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状元府外,便来了一辆黄色马车。
车驾之后,随行之人也不过寥寥数个。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行人,在府门前方一停住,整座状元府上下便立刻紧张了起来。
因为跟在后头的,除了两名身着黄衣、气度不凡的青年男子外,竟还有宫中那位素来眼高于顶的供奉仙师。
那供奉平日里在京中向来高高在上,便是王公贵胄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礼让三分。
可如今,他却只随在车驾之后,陪侍于末尾,神色恭谨,竟连半分托大的意思都没有。
只这一幕,就足够让府中上下明白,今日来的马车中的这位贵人,绝不是寻常人物。
昨日才刚刚大婚。
按礼,今日本该还有不少应酬和规矩要走。
可谁也没有想到,偏偏在这时候,竟会有一位比皇室供奉仙师还要尊贵的大人物突然登门。
消息传进府里时,冯素素的脚步当场便是一顿。
旁边伺候的老管事脸色发白,连声音都压低了不少。
“驸马爷,这......这等高人突然登门,也不知是福是祸。要不要先去请公主殿下过来?”
冯素素心里同样一紧。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心神稳住,这才低声道:
“不必惊动公主。”
“先请贵人去主厅奉茶,我这就过去。”
老管事连忙应下,匆匆退了出去。
冯素素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随后才抬手理了理衣襟。待脸上的异色一点点压下去后,她这才转身,朝主厅走去。
主厅之中。
红拂已经落座。
她没有坐主位,只随意挑了张靠窗的椅子坐下。面前摆着一盏刚上的清茶,可她连碰都没碰。
两名黄枫谷弟子垂手立在她身后,神色恭谨,一言不发。
至于那位宫中供奉,则老老实实站在下首,连坐都没敢坐。
门外几个小厮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不慎,便触怒了厅中这些大人物。
片刻之后,外头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冯素素迈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并未穿官服,只着一身家常青衫,头上束着玉冠,依旧是男子打扮。若只看外表,还是那位风头无两的新科状元,当朝驸马,清俊文雅,举止从容,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红拂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眸光便微微一顿。
凡人甚至练气修士都看不出的东西,在筑基修士眼中,往往再明显不过。
骨相、气血,乃至女子身上那点细微神韵,都摆在那里。
先前驻守弟子报上来时,说这位李状元十有八九是女子假扮,她原本还有几分将信将疑。如今亲眼一见,却已无需再猜。
冯素素走到近前,拱手一礼。
“在下李兆廷,见过仙师。”
红拂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冯素素。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平静。可冯素素被她这样盯着,只觉得像是整个人都被看透了一般,连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都无处可躲。
厅中一下静了下来。
几息之后,红拂才缓缓开口:
“倒有几分聪慧。我名红拂。”
“不过,你知道仙师之事?”
冯素素低头答道:
“民......在下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才知道世间竟真有修仙问道之人。
红拂又问:“你当真便是李兆廷?”
“是。”
“新科状元?”
“是。”
“当朝驸马?”
...是。”
红拂听到最后这个“是”字,嘴角似乎极地动了一下,也不知是讥诮,还是觉得有些有趣。
下一刻,她袖袍轻轻一拂。
一层淡红色灵光无声无息地升起,转眼便将两人笼罩其中。
正是隔音禁制。
红拂看着冯素素,语气平平淡淡:
“小姑娘,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冯素素心中一惊,强自稳住神色。
“仙师此话,在下不明白。”
“不明白?”
红拂淡淡道:
“你是女子。”
“这句话,够不够你明白?”
这句话一落下,冯素素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顿时褪了个干净。
她早就知道,自己瞒不过朝夕相处的太平公主。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位仙师面前,自己不过才进门片刻,竟连半分遮掩的余地都没有。
厅中安静了片刻。
红拂却并未逼她,只是端起手边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缓缓开口道:
“你不必慌。”
“我今日来,不是奉朝廷之命来拿你的,也不是替谁查案。”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修仙者特有的孤傲。
“凭那皇帝老儿,还请不动我黄枫谷的人替他料理这些凡俗是非。”
冯素素心头一震,下意识抬眼看了红拂一眼,诧异于她对当今圣上竟如此轻慢。
可随即她又看见了下首那位宫中供奉仙师。
平日里在凡人眼中高高在上的仙师,此刻却依旧只是恭恭敬敬立在一旁,连坐都不敢坐。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惊疑,顿时又散去了大半。
想来,仙家人物终究与凡俗中人不同。
于她而言高不可攀的皇权,在这些真正的修仙者眼中,恐怕也不过如此,自然谈不上多少敬畏。
红拂神色淡淡,继续说道:
“你凡俗中的那些是是非非,我没兴趣多管。”
“我来此,只是想亲眼看看......”
