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聂商又低声重复一遍。
“黎糖小姐想要尽快为她安排一位,愿意在下个月之前订婚的适婚对象。”
黑暗里,裴寒聿高大的身形似乎微頓了一下。
他夹着烟的那只手指骨修长,还搭在沙发扶手上,却没有再动,任由指尖的烟静静燃烧着。
袅袅烟雾在这间没有开灯的顶层办公室里升腾着,掩过焚香气味。
直到那一点猩红就快要烧到表寒修长冷白的手。
他才将那支快要燃尽的畑按灭在缸里。
“良叔,你说的对。"
裴寒申抬眸看向方良哲,锋利深邃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眼底蕴着一片幽深不见底的暗沉。
“我是该戒烟了。”
他从上衣口袋拿出那支随身携带的定制哑光黑的金属烟盒,放在茶几上。
方良哲错愕不已,不明白少爷前后态度为何突然转变。
只是抬起头撞上对方阴翳幽邃的眸光时,下意识觉得这样不太对。
虽然少爷没有明说,但黎糖小姐发来信息后便有了这个决定,就仿佛是之前一切的烦闷燥意都是因黎糖小姐而起。
而现在黎糖小姐决定订婚,便也该戒断了。
方良哲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忽略了什么,下意识想劝:“少爷,其实黎……………”
“拿去扔了。”
裴寒申嗓音冷冽低沉。
聂商上前收下。
“是。”
方良哲:“…………”
几天后,一架低调奢华的哑光灰湾流G800降落在京市机场。
七八辆挂着特殊牌号的豪车,早已等候在停机坪上。
裴寒聿从飞机上下来,坐进了为首那辆黑色迈巴赫,车队从机场出发,一路往城郊开去。
南方台风过境,裴寒聿回京市的时间被硬生生拖延了几天,直到今日下午才刚回到京市。
受南方台风天影响,全国都在降雨,连京市也不例外。
黑色的豪车平稳行驶在滂沱大雨里,几小时后,车队停在了城郊一座低调奢华的墓园外。
这里进去一整片都是属于裴家的家族墓园。
裴家是百年世家,族谱有迹可循已是从数百年前便传承下的簪缨大族。
当年抗战打响时,裴家本可和其他世家大族一般带着资产暂避海外。
但裴家祖辈没有。
不但没有,裴家祖辈还将全族资产尽数捐出,只图救国救民。家族内也是人才辈出,政军工商各行皆有裴家子弟立身,可谓是举全族之力振兴家国。
正因如此,建国后,哪怕之后又经历了无数变故动荡年代,裴家在商界的地位都始终如一,与普通空有财势的家族不同,这是裴家真正的底蕴。
也是装家在京郊这片家族墓园的由来。
雨幕沉沉中,一把把黑色的大伞在墓园里撑开。
聂商留在山下,方良哲亲自为装寒撑伞,陪着他登上了墓园高处。
黑伞下,男人冷峭锋利的五官像被镀了一层阴翳冰冷的寒霜。
他高大颀长的身影静静立在一座精细雕琢的裴氏家族墓茔前,整块的汉白玉碑台在雨幕里泛着冷白光泽。
墓碑上刻着三个字——梁恩琪。
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裴寒聿立在墓前不知看了多久,最后只将一束开得正娇艳的宝珠茉莉,放在了女人的墓前。
这是他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
“走吧。”裴寒肀嗓音沉冷。
“少爷,这就走了?”方良哲诧异,下意识道,“您不跟大小姐再多说一会儿话。”
裴寒津抬眸淡淡瞥了眼墓上那三个字,眼神逐渐冰冷,“良叔,母亲想要陪她说话的那个人,不是我。”
方良哲哑然:""
虽然知道少爷说的是真话,可方良哲还是不免为少爷感到心疼。
他们大小姐是那样天仙般的人物,明媚娇艳,贵不可言,什么都好,却偏偏在陷入情网时忘乎所以,连家人都可以不要。
真是苦了少爷,少爷明明什么也没做错,却在出生时,早已注定全是错。
不管是在父亲身边,还是在母亲身边,少爷都成了那个不受欢迎的存在。
“少爷,其实大小姐她当年说不定也对您......”
