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渊。
镇界古城废墟死寂无声。
天穹之上那只天道之眼已然散去,雷池亦不复存在。
满城断壁残垣尽数化作齑粉,海水重新倒灌,却在触及废墟边缘时,被一股无形的死气阻隔大半,只漫到古城约数尺高。
地下千丈处,四道黑光破土而出。
灰鳞老者、血衣女修、半身枯骨、元神虚影。
四人身形委顿,气息萎靡到了极点。1
灰鳞老者身上鳞片剥落大半,露出底下干瘪发黑的皮肉。血衣女修的本命法宝已碎成数截,双目中淌着两道黑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半身枯骨的骨骼上布满细密裂纹,元神虚影更是明灭不定,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天道抹杀之下,四人联手几乎是用尽了压箱底的保命手段,这才在寂灭玄光下留得一条残命。
饶是如此,原本半步炼虚的境界也彻底崩塌。1
此刻,只能勉强维持化神初期顶峰的气机。1
“万载底蕴,毁于一旦……”元神虚影声音发颤,残魂扭曲。
血衣女修死盯着虚空。
那里,曾是界门所在。
虚空泛起涟漪。
一道青衫人影迈步而出。
白发披肩,手中倒提着一柄三色灵光长剑。
“你没死?!”灰鳞老者瞳孔骤缩,失声喝道。1
不仅没死。
那股青金相间的真元波动,还分明是进入了元婴中期!
更令四怪心悸的是,北寒风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天威。1
“托四位前辈的福。”北寒风面色平静,手中青冥剑微微斜指地面,“侥幸保住了性命。”
这句话落地,血衣女修最先绷不住了。
“小辈安敢如此戏耍我等!”1
她仰天厉叫一声,满头黑发狂舞,抬手便是一掌虚按
十里外,废墟中残存的血色死气瞬间化作一只百丈血手,直扑北寒风。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即便境界跌落到化神初期顶峰,可化神初期顶峰的含恨一击,依旧不是元婴境能硬接的。
除非,这个元婴境不一般。
北寒风眼底无波。
他没有动用玄黄钟,只是心念一动,将金丹世界中那条新生的法则调了起来。2
识海内,那道紫色的天地法则轻颤,随即亮起。
一道法则之力顺着神识溢出界外。
一丈、五丈、十丈。
到这里,便停了。
法则之力在离体十丈的位置后,受到了阻隔,再无法向外延伸半分。
北寒风心中明了白。
以他目前元婴中期的修为,还不足以在人界天道压制下肆意挥洒异界法则。
十丈,便是眼下极限。
那只百丈血手轰然拍落。
然而,就在触及北寒风周身十丈的刹那,紫色的规则丝线凭空浮现。1
没有巨响。
没有气浪。
百丈血手无声消融,连半点余波都没能碰到北寒风。
四怪齐齐滞住。
“法则……那是天地法则!”半身枯骨上下颚骨骼疯狂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灰鳞老者目光死死锁住北寒风身前十丈之地,干瘪的脸皮抽动了下,忽然开口:“不对......他还不是化神!”
“方才血手崩灭的范围,只在周身十丈。也就是说,他的法则受人界压制,离体不过十丈!”
不愧是活了万年的老怪物,只一招,便看穿了北寒风的底细。
“十丈之内,万法不侵。”血衣女修擦去脸上的黑血,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那便在十丈之外杀他。”
四人极为默契,身形轰然散开,分别占据东南西北四角。
每一人距北寒风皆在百丈之外。
元神虚影喷出一口魂火,化作漫天黑色火雨。
半身枯骨摘下自身一截肋骨,当空一掷,肋骨迎风暴涨,化作千丈骨蛇。
灰鳞老者双手法诀狂变,唤起下方古城废墟中的地脉煞气,凝成万千煞针。
血衣女修捏碎一枚血玉,凝出一尊十丈高的无面血煞魔影。
四道化神初期的神通,自不同方向轰向那十丈法域。
北寒风脚下一步未退。
紫色法则丝线环绕周身十丈,凝成一层紫色光罩。1
火雨、骨蛇、煞针、血魔,尽数轰在光罩上。
紫色光罩剧烈摇晃。
化神初期的攻击虽无法打破法则,但四人联手之威,仍有震荡之力顺着法则传导,狠狠撞入北寒风体内。
北寒风胸口一闷,喉间泛起血腥气,又被他强行咽下。
“法则虽强,但他元婴境的肉身,扛不住这股震力!”灰鳞老者哈哈大笑,“耗死他!”
