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忌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却没有接李兆廷那句话。
李兆廷见状,也不再兜圈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我确实急着用钱。这几日,我正在这里等乡试张榜。若是中了举,过些时日,便要去越京参加会试。你若真肯出银子,我可以教你。不过先说好,我只教你语言和
文字,别的事一概不碰,你也不要找我。”
像这种从外国跑来越国,出手阔绰的财主,身份往往都不太干净。十有八九,都是外国类似越国黑冰台那样的势力放出来的探子。
李兆廷自己身上还有着麻烦,赚银子可以,但是她并不想掺和进任何麻烦当中。
楚无忌点了点头。
“正合我意。”
李兆廷又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准备学多久?”
楚无忌道:“先学着。你能教多少,我便学多少。”
李兆廷微微皱眉,道:“学语言文字,不是三两天就能学成的事。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不过七日后乡试放榜……………”
她话还没说完,楚无忌已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轻轻放在桌上。
这块碎银,不算太多。
可对一个和家里闹翻了,独自赶考的穷书生来说,已经有足够的吸引力。
李兆廷的话,顿时停住了。
楚无忌神色平静,语气也平静。
“今夜开始。你教。钱先给,学得好,再给一锭银子。”
李兆廷盯着桌上的银子,看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将银子收了过去。
“行。”
这一笔交易,就这么定下了。
当天夜里,出了花街,两人没有另寻僻静去处,而是直接去了楚无忌落脚的客栈。
李兆廷进屋之后,将书箱放到桌上,从里面取出几张白纸、一支秃笔,以及一本翻得发旧的蒙学书。
她做事利落,刚一坐下,便直接开口。
“我们先从最常用的教起。”
说着,她拿起茶盏。
“杯。”
又抬手点了点桌子。
“桌。”
再指向门。
“门。”
接着,她指了指自己。
“我”
又指向楚无忌。
“你。”
简单,直接,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楚无忌学得也同样干脆。
她说一遍,他便跟着说一遍。
第一遍,发音不准。
第二遍,便已开始修正。
第三遍出口时,竟已像了八九分。
起初,李兆廷脸上还没什么异色。可等教了十几个词之后,她的神情,终于有些不对了。
这人,学得未免也太快了。
她原本还以为,今晚最多只能替他打打基础,教些最简单的日用词。
谁曾想,一个时辰都不到,楚无忌竟已能将屋中常见物叫出个七七八八,而且记性极佳,过目不忘。
再往后,李兆廷索性开始教短句。
“晚上好。”
“你吃过了吗?"
“多少文。”
“太贵了。”
她又从书箱中取出墨瓶,提笔蘸墨,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几个最常用的字。
人,口,手足,山。
紧接着,又写下吃、喝、东、西、南、北。
“先记这些。口语和字一起认,最快。”
楚无忌点头。
她一边教,一边写,把字音字形一一对上。
楚无忌则一边听,一边看,一边跟着说。
她说话时,语气轻重落在哪个字上,都被他尽数记了下来。
楚无忌也说得越来越流利,也逐渐认识了一些文字。
教到后半夜时,李兆廷已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停下来喝了口茶,这才忍不住抬眼问道:“楚以前,当真没学过这边的话?”
楚无忌面不改色地回道:
“听过一点,不太会。”
这话倒也不算假。白日里,他确实已经听了不少,也学会了一点基本的沟通,要不然之前也不能找李兆廷来教他。
李兆廷自然想不到那么多,只当他之前在外国时有些基础,便也没有再深究。
这一夜,一直学到鸡鸣三遍,李兆廷才起身离去。
只是走的时候,她神色里已明显带着几分恍惚。
原本在她看来,自己不过是接了一单费时费力的麻烦活,赚些盘缠银子而已。可一夜教下来,她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
这人学的太快了,简直匪夷所思,就好像,他本就懂怎么说一样。
第二天一早,楚无忌便出了门。
他没去远处,只在客栈附近几条街上来回转悠。
买饼,买面,问价,问路。
见着什么,便张口试一试。
说错了,就记下来。
说对了,便顺势往下接。
到了午后,楚无忌再去见李兆廷时,两人之间,已经能够用本地话正常交流了。
李兆廷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笔,愣愣看了他半晌,最后才憋出一句:“楚兄实在天赋异凛。”
楚无忌神色如常,淡淡回了一句。
“没办法,谁叫我是结丹老祖呢。”
李兆廷没听懂“结丹”二字,只觉得这人说话总有些怪,时不时便会冒出些听不大明白的字眼。
不过她也懒得追究。
学生学得快,对她而言,反倒还是件省力的事。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两人的节奏便彻底定了下来。
白日里上午,楚无忌自己在城中四处转。
客栈门匾,药铺药单,衙门告示,商贩标价的木牌.......