方良哲还想再说些什么,一道熟悉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裴寒聿。”
不远处的雨幕中,一身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带着秘书出现。
伞面下,中年男人的面孔与裴寒聿有几分近似,只是他五官的轮廓更多了清儒雅的内敛,少了几分锋利深邃的攻击性。
中年男人眼尾的细微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显温柔多情,整个人身上却又带着上位者和年龄阅历的气势沉淀。
他正是裴寒丰的父亲。
裴氏集团如今明面上的掌权人,裴烨。
见到这位在京市上流圈层受人尊敬的裴氏集团董事长,裴寒的神色却冰冷漠然,只是低声道。
“父亲。”
“你今年来得真早。”裴父走到近前,忍不住打量眼前的人。
那个记忆中总是桀骜不驯用一双发红的眼含恨瞪着他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成熟矜贵、冰冷锋利的模样。
今日祭拜,裴寒丰全身上下都穿着黑色,黑发梳理到脑后,几缕散下的乌黑发梢落在額前,眉骨凌厉,眼窝立体,眸色深邃无温。
裴烨发现,自己再难在这位长子身上,看到从前虽桀骜散漫却外显的情绪。
他变成了一泓没有温度的、冰冷阴鸷的寒潭。
心思深沉莫测,再难看懂。
裴寒聿并不在意父亲打量的目光,淡淡瞥向他,嗓音磁沉:“我每年都是这个时候来,是您来晚了。”
裴父语滞:“......”
他知道儿子是在故意嘲讽自己不够上心。
他们父子之间最近几次见面,几乎每一次都是这样的场面,裴父已经愈发习惯表寒丰高高在上、疏离冷漠的态度。
往日在公众场合,他还会撑着父亲的颜面外强中干地教训两句,但今日毕竟不同,是在这里…………………
裴烨目光落在汉白玉墓碑上梁恩琪”三个字上,终是将到嘴边的教训吞了下去。
虽然他也明白,事到如今,他的训斥落在裴寒聿耳边,已与蚊子嗡鸣相差无几。
裴父最终只是沉下脸色,半蹲在墓前,秘书立刻开始替他张罗香烛冥钱。
裴寒冷眼旁观。
看着那烛火风雨里晃动着,几次点燃又几次被雨水浇灭,滑稽可笑。
犹如他父母之间这一场充满着欺骗、闹剧意味的婚姻。
可他清楚知道,就是造就了这一切欺骗闹剧的始作俑者,此刻添上的香烛冥钱,对于长眠在此的母亲来说,却比他这个儿子送上的所有东西都更重要。
烛火终于点燃,冥钱也在盆里烧起来。
那一束纯白的宝珠茉莉,被秘书不小心拨到了一边,大雨倾盆,很快就将茉莉花纯白柔嫩的花瓣打得敗落焉下去。
裴寒丰无心再看,连招呼都没打,径自转身离去。
“少爷………………”
裴寒聿向来洁癖,方良哲没想到少爷会忽然离去,大雨如注落在他宽阔的肩头也浑然不在意。
方良哲和数十名保镖连忙打着伞追上。
身后,裴父听到动静才抬头看去。
留给他的,只有长子黑沉修长却孤冷的背影。
他微微皱眉,想追上去说些什么,最终却在回头看到墓碑上梁恩琪三个字时,抿紧了唇。
终是,垂下了头。
雨势倾盆。
方良哲带着保镖们追上裴寒肀。
“少爷,您慢点……..…”
林间山路湿滑。
裴寒聿黑发微湿凌乱地垂落更多在额前,遮挡住他长漆黑的眼眸。
雨幕中,男人孤冷挺拔的身形大多都掩在了黑色的伞下和林荫间的阴影里。
暗色遮蔽了他半张冷峭锋利的五官,黑邃鸦羽似的睫毛下,瞳孔里阴翳冰冷。