北寒风眼神更冷。
老怪物果然难缠。
若任由他们远攻,自己虽有十丈绝对防御,但早晚也会被活活震碎五脏六腑。
既然法则出不去十丈。
那便把他们,拖进十丈之内!
北寒风背后风火翅展开,脚下踏云履青光大盛。1
原地只留下一道赤青残影。
真身已撕裂虚空,出现在元神虚影侧方五丈处。1
太快了!
快到化神神识也只捕捉到一道残痕。
元神虚影大骇,正欲施展瞬移遁走,却发现四周的空间已被彻底凝固。
十丈界内,我为主宰。
“破!”北寒风吐出一字。
紫色法则瞬间压下。
元神虚影引以为傲的化神真元、护体死气,在金丹世界法则面前,形同虚设,尽数崩溃。
青冥剑带起三色剑虹,顺势斩落。
“救我!”元神虚影凄厉惨叫。
其余三怪刚想出手,剑光已透体而过。
“噗!”
元神虚影本就虚弱的魂体,被青冥剑当场撕裂。
三色剑气混着法则之力,将他的残魂彻底绞碎。
世界之门开出一道拳头大小的缝隙。
一股巨大吸力涌出,将元神虚影残留的化神死气和魂力一口吞没,反哺界内。
一怪,陨落。
血衣女修、灰鳞老者、半身枯骨停在半空,浑身发冷。
这还是元婴修士?
仗着那十丈法则和神鬼莫测的遁速,绝对是一尊近战杀神。
只要被他贴身十丈,化神真元亦会被强行压制,任你神通盖世也施展不出分毫。
“退!拉开百里!”灰鳞老者厉喝,身形暴退。
血衣女修和半身枯骨亦是疯狂后撤。
他们知晓,北寒风那异翅和鞋子速度虽快,但也绝不可能瞬间跨过百里距离。
三人成三足鼎立之势,将距离拉至百里。
手中神通重新凝聚,杀气再起。
北寒风没有追。
风火翅加踏云履,确实不能瞬息百里。
十丈之外,他抓不到人。
“怎么?不敢过来了?”灰鳞老者手持一枚黑色阵盘,冷笑连连。
百里距离,化神初期的法术依旧能锁定住那小辈。
天空再度汇聚乌云,三人准备施展合击之术。
北寒风收剑入袖,静静站在原地。
十丈防御能挡住化神神通,却挡不住化神接连轰击带来的震荡。
这点他们知道,他也知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鳞老者。
右手一挥。
“嗖嗖嗖!”
三十六道紫金色的雷光从袖中喷薄而出。
那是三十六只刚刚渡劫成功、重获新生的三阶噬铁雷蜂!2
它们停在北寒风身遭十丈内,翅膀振动间,撕裂出丝丝黑色雷纹。
“噬铁虎头蜂?”血衣女修眼中闪过讥讽,“三阶金丹妖虫,来多少死多少。”
北寒风嘴角扬起一道冷厉弧度。
“是吗?”
他将界力灌注风火翅和踏云履,赤青光芒刺目。
身形再次暴起。
十里!
三十里!
六十里!
九十里!
