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距状元府不过两条街外,一座临街茶楼二层,窗扇半敞。
楚无忌独自坐在窗边,手中端着一盏清茶,茶香袅袅,神色平静,堪比结丹中期的神识却早已将主厅中的一切尽数收入心中。
从红拂现身,到她设下隔音禁制,再到测灵盘验出冯素素的金火双灵根,最后点头收人入谷。
楚无忌眸光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异色。
“竟是红拂亲自来了......”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红拂。
按他记忆中的原著,此女在黄枫谷中也算颇有分量的人物。也不知道,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翅膀之后,此女的人生轨迹是否还如原著中那般。
正在思量之间,就在这时,他丹田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动。
那感觉极其轻微,可对他这等境界的修士而言,却分明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仿佛一层横在前方许久的无形壁障,终于开始松动,甚至隐隐有了被冲开的迹象。
楚无忌脸上顿时露出喜色,眼神猛地一亮。
突破的契机,来了。
这两年来,他四处倒卖妖丹,积攒资源,法力本就早已打磨到结丹初期巅峰。
原本,他还打算再压一压,待处理完黄枫谷这边的事,以“凌霄”的身份入谷后,再尝试冲击中期瓶颈。
可现在看来,这个打算却要先放一放了。
修士修行,本就讲究一个顺势而为。
若破境契机未至,自然可以静候时机;可一旦机缘到了,强行压制,反倒平白在道途之上留下隐患。
而且,入黄枫谷之事虽急,却也不差这一两年。
可结丹中期的这一线契机,一旦错过,再想遇到,就未必有这般顺遂了。
楚无忌坐在原处,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原本还想陪他们走一程,顺势入谷。”
“如今看来,只能先去觅地破境了。
想到这里,楚无忌没有再继续停留。
他当即起身下楼,转眼便没入了越京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片刻后,一道不起眼的青色遁光一闪而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越京,直奔镜州境内一片人迹罕至的偏僻山脉而去。
当日午后。
御书房内。
太平公主带着尚未干透的泪痕,匆匆入宫见驾。
当今越皇听闻黄枫谷仙师要带走驸马时,脸色极为难看。
毕竟圣旨才下没几日,人也才刚刚完婚,此事无论怎么说,都等于当着满朝文武与越国上下的面,当众给皇室落了一记响亮耳光。
太平公主先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待说到后面,情绪似乎反倒渐渐稳了下来。她抬手拭去眼角泪痕,这才轻声开口道:
“父皇,事已至此......”
“只需将女驸马一事尽数隐去,改口说驸马仙缘深厚,被黄枫谷仙师看中,自此斩断俗缘,入仙门修行。”
她微微抿唇,语气平稳。
“如此一来,于皇家非但不是丑闻,反倒还是一桩体面之事。”
“毕竟,越国之内,凡俗状元常有,可被黄枫谷那等仙门看中,收入门下者,又有几人能得此机缘?”
越皇坐在御案之后,脸色阴沉,手指一下一下敲在案角上,始终没有立刻开口。
就在这时,一旁侍立的李姓供奉仙师也低声开口。此人正是今晨随在红拂身后的那名宫中供奉。
“陛下,公主殿下所言,确是眼下最合适的处置之法。”
“黄枫谷既已发话,此事......便非朝廷所能决定了。”
越皇听罢,眼中怒意翻腾,胸口也微微起伏起来。可片刻之后,那股怒火终究还是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他再是九五之尊,也终究只是凡俗越皇。
面对黄枫谷这等真正掌控越国修仙界命脉的大派,别说他们要一个驸马,哪怕要裂土封王,便是越皇心中再如何不甘,再如何恼怒,也只能先忍下来。
太平公主见状,心中微松,又低声补了几句善后之策,待越皇点头之后,这才敛衽行礼,缓缓退了出去。
待殿门重新合上,御书房中顿时安静下来。
方才还勉强压着怒气的越皇,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下一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他抬手便将案上一方玉镇纸狠狠扫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岂有此理!”
越皇霍然起身,胸口起伏不定,眼中尽是压不住的怒火。
“朕乃天子!”
“堂堂状元,堂堂驸马,圣旨赐婚,金口玉言,哪怕是女驸马。可这些仙门中人说带走便带走,竟连个请旨的样子都懒得做!”
“在他们眼里,朕这个越皇,到底算什么?”
李供奉在一旁,闻言只是苦笑,却没有接这话。
因为这答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凡俗越皇,在凡人眼中自然是天。可在七派修士眼中,也不过如此。若不是七派还需要朝廷替他们管理地方,聚拢人口、维系秩序,凡俗皇权在修仙者面前,只怕连这一层体面都未必保得住。
越皇骂了几句,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骂到最后,他忽然停了下来,盯着下首的李供奉,声音低了几分。
“伯安。”
这一声出口,御书房中的气氛,顿时又变了几分。
李供奉抬起头来,神色微肃。
他知道,越皇这时叫的已不是供奉,而是当年还是王爷时便唤惯了的旧名。
他当即拱了拱手,低声道:
“我在。”
越皇缓缓眯起双眼,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不甘。
“先帝当年留下的那些东西......你还记得吧?”