方良哲在装寒身边多年,知道表寒聿从小到大都经历了什么。
每年这个时候,他的心情都不好,说错一句都会触怒逆鳞。
方良哲想劝却不好多言,只安静地跟在身后。
就这样和十几名黑衣保镖一起,簇拥着裴寒聿下山。
直到来到墓园山脚,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影。
大雨里,劳斯莱斯的后座车窗却按下一半,中年贵妇打扮精致的半张脸在窗后探出来,似在焦急张望等待着山上的人归来。
但当贵妇人看见表寒聿的身影时,那张描画精致的脸上却掠过惊恐,神色慌乱躲进车内,车窗也立刻按了上去。
贴了黑色防窥膜的车窗,彻底隔绝了车内外的一切。
劳斯莱斯就像是死寂了一般,停在那,连火都熄了。
裴寒聿阴沉的视线扫过去,唇角掠起一抹冰冷的嘲讽:“良叔,看见了吗?嘴上说的喜欢,果然都是最容易骗人最廉价的东西。”
方良哲皱紧了眉头,表情一时复杂。
他当然看见了,那是裴家如今新的裴夫人,裴父二婚的妻子。
没想到裴父做事竟然如此糊涂。
为大小姐扫墓祭拜的日子,却连这个女人都带在身边。
方良哲不由想起当年,裴父投资失利铸成大错,差点毁了裴氏百年基业。他前往港岛寻求合作伙伴注资,却偶遇了年仅十八的大小姐。
大小姐对温柔绅士的裴父一见钟情,非他不嫁,
后来,裴父上门求娶,大小姐便带着大笔资金欣然答应嫁入裴家。
原本以为是两情相悦,却在生下少爷后得知真相。
原来裴父早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娶大小姐不过是受到大小姐父兄与裴家老爷子双方施压,为救裴氏不得已为之。
如今生下孩子,便算对两家长辈都有了交代,裴父从那之后便搬出大宅,和当年的青梅重修于好,不再回家。
兜兜转转已过去几十年。
大小姐现今长眠于此,她的忌日,裴父却连这个女人都带来了,实在不知他是如何想的。
而当初求取大小姐,裴父口口声声说的喜欢,自然也变得更加讽刺。
他的喜欢,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别有目的的骗局。
方良哲明白这件事让表寒聿天生便对感情不再信任,想到上次是自己提到黎糖小姐,下意识便想为黎糖解释:“但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少爷。您父亲当年是为了家族事业,黎糖小姐看起来未必是......”
裴寒車冷冷瞥他一眼。
方良哲说到一半的话顿住:“......”
他忽然想起,其实黎糖小姐背后也同样有家族因素。
谁也不能保证,黎糖小姐说的喜欢,就一定是真的。
方良晢只能沉默。
就在这时,聂商已经带人将车开到近前,保镖拉开车门,裴寒津上车后,聂商立刻从副驾驶位递上干净的毛巾。
聂商不知在山上发生什么,先生向来洁癖,今日祭拜竞无故淋雨打湿一片。
他一边妥帖善后,一边转过身小心汇报:“先生,刚接到Vivian的消息,黎小姐今日已与白家小少爷第四次约会见面。双方对对方的印象都不错,差不多便可以定在月底订……………”
“聂商。”裴寒津掀起眼皮,朝他看过去。
“以后关于她的事,你自己看着办,不需要再向我汇报。”
聂商:“......”
聂商下意识看向方良哲。
方良哲想起刚才在山脚那番谈话,面露难色,只隐晦向聂商摇了摇头。
“是。”聂商应下,“先生,那今晚您去哪休息?”
