里有些机缘,也不可能无声无息潜入我黄家宝库,破开血脉禁制,还杀了成他们三人。”
一时间,厅中气氛更加沉闷。
凌霄再怎么可疑,也只是一个刚筑基的黄枫谷弟子。
而黄家失踪的,是三名筑基修士。
更别说宝库禁制被破,库藏被搬空,现场还残留着魔道气息。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新晋筑基修士能做到的事。
能让三名筑基连消息都发不出来,又能悄无声息搬空黄家宝库,盯上黄家的,多半是一名魔道结丹修士。
黄家家主沉默良久,终于沙哑开口:
“宝库之事,压下去。”
“成元三人失踪,便向宗门报备,说疑似遭魔劫修毒手。”
“吉许、吉家两人的筑基丹不能耽搁。”
他说到这里,脸色越发沉重。
“变卖一部分族产,从坊市高价购入一枚筑基丹。
“吉许的资质好一点,先保证他的筑基丹。”
“至于另一个,日后再想办法。”
厅内几名筑基修士互相看了一眼,最终无人反驳。
已经定下的筑基人选,确实不能全废。哪怕砸锅卖铁,也至少要保住一个。
否则黄家下一代断层,只会更加危险。
黄家家主缓缓闭上眼。
短短数日。
黄成元失踪。
两名筑基长老同样生死不明。
家族隐秘宝库被搬空。
黄家数百年来积攒的底蕴,几乎被统统掏空。
可他们甚至不知道,真正动手的人是谁。
良久之后,黄家家主睁开眼,声音低沉。
“传令下去。”
“族中弟子近期不得外出。”
“所有外派族人,能召回的全部召回。”
“至于凌霄……………”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暂时不要碰他。”
厅内众人齐声应下。
楚无忌一路向北方而去,速度不快。
有时独自御器飞行,有时又混入散修队伍,在一些小坊市里停留半日。
这一路,他听到最多的消息,还是妖丹。
只是这些消息,已经不再是哪里出现了高阶丹,而是谁因为高阶妖丹倒了霉。
这一日,楚无忌跟着几名散修,进了元武国边境一处临时交易会。
交易会设在一片废弃山谷里,规模不大。几十名散修各自占了块地方,或铺一张兽皮,或摆一张木案,将丹药、符箓、灵草、矿石之类杂物放在上面。
楚无忌压着气息,装作寻常筑基散修,在各个摊位前慢慢走过。
没走多久,在角落一处摊位上,看到了一块拳头大小的银白矿石。
那是一块银精,品相还算不错。
楚无忌停下脚步,拿起银精细看。
就在这时,旁边几个散修正在低声议论。
说的,还是妖丹。
元武国南边,有个姓许的小修仙家族,前些日子被人夜里灭了满门。
许家最强者不过筑基后期,族中只有一座小药园,平日靠出租祖传灵脉洞府过活,算不得什么大势力。
可就因为许家家主几年前曾在一场拍卖会上拍下一枚五级妖丹,这桩旧账被人翻了出来。
有魔道修士怀疑许家与海兽妖丹背后的隐秘存在有关,直接夜袭许家洞府。
许家家主被搜魂后,当场神魂崩散。
许家几个身具灵根的后辈,也被一并带走,至今生死不知。
几名魔修在许家搜了一整夜,没搜出半点有用线索。
倒是在许家库房里翻出不少低阶药草和灵石。
摊位旁,一名老散修说起此事时,忍不住摇了摇头。
“许老弟买那枚妖丹时,我当年也在场。”
“那东西明明是从拍卖会上拍下来的,满场几十人都看见了。”
旁边有人冷笑一声。
“那又如何?谁让他们买了。
老散修皱眉道:
“买妖丹也有错?”
那人淡淡道:
“现在有错了。”
此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沉默下来。
楚无忌站在摊位前,手里拿着那块银精,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心中却只闪过一个念头。
如此滥杀无辜,魔道可真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