与此同时,三十六只三阶雷蜂化作三十六道紫电,紧随北寒风数丈之后。
“动手!”灰鳞老者手中阵盘砸下,化作一尊百丈山岳,直压北寒风头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北寒风肩头,那只三阶中期的变异雷蜂振动双翅。
它那紫晶复眼死死盯住上方落下的山岳,尾部那截半透明的紫色雷刃陡然亮起。
三十五只三阶初期的雷蜂同时将体内雷力注入给它。
“滋啦——”
一道水桶粗细的紫黑雷柱从它尾部轰出,直上云霄。1
这不是普通的妖雷。
这是吞噬了人界天罚寂灭玄光后异变的雷劫本源,专克人界异端。
雷柱正中那尊百丈山岳。
轰——
阵盘所化的山岳撑了十数息,便在天罚之雷下炸成漫天碎石。
灰鳞老者受到阵盘反噬,身躯一晃。
这一晃,不过半息。
可这半息,对北寒风来说,已经够了。
十里跨越。
风火翅再振,踏云履再闪。1
赤青色残影拉长。
北寒风直接切入了灰鳞老者周身十丈!
法则,降临。
灰鳞老者周身流转的护体煞气,被紫色规则生生压熄。
他本能地想要抬手去挡,手指刚动。
瞳孔中便已映出那柄三色流转的长剑。
“你……”
剑光闪过。
人头滚落。
灰鳞老者的残尸从半空坠下,还未落地,便被一道数尺大的门户吸入世界,随即关闭。2
北寒风立在半空,脚踩虚空,青冥剑尖滴着黑血。
远处,血衣女修和半身枯骨彻底绝望。
逃不掉。
打不破。1
那诡异的紫雷还能克异端,那恐怖遁速又防不胜防。
“这小辈……留不得。”血衣女修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而决绝,双目中渗出浓稠的血浆,顺着惨白的脸颊淌下。1
半身枯骨沉默了片刻,然后咬住自己的指骨,用力一掰。
“拼了!唤始祖!”1
两人对视一眼,再无犹豫。
他们同时咬破舌尖,喷出本命精血,随后双手齐齐插入自己胸膛,硬生生抠出一块沾满黑色死气的心骨。
“燃命!启灵!”1
心骨与精血在半空融合,化作一道凄绝的血色符文。
血符没有攻向北寒风,而是笔直坠向镇界古城的最深处。
穿透废墟,直入那连雷罚都未曾触及的地下万丈死渊。
北寒风眉头一皱,身形再闪,欲将那血符拦截。
紫色法则压下。
血符却突然爆开一团纯粹的灰白死气,其品阶之高,竟在十丈法则中硬扛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血光遁入地底消失不见。
血衣女修与半身枯骨身形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化作两具枯躯堕入地下,只余半口气吊着。
废墟上空,海风骤停。
北寒风悬停在半空,收起蜂群。
三十六只雷蜂缩小,依次飞入衣袖。
玄黄钟滑出袖口,悬于头顶。
青冥剑横在身前。1
四周极静。
静得让人头皮发麻。1
突然。
地渊最底部。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隔着万丈地层传来。
仿佛有一颗巨大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北寒风脚下的废墟开始剧烈震颤。
无数石块逆卷升空,海水被一股狂暴力量硬生生排挤开去,形成一个方圆百里的真空地带。
地渊裂开。
一具通体暗红、刻满无名古篆的红白棺椁,自裂缝中缓缓升起。
棺椁周身缠绕着九条粗壮的锁链。
然而此刻,那九条不知由何等神金铸造的锁链上,已经布满裂痕。
“咔嚓。”
最粗的一根锁链崩断。
一只修长、苍白、完美到没有半点瑕疵的手,从暗红棺椁内部伸出。
手指轻轻搭在棺盖边缘。
只是一推。
“砰!”
棺盖横飞而出,砸在十里外的石壁上。
整面石壁瞬间化作飞灰。
一股超越了化神,真正属于炼虚境的恐怖威压,狂暴冲天而起,直接锁定了半空中的北寒风。
那股威压实质化为狂风,将十丈内的法则压得剧烈晃动。
北寒风面沉如水。
青云道袍紧贴身躯,脊梁挺直,目光死死盯住那口暗红棺椁。
那只苍白的手扶住棺沿。
一道慵懒、沙哑、透着无尽沧桑的声音,从棺内传出。
“是谁……”
“在吵老夫睡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