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溃逃的数十万戎狄大军彻底散开,不辨方向地四散奔逃。
他们丢掉兵器,扔掉盔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那一声声天神咆哮般的巨响,一个个拔地而起的火球,无数袍泽死无全尸的惨状,已经将他们的胆魄,彻底碾碎。
这不是战争,这是神之怒,是天罚!
十五万汉军,紧随其后,杀声震天。
首当其冲的便是被困在营地中心相互践踏,逃不出去的溃卒。
“赴欧顽抗者杀——”
“跪地投降者免死——”
震耳欲聋的咆哮不时响彻。
吓破......
夕阳已沉入地平线,天边仅剩一抹铁青色的余烬,风卷着焦糊与血腥味在草原上翻滚。戎狄后军阵线被凿开的缺口正被汉军以血肉之躯疯狂撕扯、拓宽——不是一寸一寸,而是一丈一丈地硬生生啃出来。
阿牧与陈千秀并辔而行,两人身后是三千余喘息未定却眼如赤炭的游骑,前方则是四千柄滴血不歇的佰刀所劈开的血路。刀光过处,无甲轻骑如麦秆般倒伏;马蹄踏过,断肢翻飞,内脏拖曳于泥泞之中,又被后来者碾成暗红泥浆。陈千秀一袭玄甲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面甲缝隙里渗出的不知是汗是血,她手中佰刀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破空厉啸,刀背厚达三指,刃口却薄如蝉翼,斩在皮甲上便似切豆腐,砍在骨头上则迸出刺耳金石之声。有戎狄百夫长策马斜冲而来,弯刀直劈她颈侧,陈千秀头也不偏,左手猛然探出,竟用掌心硬生生攥住刀刃!刀锋割裂皮肉,鲜血顺她小臂蜿蜒而下,她却咧嘴一笑,右手佰刀自下而上撩起——那百夫长连人带刀被齐腰削断,上半身尚在马上晃荡,下半身已喷着热气瘫软于地。
“阿牧!”她忽地勒马,刀尖斜指左前方一处正在重新集结的戎狄千人队,“你带人绕过去,踹他们侧肋!我来钉死正面!”
阿牧一点头,战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弧:“得令!”他拨转马头,率三百精骑斜刺而出,马蹄踏碎残阳余晖,如一道黑色闪电切入敌阵软肋。那支千人队本欲结圆阵抵御重骑冲击,却被这三百游骑自侧后突入,刀劈马撞,阵型当场崩裂。一名千夫长刚举起号角欲吹,阿牧已纵马跃起,战刀自其咽喉斜劈而下,直透胸腔,刀尖从背心穿出,将他钉死在勒勒车轮上。鲜血顺着车轴汩汩淌下,浸透干枯草茎。
与此同时,李长风的具装重骑并未止步。凿穿第一道防线后,他们竟未减速,反而借着惯性再度加速,马槊高举如林,铁蹄踏过之处,地面裂开蛛网状的缝隙。第二道由弓骑组成的拦截阵线尚未完成搭箭,重骑已撞至眼前。前排弓手本能松弦,箭矢射在重甲上叮当作响,连白痕都未留下。李长风长槊横扫,将两名持盾步卒连盾带人砸飞十余步,槊尖顺势点向第三名弓手眉心——那人竟不闪不避,反将手中短弩对准李长风面门扣动扳机!弩矢激射而出,却在距他面甲半尺处“铛”一声撞上无形屏障,弹落在地。李长风瞳孔微缩,内力催动,面甲缝隙间隐隐泛起一层淡金光晕——这是慕天歌亲授的《九曜锻体诀》中“星垣护脉”之术,非生死关头绝不外显。他低吼一声,长槊猛然下压,将那弩手连人带弩砸进泥土,旋即策马踏过,铁蹄之下只余一团模糊血肉。
戎狄中军,左贤王立于高坡之上,脸色阴沉如暴雨前的铅云。他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十年的十万后军,在半个时辰内被汉军像剥笋般层层剥开。更让他心胆俱寒的是——那支传说中需七日方能抵达的南朝援军,竟真在第七日黄昏准时杀到!而且,其兵锋之锐、调度之严、士卒之悍,远超斥候所报十倍!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大帐中,阿史那曾不屑嗤笑:“汉人养尊处优,跑个百里就气喘如牛,哪比得上我草原儿郎一日千里?”当时满帐哄笑。如今,那笑声仿佛还回荡在耳边,却已化作刮骨钢刀。
“传令!”左贤王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命阿史那弃守后阵,全军收缩,结‘狼牙锥’阵!以金狼卫为锥尖,其余各部为锥身,向西突击!不惜代价,给我把慕天歌的中军撕开!”