铂悦云境已经许久没回去,今后只要黎糖小姐还在那,应该再也不会过去。
裴家在京市的老宅是在章台别墅,先生在那也有一套别墅,但先生心情不好的时候,是不会回章台的,那里离裴家太近。
其他几套房产,聂商一时拿不准。
裴寒丰靠在后座,修长的手握着冰冷的手机,指尖轻轻地敲打着。
他漆黑幽沉的目光透过后车窗,落在不远处雨幕里那一辆连打燃都不敢的劳斯莱斯上,眸色越发冰凉讽刺。
“去金网。”
片刻后,车队启动,往梁氏财团旗下的金阙观云酒店而去。
梁氏财团如今的总裁是裴寒的舅舅梁薄礼。
但梁薄礼早已退居幕后,只负责港岛的生意,港岛之外,包括内地和海外的所有布局,则全权交给裴寒聿掌管。
梁氏位于京市市中心的这家金网观云酒店,就在裴寒聿名下。
顶楼有长期为他留着的专属套房,每天都有专人打扫清洁,确保裴寒丰偶尔应酬后,方便在这里休息。
车队开到一半便分道扬镳。
裴寒聿让良叔先另外坐一辆车回去,聂商则陪着他去酒店。
此时已是晚上八点,车队从雨幕中驶到酒店大门前停下。
裴寒聿事先吩咐聂商不用通知酒店高层,但今晚这里恰好有世家公子哥包了会所庆祝。
酒店经理正在门口待客,见到迈巴赫熟悉的车牌,立刻笑脸迎了上来。
“裴先生。”
见到男人熟悉矜贵优雅的面孔,经理瞳孔微微紧缩,下意识就挤出笑容,更加恭敬殷切地欢迎。
裴寒津冷淡扫了对方一眼,周身都是沉冷的低气压。
他眸色阴沉如水,很显然,今晚没有与任何人交谈的兴致。
经理:“…………”
聂商带着保镖将经理挡在了人墙外。
幸好经理识趣,接收到聂商的目光,立刻退了下去,不敢再打扰。
周围都被清场,十几名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各个面目冷酷,将还在不相干张望的其他宾客也一律挡在人墙外。
聂商跟在裴寒丰身后进入酒店,看到门口写着的'金阙观云酒店几个字,忽然想起来,自己之前忘了汇报什么。
聂商下意识开口:“先生,黎糖小姐今晚就在......”
“我说过,以后不要再跟我提起她的事。”表寒聿神色冷定淡漠,仿佛真的只是在提一个不相干的人。
聂商:“…………”
他只能作罢,心想或许没有那么巧。
但偏偏怕什么来什么,他们才刚进到酒店大堂,就被不远处的几道笑声吸引了注意。
裴寒丰停下脚步,目光瞥过去。
酒店会所入口前,七八个圈子里的公子哥正众星拱月陪在一位身形高挑,容貌英俊的年轻男人身边。
年轻男人是白家的小少爷白以煦,他脸上春风得意,手掌正虚虚揽在身旁女伴的肩后。
白以煦身边的女伴穿着一身穿蓝色短款小礼服,乌黑的长发放下来勾在耳后,潋滟的桃花眼微微弯着正认真地聆听着对方说话。
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女孩子瓷白莹润的小脸上笑意更深了,她抿起柔软的唇瓣,以手抵唇,眉眼弯弯,温柔乖软的笑容让人想要拉入怀中狠狠欺负。
裴寒津眸色变得幽沉。
聂商看到这一幕,只觉得最近诸事不顺,忙上前小声找补:“先生,我刚才想汇报的就是这个。黎糖小姐今晚也在这里,跟白家小少爷约会。”
他刚才想说,可惜………………
裴寒津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整个人显得高大阴沉。
他今晚穿着一身的黑,黑色的西装西裤,黑色的衬衫,从上到下透着冰冷的、充满了疏离感的沉冷气势。
男人宽阔的肩背被昂贵的西装布料衬得微微绷紧,窄劲的腰身和修长的腿都被黑色包裹紧致,眼神幽暗,像是隐隐压抑着什么。
目光似有若无看向远处柔软乖巧的女孩子,眸色却一点点从黑邃阴翳,恢复成冷静理智的状态。
