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根基被废,沦落街头的凌家遗孤。
若是某些凶残的魔道修士遇到这种可能令自己暴露的人,自然一刀杀了最干净。
一个丹田破碎的废人,杀起来甚至不需要动用多少法力。只需指尖一点,便能让他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条小巷里。
可楚无忌从来没有起过这个念头。
他穿越以来,虽然手上沾满鲜血,可杀的都是劫修和主动对他出手之人,从不滥杀无辜。
一个被废掉根基、沦为乞丐之人,就算说出有人冒名顶替,又有几人会信?
不过,若是随便跪下磕几个头,就想让他接下一桩灭门血仇,那还远远不够。
楚无忌抬手一挥,一股柔和法力托住青年乞丐,止住了他继续磕头的动作。
随后,他摇了摇头,直接道:
“我不会替你报仇的。
青年乞丐身子一僵。
楚无忌语气平淡。
“我与凌家的关系很淡。淡到今日之前,我甚至没有见过任何一位凌家之人。”
“所以,这点关系,不足以让我替你接下这桩因果。”
“今日入凌家祖宅,也只是顺路上一炷香,了却一件小事。”
“至于你们秦凌两家的恩怨,我没有任何兴趣了解。”
青年乞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楚无忌也没有劝他放下仇恨。
这种话没有意义。
满门被灭,根基被废,一个人像野狗一样在祖宅对面苟活多年,靠的也许就是这一腔恨意。
若让他放下,等于让他去死。
楚无忌不会替他报仇。
也不会假惺惺地劝他宽恕。
他袖袍一动,一枚淡青色灵丹飞出,悬停在青年乞丐面前。
这丹药,对寻常筑基修士而言都是难得一见的疗伤灵丹,瞬间一股温润药香缓缓散开。不过此丹对楚无忌而言,并非什么珍贵的高阶丹药。
青年乞丐怔怔看着那枚丹药。
楚无忌淡淡道:
“此丹不能续你仙途,也治不好你的丹田。”
“但能调理气血,让你这具身子恢复到正常凡人的状态,多撑些时日。”
“服下吧。”
青年乞丐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以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对方若想图谋他什么,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于是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
一股温热药力缓缓散开,顺着经脉流入四肢百骸。
青年乞丐原本惨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血色,连他的背脊都像是稍稍挺直了几分。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
这种层次的灵丹,往日全盛时期的凌家恐怕都没有几颗。
“前辈......”
楚无忌已经转身。
“今日之事,最好烂在肚子里。”
“若有人问起,你只说曾有一位凌家旧人入宅上香。”
“旁的,不必多说。”
青年乞丐低下头,声音沙哑。
“晚辈明白。”
楚无忌淡淡道:
“你若想活,就安安稳稳过日子吧。”
“你若想死,也与我无关。”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人已出了巷口。
青年乞丐跪在原地,看着楚无忌远去的背影,嘴唇颤了颤,最终只是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多谢......”
楚无忌没有回头。
不多时,他出了越京城。
城外荒林之中,淡青遁光无声亮起,随即冲天而上,转瞬消失在云层深处。
今日来此,只是为了让“凌霄”这个身份,在越京留下一道痕迹。
真正的凌霄,是死是活,是恨是怨,都已与他无关。
从今以后,若有人追查凌霄,便能查到他筑基之后曾回祖宅祭扫。
这就够了。
数日后,越京城里传出一件趣事。
城南叶家,要招赘。
叶家是越京有名的富户,祖上几代都极擅经营,田庄、铺面、车马行一样不少,家底颇厚。
到了这一代,叶家家主年少时无意间接触到修仙之事,自此便一头栽了进去。可惜他自己没有灵根,注定走不了修仙路,便把心思全都放在了家族后人身上,一心想把叶家抬成修仙世家。
为此,他不惜花费重金,在府中供着一名炼气三层的老供奉,平日里奉为上宾。
只是天不遂人愿。
叶家这一代只有一个女儿,而且同样没有灵根。
叶家家主既不愿让女儿外嫁,又想给叶家留下修仙血脉,思来想去,便在越京贵族圈子里放出话来:
只要年轻男子身具灵根,愿意入赘叶家,修为高低不论,出身贫贱不论,都可迎娶叶家小姐。
消息传出后,城中不少贵族都当笑话听。
身具灵根之人,哪怕只是最差的五灵根,也总能去小宗门、小家族,或是散修坊市里碰一碰运气。
谁会愿意入赘一个凡俗富户?