说到这里,她微微抬眸,目光重新落在冯素素身上。
“一个能女扮男装,骗过天下士子,骗过满朝文武,最后还考中状元,娶了公主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话听着平平淡淡。
可落在冯素素耳中,却比什么呵斥都更让她心中一紧。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继续伪装下去,只缓缓直起身来,声音也恢复了本来的清润柔和。
“既然仙师已经看破,素素便不敢再隐瞒了。先前种种,不过是仗着几分口技小术勉强遮掩,在仙师面前,自然不值一提。”
“民女冯素素,见过仙师。”
说罢,她重新做衽一礼。
红拂看着她,眼中终于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
眼前这女子,容貌算不上绝色,可眉眼之间自有一股英气韧劲。那种被逼到悬崖边上,却还是不肯倒下的劲头,确实少见。
至于她的灵根资质,反倒还在其次了。
只能说,尚可入眼。
想到这里,红拂也懒得再绕弯子,袖袍微微一拂,一面巴掌大小的玉盘顿时自袖中飞出,悬停在两人之间。
玉盘通体温润,其上灵光隐隐流转,盘面更刻着数道细密繁复的纹路,一看便非凡物。
“把手放上来。”
冯素素微微一怔。
“仙师,这是....……”
“测灵盘。”
红拂语气平静。
“我等毕竟还未结丹,单凭肉眼与气息感应,终究难免有失偏差。测试灵根,还是要以测灵盘为准。”
听到“结丹”二字,冯素素心头猛地一震。
这个词,她并不陌生。
数年前,在嘉元城时,楚无忌便曾云淡风轻地说过自己是什么结丹老祖。那时她只当对方是在说些自己听不懂的外地方言,直到如今,见识过真正的修仙者后,她才终于明白,那句话恐怕并非戏言。
眼前这位女仙师,身份显然还在皇室供奉之上,连那位供奉都只敢在旁恭恭敬敬站着。可即便如此,她自己也说了,她尚未结丹。
那“结丹老祖”楚先生的身份......
天哪?!
想到这里,冯素素心头不由狠狠一跳,几乎不敢再深想下去。
她连忙压下纷乱心绪,深吸了一口气,依言上前,将右手轻轻放在了测灵盘上。
下一瞬。
玉盘轻轻一震。
紧接着,两道灵光同时亮起。
一道金色,一道赤红。
两色灵光交相辉映,流转不息,光华纯粹而分明,远比寻常伪灵根要耀眼得多。
红拂看到这里,眼底终于掠过一抹异色。
消息果然没错。
而且比她先前预料的,还要更好一些。
这样的双灵根资质,放在凡俗之中,确实可惜了。若带回黄枫谷,好生磨炼,以她的心性与悟性,筑基希望极大。若机缘再多几分,日后便是结丹,也未必全无可能。
想到这里,红拂收起测灵盘,终于第一次真正正了神色。
“不错。”
“金火双灵根,而且资质还算上等。”
她看着冯素素,缓缓说道:
“以你的资质,本不该继续困在凡俗里。”
“眼下你这层身份继续留在越京,无论是驸马,还是状元,到头来都只会变成催命符,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
冯素素听到这里,心头一紧,忍不住抬起头来。
红拂却没有给她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只是平静说道:
“我给你一条路。”
“随我入黄枫谷。”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什么状元,也不再是什么驸马。你只是我黄枫谷弟子。”
这句话一出,冯素素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自己会被当场拿下,想过会被逼着进宫请罪,甚至想过会被直接灭口。
可她唯独没想到,眼前这位黄枫谷仙师,给她的竟会是一条进入仙门的路。
她心中狂喜,不过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
“那李郎呢?”
红拂看了她一眼,神色并无波澜。
“他是凡人,没有灵根,我黄枫谷自然不会收入门中。”
冯素素眼中的光顿时微微一黯。
可红拂话锋一转,又淡淡道:
“不过,黄枫谷也不是与世隔绝之地。”
“山门之外,自有坊市,也有依附我谷而存的凡人城镇。你若实在放心不下,离京之时,可将他一并带走,安置在谷外城镇之中。
冯素素听到这里,呼吸顿时一滞,眼中几乎立刻便浮起了一丝难以掩饰的亮色。
红拂却依旧神色平淡,继续说道:
“当然,这只是我黄枫谷看在你资质尚可的份上,给你个方便。”
“入门之后,还是要以修行为重。”
冯素素闻言,心中一凛,连忙低头道:
“民女明白。”
红拂淡淡点头。
“至于朝廷那边,也不必你操心。既然我黄枫谷要收你,凡俗皇帝就算再不愿,也不敢拦人。”
厅中一时重新安静下来。
冯素素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心中却已掀起了滔天波澜。
她很清楚,眼下若继续留在越京,等着她的,迟早只会是一个死局。
可若入黄枫谷,不但自己有了生路,李兆廷也可随她一并离开越京,安置在谷外城镇之中。这样的结果,已远比她先前能想到的任何结局都要好得多。
不过数息,她便朝红拂深深行了一礼。
“民女愿意。”
红拂闻言,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给你三日时间,把凡俗里的事情处置干净。”
说到这里,她略顿了一下,唇角难得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三日之后,带上你那位情郎,随我离京。”
冯素素耳根微微一热,却还是低头应道:
“是。”
红拂起身,衣袖微动,便将那层隔音禁制无声收去。
那位宫中供奉连忙低头退到一旁,不敢多问半句。两个黄枫谷弟子也依旧神色平静,仿佛方才厅中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随后,红拂带着两名黄枫谷弟子缓步离去。
那位宫中供奉此刻也回过神来,抬头看了冯素素一眼,神色复杂,似有惊疑,又似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羡。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多说,只朝冯素素略一拱手,低声道:
“李状元,好生珍惜这场仙缘。”
说罢,便也随着那两名黄枫谷弟子退了出去。
待众人尽数离去之后,厅中终于只剩下冯素素一人。
她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胸中仍旧起伏不定。
方才那一切,来得太快。
快得像是一场梦。
前一刻,她还在担心身份暴露后会落得个什么下场。下一刻,黄枫谷的仙师便已亲自登门,要带她入谷修行,连李兆廷的去处都一并安排好了。
冯素素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半晌之后,她才勉强定下心神,转身快步朝偏院走去,要第一时间告诉李兆廷这个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