几秒后,聂商听到裴寒聿低沉冷定的嗓音。
“回公司。”
酒店的旋转门再次转动。
会所门前,黎糖恍惚中好像听到了一个让她魂牵梦萦,心心念念的熟悉声音。
她下意识回眸,却只远远看到了那扇尚在旋转的酒店大门。
门前空无一人,什么也没有。
黎糖有些自嘲地垂下眼眸,笑自己想多了。
她果然是病得不轻。
爹地说过,裴寒丰在港岛,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糖糖,怎么了?”身旁的白以煦这时低声询问。
黎糖恍然回神,她收起心不在焉,仰起脸,对他挤出温柔笑意:“没事,我以为看到熟人了。”
白以煦笑了笑,单手插兜,揽住她,“人都到齐了,我们进去吧。”
黎糖乖巧点点头,跟着他一起进入会所的包房。
自以煦今晚在这里包了场,是为了将她正式地介绍给他的朋友们。
黎糖很清楚,白以煦是京市白家的小少爷。
但在半个月以前,他其实还只是白家养在外面的私生子。
当那晚,黎滢将电话打到她那里,挑衅地告诉她,爹地下个月就要来京市的时候。
黎糖就知道,她已经不能再去肖想装寒肀了。
她没有时间了。
或许只能就此放弃自己真正喜欢的人,选择一个能让爹地足以得利的订婚对象,才能保住她和妈咪。
与其让爹地将她如商品般联姻出去,她不如自己选。
所以,当Vivian再次送上名单的时候,黎糖很快挑选出了最适合订婚的对象。
自以煦,京市白家的公子。
白家家世煊赫,门第不凡,可惜白家除了一名养子外,白夫人膝下多年无子。
眼看白家老爷子重病要挑选继承人,白先生为了不让继承权旁落,便将这外面养的私生子过了明路接回去。
白夫人只能咬牙认下。
这也是白以煦在下个月之前,急着想跟黎糖订婚的原因。
私生子扶正回归家族继承家业,最忌讳就是没有身份支持。
如果他有个像黎糖这样,来自港岛豪门身份纯正的千金大小姐联姻,身后又有装先生背书,他在家族中的地位自然更多一份信服力。
两人联姻,可谓对两家都是各有益处。
VIP包房里气氛热烈欢快,笑声阵阵。
白家地位不凡,黎糖背后又有装先生的身影,众人无不是称赞两人郎才女貌般配。
“煦哥,你可真有福气,能有黎妹妹这么漂亮的未婚妻,来,我敬你们一杯。”对面的纨绔笑着举起酒杯,目光早就忍不住在黎身上上下打量个遍。
他听闻这港岛来的黎家千金,清纯漂亮、昳丽娇贵,今晚一见,真是长在人心坎里。
最映衬了那句,天使面孔魔鬼身材,这脸蛋这身材,实在没有哪个男人拒绝得了。
让白以煦捡到了贝,真是他妈的羡煞旁人。
其他几个公子哥也都眼红白以煦,明明是个私生子,从前连跟他们平起平坐的资格都没有。如今一朝被白家认回去,不但身份不同了,连身边的女人都比他们玩过的好。
众人嘴上喊着恭喜,心里恨不得白以煦栽跟头。
白以煦得意享受着众人羡慕的眼神,视线也忍不住落在身旁女孩子的脸上。
黎糖实在太漂亮了。
他原本只想借着黎家千金的名声以及她背后裴家的关系随便联姻,没想到,第一次约会见到本人便为少女意乱神迷。
回去后,竟然连做了好几个春梦。
这些时日白以煦艰难地在黎糖面前维持着绅士风度,实在已是憋的辛苦。
只希望早日订婚,他也好早将这心肝搞到手。
“糖糖,来,你喝这杯。”白以煦体贴换掉了黎糖手里高度的洋酒,为她换上一杯特调的低度鸡尾酒。
黎糖柔声道谢接过。
这之后,又有不少人过来敬酒,祝两人早日订婚。
白以煦一开始还能维持绅士风度为她挡酒,后来,被人吹捧得多了,便忘乎所以。不但早忘了绅士风度,甚至还亲自为黎糖倒了两杯洋酒。
黎糖心知肚明他看自己的眼神代表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的酒量,想着马上就要跟对方订婚,在这里落他的面子不太好,只能温柔笑着喝了几口。