号角呜咽而起,声调陡然拔高,尖锐如狼啸。原本溃散的戎狄骑兵竟在极短时间内收拢残部,两万金狼卫自左右包抄而来的兵力中抽身回撤,如两股黑潮逆流而上,在中军前方重新列阵。他们卸下所有累赘皮甲,只留贴身锁子甲,人人双持弯刀,战马脖颈皆缚铁刺。阿史那赤膊上阵,胸前刀疤狰狞扭曲,他将狼牙棒插入泥土,抽出腰间另一柄短刃,狠狠划过左臂——鲜血顺着他虬结的肌肉蜿蜒而下,他仰天长啸,声震四野:“金狼卫!随我吃掉他们的王!”
两万双眼睛同时燃起幽绿火焰,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白气。这不是冲锋,是扑食。是饿狼盯住猎物喉管的最后一扑。
就在此时,慕天歌策马缓缓走出阵列。他未披甲,只着一身墨色常服,发冠微斜,鬓角汗湿,可腰背挺直如剑,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他抬手,身后亲兵立刻奉上一杆长戟——通体乌黑,戟尖却泛着幽蓝寒光,乃百炼镔铁混入陨星铁淬炼而成,重达八十二斤,寻常武将单手难举。
“王爷!”韩闯浑身浴血,拖着断了三根肋骨的身子踉跄奔来,“末将请命,率残部为先锋,替您挡下这一击!”
慕天歌摇头,目光始终锁在那支正在蓄势的金狼卫上:“不必。这一击,本王亲自接。”
话音未落,他足尖轻点马鞍,身形如离弦之箭腾空而起!赤兔长嘶一声,竟主动退开三步,垂首静立。慕天歌人在半空,双手握戟,戟尖斜指苍穹,体内真气如长江大河奔涌,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脚下一寸寸虚踏空气,每踏一步,脚下便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涟漪所过之处,连狂风都为之凝滞。
“那是……御空步?!”阿史那瞳孔骤缩,声音第一次带上颤音,“他竟练成了失传三百年的‘凌虚九踏’?!”
没人回答他。因为就在第九步踏出的瞬间,慕天歌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暮色的墨色闪电,直扑金狼卫阵心!他并非冲向阿史那,而是掠过其头顶三尺,戟尖所向,正是两万金狼卫刚刚凝聚成形的锥阵尖端——那里,三百名最精锐的千夫长正举刀蓄力,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拦住他!”阿史那目眦欲裂。
数十名金狼卫百夫长怒吼着飞身跃起,弯刀交织成网。慕天歌却看也不看,长戟横扫,戟杆末端猛然撞在最先扑来那人胸口——那人连哼都未哼出,胸甲凹陷,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倒飞二十步,砸倒身后六名同伴。戟尖顺势下压,挑开两柄弯刀,随即反手一绞!戟枝如毒蛇昂首,精准缠住第三柄刀刃,慕天歌手腕一抖,那柄精钢弯刀竟寸寸崩裂,碎片如暴雨激射,将周围五名骑士面门射得千疮百孔!
他落地时,双脚踩在两名骑士后颈,借力再起,长戟自上而下劈落——不是劈人,而是劈向地面!戟尖触地刹那,轰然爆鸣!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所过之处,战马悲鸣跪倒,骑士耳鼻溢血,手中兵器脱手飞出。三百名千夫长组成的锥尖,硬生生被这记“撼岳式”劈得四分五裂,阵型荡然无存!