更何况,叶家小姐虽是富贵出身,却终究只是凡人。
这门亲事听着体面,可对真正踏上修行路的人来说,实则算不得什么好去处。
可偏偏,还真有人去了。
凌霄去了。
服下楚无忌留下的丹药后,他那具残破身子总算缓过来几分。但也仅此而已,丹田已废,仙途已断。凭他现在这副样子,这辈子都不可能亲手找秦家报仇。
可仇恨不会因为人废了就消失。他只是把那点不甘,硬生生压进了心底。自从无意中听到叶家招赘的消息后,凌霄很快便动了心思。
叶家想要修仙血脉。
他有灵根。
他想报仇,可他自己已经没有报仇的能力。既然如此,那便给凌家留下一个可能。哪怕这个可能很渺茫。
几日后,他收拾了一番,又换了个名字,叶霄。
随后,他去了叶家。
叶家门房起初不肯放他进去。
一个脸色苍白、衣衫破旧的穷酸青年,说自己身具灵根,怎么看都不像真的。
直到凌霄低声说出几句修仙界常识,又提到自己曾修行过几年,门房这才半信半疑地进去通报。
不多时,凌霄便进入了叶府,见到了叶家那位炼气三层的老供奉。
老供奉头发花白,身形瘦小。他上下打量了凌霄几眼,随即取出一枚测灵石。
“把手放上去。”
凌霄沉默片刻,依言伸手。
下一刻,测灵石亮了。
木、土、水三色混杂,灵光微弱,一看便知资质算不得好。
老供奉盯着那点灵光看了片刻,又伸手按在凌霄腕上,探入一缕微弱法力。
很快,他眉头皱起。
“你修过仙?”
凌霄低声道:
“修过几年。”
“丹田废了?”
“废了。”
老供奉沉默片刻,反倒点了点头。
叶家要的,本就不是能斗法厮杀的修士。
修为太高,叶家压不住;来历太强,叶家不敢收。
凌霄这种人,曾经修过仙,懂些修仙界规矩,又丹田破碎,没了继续争道途的本事。若能留下血脉,对叶家而言,反倒正合适。
几日后,叶家家主便钦定了他。
凌霄搬进叶家那日,站在马车旁,回头望了一眼凌家旧宅的方向。
从这一日起,越京城里少了一个守在凌家旧宅外的乞丐。
叶府中,多了一个名叫叶霄的赘婿。
入夜后,叶府给他安排了一间干净厢房。
灯火摇晃。
四下无人。
凌霄从怀里取出一小截烧黑的木牌,放在灯下看了许久。
木牌边缘焦黑,正面纹路早已模糊。
背面却用刀尖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秦。
自那日离开越京后,楚无忌一路往溪国方向而去。
途中,他先后经过几处散修坊市。每到一处,他都会改换气息,进去坐上一会儿,顺便探听些风声。
数日后。
快到越国边境时,一处名为青石坊的小坊市中。
楚无忌披着一件灰色斗篷,坐在茶楼二层靠窗处,面前摆着一壶灵茶。
楼下,几名散修正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最近魔道那边又加大了追查海兽妖丹来源任务的奖励。”
“还查?这都多少年了?”
“你懂什么?那可不是几枚普通妖丹。听说前些年有人手里曾流出过一大批五级海兽妖丹,数量多得吓人。不光魔道,周边越国,元武国那边都有不少宗门,在暗中打听。”
“莫非真是海外来的修士?”
“谁知道呢。”
"查查查,查这么多年了,都没有人冒头。说不定当初售卖妖丹那人早就死在某位元嬰老怪手里了。”
“嘿,若真死了,那些老怪还查什么?”
“也是。
楚无忌端起茶盏,神色不变,心里却微微一沉。
妖丹买卖带来的风波,比他原本预计的还要持久。
若只是结丹修士暗中查探也就罢了,可一旦牵扯到数位元嬰老怪,继续在天南四处行走,难免有被顺藤摸瓜的风险。
他原本就是因为越国七派也开始大张旗鼓地调查妖丹一事,便打算离开越国,前往溪国,尝试看能不能用妖丹去换取定灵丹。
可如今看来,此事多半要暂缓了。妖丹一出,必然会引起那些元嬰老怪的注意,到时候再想脱身,就难了。
可若不用妖丹,他身上能拿出来交易定灵丹的东西,又大多比妖丹更麻烦。
天符门符道传承;六丁天甲符;万年灵药;还有血色禁地里得来的诸多关键传承。
这些东西随便泄露一样,都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何况,这些都属于底牌,更加不可能扩散了。
楚无忌放下茶盏,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天南本地的修士,实在太不讲究了。
不就倒卖点妖丹,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