心跳很快加速,脸颊升温。
她光是坐在那儿,桃花眼潋滟如水,两颊绯红,面若桃李的醉人模样,便引来众人一阵呼吸顿促。
黎糖实在恶心这些人过于露骨的眼神,微微蹙眉,好在这时,电话打了进来。
她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备注,轻声对白以煦说了一句,便起身出了包厢,去走廊上接电话。
雨还在下着,黎糖却特意挑了靠窗的位置,推开窗户,让户外带着雨雾潮湿的夏风吹了进来。
她脑袋清醒了几许,才接起电话,特意压低了语调很乖巧的声音:“爹地。”
"糖糖,你在京市顺唔顺利?”黎盛邦严肃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自从几天前,黎盛邦打电话痛斥了她一顿,告诉她,裴寒聿到了港岛竟然不愿见他,质问她跟表寒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在得到她肯定的回答后,黎盛邦却不相信挂了电话后,这之后,还是第一次主动打给她。
黎糖轻笑说:“顺利的爹地,上次我就同你说过,我和寒哥哥关系很好……………”
“不用同我解释。”
黎盛邦打断了她的话。
黎糖呼吸微微顿住。
“你搬进裴家已有半年,当初是你同我讲,裴寒聿对你不一样,你有机会嫁入裴家,我才没让你阿姨在港岛替你相看订婚,还放你去京市念书。现在这么久时间过去了,结果呢?裴先生连我人都不见!”
“知唔知道,我黎盛邦刚对外讲,我的女儿会嫁入裴家,那些热钱就源源不断买进我们盛邦集团的股票。我不希望有人质疑我讲过的话,更不希望盛邦的股票下跌。”
“黎糖,如果下个月我去京市,裴先生依旧不见我,爹地会亲自替你安排婚事。你听懂了吗?”
黎糖咬蒙住唇瓣,说不出话:“......”
"Jasmine?"黎盛邦正色,喊她的英文名字。
黎糖终于挤出细弱的声音,“我听懂了,爹地。”
黎盛邦似乎很忙,得到她肯定的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音,就像她此刻快跳的心率。
黎糖忽然觉得眼眶好酸,好难过。
血液里的酒精冲了上来,冲得她泪眼迷离,脑袋晕眩。刚才还不觉得醉,这时候却觉得要是就这么醉倒才好。
女孩子两只手撑在窗边,一点点蹲下去,眼底浸润出酸涩委屈的热意。
她想给妈咪打电话,但好怕妈咪担心,又怕听到妈咪怪她没用。
她想哥哥,可她的哥哥早已经不在了。
黎糖眼前逐渐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
是裴寒肀。
裴寒幸......为什么她就是不行呢。
她好想他,好想。
熏
VIP包房里,黎糖离开后,气氛更热闹了。
之前一些不能说的话,没了当事人在场,变得更加风流露骨。
几个公子哥从前都是圈内的玩咖,对于白以煦之前的风流韵事知道不少,于是吹着牛喝着酒,话题越说越出格。
“煦哥,还是你好福气啊,黎妹妹一看就清纯得不得了,这种妹妹在床上搞起来最带劲儿了。”
黎糖在走廊上平复好情绪,推开包房门的那一刹那,调侃的声音从门缝传了出来。
"就是,这种乖乖女只要调教好了,随便你玩。以煦哥的手段和经验,保管一晚就能让黎妹妹在床上哭着喊哥哥。”
“煦哥你悠着点,别到时候把人玩坏了。”
“你们几个少在这吹捧老子,别的不好说,调教这种乖乖女,哥哥我还是手拿把掐。”
白以煦的声音传来,话里话外透着得意,俨然已经把她当作了自抬身价的一种谈资。