凡是看见的,他全都记下。
到了下午,李兆廷便照例来客栈,专门替他点破那些凭自己要花大量时间去学习的东西,直到第二天上午。
比如地理。
李兆廷自己要赴考,对本地州县道路,自然也要清楚。她书箱里随身带着一册旧得发黄的地理志,书页边缘都已磨得起了毛。
楚无忌拿来一看,起初还只能一行一行慢慢辨认。
可到了第三天,便已经能自己顺着往下读了。
县,府,州,道。
山川,河流,驿站,渡口。
哪座山在何处,哪条大路通往哪座州府,哪段水路商旅最多。
书里写得未必详细,却已足够让楚无忌在脑海之中,一点点拼出一张属于越国世俗界的地图。
他也终于知道那日刚来这座城时,城门上刻着的两个大字是什么意思。
嘉元。
此城,正是嘉元城。
而嘉元城所在之地,则是越国十三州之一的岚州。
岚州,在越国十三州中,面积只排第八;可若论富庶,却仅次于辛州,位列第二。此州地处越国南部,土地肥沃,境内水道、湖泊、运河纵横交错,每年由此经过的商户、旅人数不胜数。
至于位于岚州中部的嘉元城,虽不是岚州府城,却是货真价实的岚州第一大城。
那条贯通越国南北的乡鲁大运河,正从此城中心穿城而过。再加上另有数条水陆干道交汇于此,故而此地交通极为发达,称得上是真正的水运枢纽、商贸要冲。
也正因如此,嘉元城虽非州府,却依旧能坐稳岚州第一大城的位置,并不是什么奇怪之事。
所以,今年越国岚州的乡试,便正是在嘉元城举行。
如今,李兆廷之所以停留在嘉元城,也是在等几日前参加的乡试放榜。
时日一晃,便到了第四天。
前面三天,楚无忌看书时,李兆廷还能够在旁替他逐句拆解。
可到了第四天,情况却慢慢变了。很多时候,她这边才刚翻开书页,楚无忌那边便已自己看完了一页。
每到这时候,李兆廷总会沉默片刻。
她原以为,自己会的这些东西,纵然不算多扎实,到底也够教他一阵子。
谁知楚无忌往往只看一遍,便像是将她肚子里那些学问吃透了大半。
这感觉,实在让她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到了第六天夜里,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啪”的一声,将笔往桌上一放,盯着楚无忌道:“楚,我有一事不明。”
“说。”
“你到底是真是初学者,还是在拿我消遣?”
楚无忌抬眼,看向她。
李兆廷压低声音,道:“你若真是不通我大越雅言的外国人,怎么可能有这种进步?两三日便能日常说话,六七天就能将各种文献看的七七八八。”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楚无忌看了她片刻,才淡淡吐出四个字。
“我记性好。”
李兆廷顿时一噎。
她本想反驳,可仔细想想这些天亲眼看到的一切,却又发现自己竟根本无从反驳。
这人,的确是記性太好。
甚至,有些好得不像凡人而已。
她憋了半天,最后也只能苦笑一声。
“难怪。”
楚无忌翻过一页书,随口问道:“难怪什么?”
“难怪你出手这么大方。”李兆廷摇了摇头,“像你这样的人,想挣多少银子挣不到?”
楚无忌却不以为意,只是随手将那页地理志翻了翻。
“我学这些,不是为了钱财。”
“那是为了什么?”