李供奉闻言,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先帝留下的东西,他自然记得。
那是当年先帝晚年时,眼见七派修士凌驾皇权之上,心中极度不甘,暗中命人搜罗来的几份修仙界杂闻、旁门秘术与异人名录。甚至还曾悄悄召见过几名落魄散修,试图绕开七派,在皇室手中另外培养出一股能够自用的修士
力量。
更重要的是,也正是在那些年悄然查探之下,皇室还意外发现了一座七派未曾注意过的微型灵石矿。
那矿脉规模极小,灵气也谈不上多么惊人,放在七派眼中,自然不值一提。并且,那里地势奇特,天然形成隐匿禁制,恰好能避开七派神识巡查。若真能把那灵石矿牢牢攥在皇室手里,哪怕每年只产出少量灵石,也足够支撑
起一批低阶修士的日常修炼与诸般消耗。
只可惜,此事牵扯太大。
一旦开采,动静便绝不会小。以当时皇室的力量,根本没把握瞒过七派耳目。也正因如此,那座微型灵石矿虽然早已被探明位置,却始终只是封存密档之中,从未安排人手开采过。
先帝当年筹谋许久,原本已勉强搭起了一个雏形,甚至连名字都定下来了。
就叫,黑冰台。
这个名字,与越国朝堂中那套监察百官,刺探四方的秘司同名。
只不过,前者针对的是凡俗朝局,后者图谋的,却是修仙界。
只是后来先帝驾崩得太过突然,此事也随之戛然而止。只剩下少数知情之人,和几份被严密封存的密档。
李供奉沉默片刻,低声道:
“记得。”
越皇眼中寒意一点点浮起,声音也低沉下去。
“既然记得,那就替朕把它重新拾起来。”
“七派不是看不起朕这个越皇么?”
“好,朕今日奈何不了他们,可总不能世世代代,都让皇室被他们压得抬不起头来!”
“去找那些落魄散修,去找那些被宗门弃之不用的边缘修士,去找江湖中那些懂异术、会邪法的人。”
“灵石,朕可以给。”
“人手,朕也给。”
“还有这些年宫中暗中搜来的秘法残卷、养煞邪术、炼体法门,统统都可以拿出去试。”
“朕要把黑冰台,重新建起来。”
御书房中,一时寂静得落针可闻。
李供奉站在原地,神色变幻不定。
他当然知道,越皇这番话绝不是一时气愤之下的冲动之言。
这些年来,皇室表面上对七派恭敬有加,可心底那股不甘,却从来没有真正散过。先帝如此,眼前这位新皇,同样如此。
而且,他比旁人更明白越皇的性情。一旦认准了某件事,便极少有回头的时候。
当年越皇还只是王爷,他李伯安也还只是个普通凡人时,李家因先祖留下的一点仙缘线索,被江湖仇家盯上,惨遭灭门之祸。那一夜血流满院,阖府上下几乎死绝。若不是眼前这位王爷强行插手,将李家仅剩的几口人从火海
中救出,又冒着被报复刺杀的风险,亲自布置人手替他除去那名江湖强人,只怕他李伯安这一脉,早已断了香火。
那一夜的大火,他到今日都没忘。
也正因如此,这么多年来,他虽名义上是宫中供奉仙师,可于他自己而言,对越皇更多的却是报恩,是追随。
只是越皇的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
想到这里,李供奉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陛下,此事怕是不能操之过急。”
越皇冷冷看着他。
“怎么,连你也觉得朕痴心妄想?”
李供奉摇了摇头。
“我若真这样想,当年便不会留在王府,更不会跟着你进这座皇城了。”
“只是眼下局面,确实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如今越国是七派的越国。朝野上下,各州各府,乃至那些坊市与修仙家族,都有七派的眼线。”
“在他们眼皮底下,想要拉拢散修,收拢秘法、暗养势力,本就凶险万分。”
“更何况,那些真正有些本事的散修,哪个不是心思诡诈、手上沾血之辈?皇室若贸然与他们来往,一个不慎,便是引狼入室。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黑冰台若要重建,只能慢慢来。”
“决不能露出半分和皇室有关的痕迹。甚至不必打黑冰台的旗号,换个诸如黑煞教之类的名号,从最边缘散修开始,一点点去拉拢、培养。”
“否则一旦惊动七派,别说黑冰台重见天日,只怕连皇室都会被一并抹去。”
越皇听完,胸口起伏了几下,脸色阴沉得可怕。
可他终究不是昏君。
怒归怒,他也知道李供奉说的是实话。
七派能独霸越国,不是靠嘴,而是靠元老祖与无数修士一刀一剑杀出来的。想在他们眼皮底下另起炉灶,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事。
良久之后,越皇才缓缓坐回龙椅之上,闭了闭眼,声音里已多了几分疲惫与阴冷。
“好,伯安。”
“黑煞教这个名字,倒也不错。”
“那就慢慢来,从今日起,便以黑煞教为名,重新开始。’
“先帝没做成的事,未必朕也做不成。”
“但此事,只能你知,朕知。往后每一步,都给朕做得干净些。”
李供奉神色一肃,立刻拱手应下。
“好。”
越皇看了他一眼,眼中那点暴怒之后的阴沉,终于略略缓了几分。
他摆了摆手。
“去吧。”
李供奉会意,缓缓退了下去。
待御书房中彻底只剩下越皇一人时,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高天,眼底那股压抑着的不甘,久久不散。
仙门高高在上。
皇权卑如尘泥。
在那些修仙者眼中,凡俗帝王不过百年枯骨,一朝权势,也不过是弹指烟云。
可他偏偏不信。
凭什么凡人,哪怕贵为天子,也注定只能匍匐在仙人脚下,仰人鼻息,受人轻慢?
终有一日,他要让这越国,成为一座皇权统御仙凡,帝命可镇山河的仙朝。
当日下午,宫中便已统一了口径。
新科状元李兆廷,天资非凡,得仙师看中,欲收入仙门修行。
一时之间,越京有资格得到消息的权贵再度震动。
至于太平公主本人,在出宫回府之后,却只是一个人静静坐在灯下,许久都没有说话。
待夜色渐深,她才抬手替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饮尽。
茶水早已冷透,入口时满是苦意。
她垂下眼,低低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这一把辛酸泪的女驸马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