黎糖站在门外,听到后面还有更多污言秽语的话传来,咬紧了唇瓣。
她其实早就知道白以煦不算好人。
裴氏集团的公关部不是浪得虚名,白以煦谈过几个女朋友,私下性格如何资料都写得很清楚。
但她最终还是亲自选了他。
比起那些不能立刻订婚,或者利益不足以让对方将她放在正妻位置上的联姻对象,白以煦显然更急于需要她的身份背书。
而白家继承人妻子这个位置,也足以让她爹地满意。
黎糖告诉自己,白以煦至少已经比卓美卿吹枕边风让她爹地在港岛为她安排的那些歪瓜裂枣、离异带娃足以当她爹的男人好太多了。
她想起不久前妈咪欣喜地打来电话,告诉她爹地给了两百万的生活费,夸得能干乖巧懂事时明显上扬的语气。
她闭了闭眼,咽下这股酸涩委屈,告诉自己没有关系。
她不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妈咪。
就在黎糖做好心里建设,佯装无事准备推门进去的瞬间,听到里面传来另一道喝醉的声音——
“要我说,黎妹妹一看就是早被裴先生玩过的,说不定都把人玩透了,才推出来塞给煦哥!”
包房里明显的安静了一瞬。
没人想到,有人敢说裴寒聿的坏话。
一时无人接话,那个喝醉了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们看黎妹妹那张白嫩嫩的小脸,那身段,那腿,那腰,要是养在你们身边,你们谁能忍住不下手?裴先生也是男人,说不定早就把人艹,透了,哪有不吃窝边草的道理。依我看啊,煦哥,黎妹妹就是在你面前装清纯,故意吊着你………………"
“妈的,裴寒聿也敢动老子的人!”
白以煦被人吹捧了一晚上,早就飘起来,借着酒劲儿声音忽然抬高啐了声。
“艹,难怪会替她安排相亲,我早觉得不对,合着把我当接盘侠!”
“你们等着,待会儿等黎糖回来,老子就在这当着你们面把她办…………………………
白以煦话话音刚落,就看到一道窈窕纤细的身影推门走进来。
他脸色一僵,到嘴边的话顿住:“黎....……黎糖……………你听我说,我刚才说的不是………………”
黎糖沉着小脸,拿起桌上的酒杯,就朝他兜头泼了过去。
周围人都倒吸了口气,惊诧地看着这一幕,不敢动。
白以煦整个人都懵了,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表情狰狞:“你他妈敢泼我!"
“是啊,我就是泼你了,怎么?你敢还手吗?”
黎糖浑身都在抖,她绷着脸看着他,呼吸在抖,心脏在抖,手也在抖。
她在拼命压抑自己内心的愤怒,才没有让手里的酒杯,砸在对方的脑袋上。
白以煦被她眼底的光亮刺得心头一慌,他下意识想抬手,却在抬手的瞬间,想到黎糖身后的家族和裴寒肀。
别说装寒他惹不起。
就是黎家,也跟白家有生意来往,他才刚被接回去,这时候并不好闹翻。
黎糖早就知道白以煦的顾忌,她看着他作势要动手,却又缩回去的模样,在心里骂了句扑街窝囊。
她将酒杯放下,视线扫过在场众人,“你们刚才说的话,我会如实转告给装先生。”
在场众人的脸色变,听到黎糖提到裴寒幸,忙求饶说自己错了,求她千万不要告状。
黎糖迷离的眼扫过众人丑态毕露的模样,却忽然觉得自己可悲。
她明明只是在狐假虎威,她早已见不到裴寒幸了。
“还有......但女孩子却表现得决绝强硬,清冷的目光落在白以煦脸上,我跟白以煦还没订婚,现在不订婚,以后也不会订婚。”
她亲自为自己找到的出路,划上句号。
大不了,回港岛去跟肥头大耳、离异带娃的老男人结婚也不是不可以。
黎糖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想。