楚无忌的目光落在书页之上,语气平静道:
“修仙问道。”
李兆廷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只当他是在说笑。
到了第七天,城中乡试张榜。
李兆廷中举了。
她这一趟,乡试结束后,还在嘉元城徘徊多日,本就是为了等这张榜单。如今榜上有名,再过些时日,她便要启程前往越京,参加会试。
也正因如此,这一晚,她照常来客栈时,手里还顺带带来了一幅画。
正是那日楚无忌在花街摊前见过的那幅竹石图。
与前几日相比,今夜的李兆廷,神色明显不同了,多了几分中榜之后才有的轻快。
今日一朝中举,她那些原本少人问津的画作,竟被一口气买了个七七八八。唯独这一幅竹石图,被她单独留了下来,特意带来送给这位近些日子出手阔绰,又着实帮了她大忙的大主顾。
她进门之后,照旧先将书箱放下,随后把那幅竹石图也一并搁在桌上。
“今日送你一份礼物。”她抬手点了点那幅画,“这幅竹石图,送你了。”
楚无忌目光一扫,便落在题跋之上。
那日初见之时,这画上的四个字,他还一个都认不得。如今再看,却已再明白不过。
清风劲节。
楚无忌伸手将画拿起,低头看了两眼,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他随手将竹石图卷起,看似收入行囊之中,实则收入怀中储物袋里。
直到这时,他才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份白日里得来的衙门告示,缓缓推到了李兆廷面前。
“恭喜李兄了。”
李兆廷挑了挑眉,先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份告示,唇角不由勾起一丝笑意。
“你知道了啊?”她抬起头,“那你念来听听。”
楚无忌当真便念了起来。
开头那些官样文章的套话,结尾处贡院的落款......
他念得虽还谈不上字字圆熟,可大体已没什么差错。
李兆廷听完,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才几日?
这人,竟恐怖如斯。
“行了。”
楚无忌抬眼:“什么行了?”
“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她说这句话时,神色有些复杂。
一开始,她只是想赚点盘缠银子。
后来教着教着,却莫名生出一点做先生的滋味来。
如今七日已过,这个学生几乎已将她能拿出来的东西掏得差不多了。
眼下她既然已经中举,也该准备赴京,这场交易自然便到了收尾的时候。
楚无忌闻言,沉吟片刻,随后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到桌上。
李兆廷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十余锭银子,比先前约定的还要多。
她顿时一愣。
“这太多了。”
楚无忌道:“你要赶考,用得上。”
李兆廷盯着那些银子,有些不知所措。
她这些日子在花街里熬着,卖画,题字,陪笑,为的无非就是凑足路费盘缠,以及到了越京之后,能替她那位未婚夫上下疏通,想法子将人从镜州大牢里救出来。
虽说如今通过雅贿,已经攒够盘缠,可这十余锭银子一入手,去越京参加会试的路上,无论是吃住花销,还是各处打点,终究都能从容许多。
她沉默了半晌,才抬头看向楚无忌。
“我正需要这些阿堵物,就多谢楚了,日后定有所报。”
“还有前些时日,多谢楚兄慷慨解囊了。那时候,恰是我最穷困潦倒之时。’
楚无忌神情平淡。
“李兄过誉了,我只是觉得你一介书生,独自卖画,有些有趣罢了。”
李兆廷听完,先是一怔,旋即低头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释然。
“楚兄......”
楚无忌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
李兆廷心头微微一跳。
直到这一刻,她才隐隐明白,对方多半早就看出了些什么。
只是他一直不说,她便也一直装作不知。
李兆廷只是默默将银子收好,抱起书箱,起身欲走。走到门口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住脚步,回头道:“楚兄,越京不比这里。你若以后也要往那边去,可以去悦来客栈联系我。”
楚无忌点头。
“记下了。”
李兆廷抱着书箱,站在门口,顿了顿,又问了一句:“后会有期?”
楚无忌坐在桌前,身侧堆着地理志、史书。灯火映在他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有缘自会再见。”
李兆廷闻言,也不再多说,只是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房门合上。
屋内,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楚无忌独自坐了片刻,随后伸手拿起那本地理志,缓缓翻开。
他的目光,停在了地理志上的镜州。
小绿瓶,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