慕天歌落地,长戟拄地,微微喘息。他左袖已裂开数道口子,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血痕——那是被弯刀余劲所伤。可他脸上没有一丝痛楚,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抬头,目光穿透混乱战场,直刺高坡上的左贤王。
“左贤王。”慕天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战场,盖过了所有厮杀哀嚎,“你以百万族人为饵,设此绝杀之局。本王佩服你的狠,更怜你的蠢。”
他顿了顿,长戟缓缓抬起,戟尖遥指对方:“草原狼王?不过一条被逼入绝境、反噬幼崽的疯狗罢了。今日,本王便亲手,拧断你的脊梁。”
左贤王浑身剧震,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他忽然明白,自己犯了一个比低估阿牧更致命的错误——他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被中原朝堂讥为“不正经”的世子。此人身上没有半分纨绔气息,只有一座活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岩浆奔涌,一旦爆发,焚尽八荒。
“吹号!全军……撤!”左贤王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可已经晚了。
萧武的钩镰枪兵已如毒蛇般咬住金狼卫侧翼,数千把带钩长枪专削马腿,战马哀鸣栽倒,骑士跌落瞬间便被长枪攒刺成蜂窝。李长风重骑调转方向,铁蹄如雷,再次启动,这一次,目标是左贤王所在的高坡!韩闯、赵有志、张宏武三人率残部拼死跟进,刀盾兵举盾如墙,长枪兵矛尖如林,将汉军阵线如巨蟒般向前猛推。阿牧与陈千秀率游骑与佰刀队,已彻底撕开包围圈,三万汉军如溃堤洪流,向着中军核心奔涌而来。
左贤王身边亲卫不足两千,面对四面合围,绝望如冰水灌顶。他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鬼哭:“好!好一个慕天歌!既然要死,本王便拉你垫背!”
他猛地抽出腰间弯刀,不是劈向敌人,而是狠狠刺入自己战马脖颈!热血喷溅他满脸,战马痛极人立而起,他借势跃上马背,反手一刀,将马臀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马受此剧痛,双眼赤红,竟不顾一切朝着慕天歌所在方向发狂冲去!
“王爷小心!”韩闯嘶吼。
慕天歌却纹丝不动。他静静看着那匹疯马携着左贤王如炮弹般撞来,眼中无惊无惧,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就在马首距他不足十步之时,他终于动了——不是后退,而是向前踏出一步,长戟横于胸前,戟尖微颤,竟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轰!”
疯马撞上无形屏障,如撞山岳,整具身躯当场爆成漫天血雾!左贤王被巨大惯性甩出,人在空中,慕天歌已至身侧,长戟戟枝如鞭,狠狠抽在他腰腹——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左贤王惨叫未出,已被抽飞二十步,重重砸在勒勒车堆里,车轮断裂,木屑纷飞。他挣扎欲起,慕天歌已至面前,长戟戟尖抵住他咽喉,轻轻一压,一缕血珠便顺着戟尖滑落。
战场骤然寂静。
所有戎狄士兵呆立原地,手中的弯刀不知不觉垂下。汉军将士亦屏住呼吸,望向那杆染血的长戟,望向戟下匍匐的草原霸主。
慕天歌俯视着左贤王,声音冷如玄冰:“你输了。不是输在计谋,不是输在兵力,而是输在——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士可杀,不可辱’。”
他缓缓收回长戟,转身,走向自己那匹垂首静立的赤兔。战马温顺地低下头,慕天歌伸手抚过它汗湿的鬃毛,轻声道:“回家。”
就在这时,西方天际,最后一抹余晖恰好穿透云层,洒在他墨色身影之上,竟似为他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风拂过草原,卷起无数断旗与残甲,也卷起汉军将士们压抑已久的呐喊——
“万胜!!!”
“万胜!!!”
“万胜!!!”
声浪如海啸,一遍遍冲刷着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阿牧单膝跪地,额头触碰滚烫泥土;陈千秀解下染血面甲,仰天长笑,泪水混着血水滑落;李长风摘下头盔,任风吹干额角汗水;萧武默默拾起一截断裂的钩镰枪,插进身旁泥土,深深鞠躬。
暮色四合,星辰初现。这场持续了整整一日的血战,终以汉军完胜落幕。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因为左贤王虽败,但东边,还有三十万铁勒主力,正枕戈待旦,虎视眈眈。而慕天歌抬头望向东方,眸中星光与寒芒交织,喃喃自语:
“这才……刚刚热身。”
草原尽头,一匹孤狼悄然立于山脊,仰首长啸。啸声苍凉,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