反正,不是裴寒津,谁都一样。
说完,在白以煦惊愕的眼神中,她放下酒杯,拿起沙发上自己的包,转身离开。
夜已深,雨幕阵阵落下。
黎糖从包厢里出来,耳边便嗡嗡的响,她脑袋很热,呼吸很热,眼眶也很热。
想见裴寒羊,想见他,想见他。
从来没有那么强烈的,想要见到他的意图。
就算知道,他此刻不在京市,也还是想要去见他。
女孩子跌跌撞撞的身影从酒店的旋转门出去,身上蓝色的小礼服被雨水打湿,她不在乎,抬手打车。
“裴氏集团。”不知道自己为何报了这个烂熟的地名。
是她这些日子去了好几次,却次次都扑空的地方。
她明明知道,他不在京市的。
但却还是执拗的,想过去。
至少那里,是离他近一些的地方。
黎糖上了车,出租车从酒店门口驶离,消失在大雨中。
裴氏集团顶楼,此刻灯火通明。
雨势比之前下得更大了,半空中,甚至伴随着电闪雷鸣。
再一道闪电劈过后,裴寒聿摘下架在鼻梁上的无边框眼镜,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下意识伸手想摸烟盒时却摸空了一下,才想起来他早已让聂商将烟盒扔掉。
手边放着的,不知是第几杯已经喝完的咖啡。
要通知聂商再送一杯咖啡进来,意识到不久前,他刚给聂商和司机保镖都放了假,让他们回去休息。
裴寒津从没想过,还有一个夜晚,会如当初得知母亲欺骗他自杀离世的那个晚上一般荒唐。大概是今日在墓园看到的那一幕太过讽刺。
男人往后仰靠在沙发椅上,他松开领带,棱角分明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漆黑狭长的眸眯起,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星空图上,但依旧难以平静。
裴寒聿终于意识到,自己今晚的情绪被某些事情影响了。
仿佛看到了那抹蓝色娇小的身影,在旁人身边乖软笑着,从眼前闪过。
只觉更加荒谬。
他向来擅长克制,也擅长掌控一切,对所有事都精准控制,不会允许失控的情况发生在自己身上。
而黎糖,是他欲望失控的一次意外。
但他做出决定的事,便不会轻易更改。
裴寒聿不愿再让自己陷在这样无端的情绪里,他面无表情起身,拿起桌面的车钥匙离开办公室。
裴氏集团地库里,灯光幽冷。只有零星几辆车停在地下,其中一辆黑色定制版迈巴赫在专属车位上,号码牌是几个嚣张的连号。
男人走到迈巴赫旁,正要拉开车门,忽然听到有动静从车子另一侧传来。
是很小声的,像是小动物窸窸窣窣,在低低啜泣的呜咽。
他微微皱眉,迈开黑色西裤下包裹着的长腿,几步走到迈巴赫另外一侧,便看到了靠在墙角边蜷缩成一团的那抹娇小身影。
女孩子身上蓝色的小礼服湿哒哒的拖到了地上,她蹲在墙边,抱着膝盖,海藻般乌黑的长发湿乱的披在肩后,身子在一耸一耸轻轻地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太难过了。就那样低低啜泣喘息,很投入,全然不知道有人来了。
“黎糖。”
直到听到他的声音,小姑娘的身子明显一僵。
才一点点从臂弯里,抬起了一张哭到缺氧的濡红小脸。
看到女孩子满脸泪痕,湿漉迷醉的眼,裴寒聿眸色深了深。
还来不及问她怎么了,小姑娘就像是被遗弃后终于找到主人的委屈至极的小兔子,红着眼睛,呛哭着扑进他怀里。
“裴寒聿......”
她哭得好伤心,小脸使劲往他怀里钻,张开两只手,紧紧地抱住他劲窄紧绷的腰。
“不要丢下我......你不要再丢下我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