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
并不知道自己马上又要加班儿了,小书怪盯着纸条看了两遍后,仰头望向王让道:
“你觉得这纸条上的内容可信吗?”
“二八开吧,八成可信。”
把筛查钱县令“部下”的事儿记在心里后,王让坐回自己的书案前,若有所思地道:
“沈氏到现在还没送人来,本身就已经有些可疑了,毕竟他们如果不准备和我硬顶的话,肯定是越早送人来越能表现诚意。
这都已经下午了还没动静,要么是被什么事儿绊住了,要么就是正在忙着些什么......所以我倾向于这个消息可信,沈家昨天晚上应该确乱了一场。”
“那你准备怎么办?”
“接着等就行。”
决定隔一会儿开一次【意览】,以防沈家真的狗急跳墙后,王让随手摸了一块糕点填进嘴里,随即便面不改色地继续翻起了案卷。
“不管沈家内部怎么乱,最后的反应也无非是三种————硬顶、服软,还有表面硬顶,实则以斗促谈,而这三种我恰好都无所谓。
只要沈家没有选狗急跳墙,立刻带着几百人杀过来,打进县衙把我的脑袋给摘了,那他们到底是软是硬,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真不愧是王大人!
看着闻听情况有变后,仍旧表现得智珠在握,甚至一如往常地开始办公的王让,待立在旁的杨耀眼中,不由得露出了浓浓的敬佩之色。
义父讲兵书时曾提过,那种攻无不克、一骑当千的沙场猛将,固然是极为难缠的对手,但只有每逢大事有静气,万马迎袭至面前,仍能处之泰然的将帅,才是真正令人胆魄生寒的敌人。
用义父的话说,此谓将兵当心如重城,屯军百万而锋芒不露;帅众应气若寒渊,胸藏海壑而面如平湖......义父当时提到的那种顶尖将帅,想必就是王县尊这样的人了吧?
然而遗憾的是,每个人的视野,都是自身与世界之间最大的围墙,当一个人抬眼站望远山时,便很难看到更低些的位置......比如王让办公的书案下边。
装!这人真装!
望着桌子下不断换着地方,表现得十分不安的两只脚,因为身高“优势”能够看到真相的小书怪,顿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随即抬起小鞋子用力踩了王让一脚。
精神点儿,别丢份儿啊!
而得到了提示的王让,很快便反应了过来,立刻控制住了骚动的双脚,随即把小书怪拎到旁边的椅子上,毫不犹豫地塞给了她一大摞卷宗。
来都来了......我是说干等也是等,与其坐着等沈家的反应,不如趁这功夫再翻翻案卷,万一能有什么收获呢?
在二堂唰唰的翻书声中,日光西倾,树影拉长,晚光浸得天际泛起了微黄。
当第三次打算翘班的小书怪,又一次被王让使手段哄了回来后,县衙外正对着的街道上,终于出现了王让等待已久的“反应”。
咕隆——咕隆——
沉闷的车轮碾地声自街巷尽头响起,由远及近地沉沉压来,将县衙门前的宁净一点点碾碎。
而街上的路人们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便纷纷面现惊色地匆忙避让,一个个缩回巷口屋檐下,再没人露头出来,只敢借着窗格屏风的遮挡,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
吱呀一
车轴与轮辐的刮擦声响起,五辆巨大的板车一字排开,在二十余名精壮庄丁的护持下,行至县衙正门前方才停住。
那些短衣庄丁个个佩刀,人人袖口高挽,露出黑壮结实的小臂,且大多昂首叉腰,凶戾的目光不断扫过路边百姓,但凡有谁敢往过多看一眼,便立刻目瞪过去,逼得行人慌忙低头避让。
而他们押送的板车上,则堆放着大量着用草席囫囵裹住的人影,草席边角处流出的血水,湿哒哒地浸透了木板上的草垫子,并沿着车架的边缘向下淌,滴答滴答地流了一路。
秋风自衙前卷过时,偶尔会撩开草席边角,露出其下苍白的手腕和蜷曲的指节,而淡淡的血腥味与尸凉之气,便顺着衙外的秋风荡开,掠过县衙门口的石狮子,腥冷地朝衙内直灌而去。
“县尊大人。”
模样与沈家宗长有四分相似,疑似是他叔伯兄弟的锦衣老者,从护送车架的队伍里走了出来,恭敬又冷淡地朝着王让鞠了一躬。
“您要的人,我沈家给您送来了。”
用余光瞥了眼王让的神情后,锦衣老者缓步走到车架前,将斜盖在一侧的草席掀开,露出了下面一张张死不瞑目的面孔,并一一介绍道:
“沈家四房的房长,宗祠挂了位的两名族老,以及应他们的支使,有勾结匪类嫌疑的户头、庄正等,共计二十九人,已然尽数在此,不知县令大人可还满意?”
看着车架上肢体断折,猪猡一般歪扭堆着的尸首,今日赶回县衙“上班儿”的衙役皂吏们,不由得个个面无人色,握着水火棍和腰刀的指节死死攥紧,不姓沈的几个更是直接发起了抖。
而王家的护卫们虽然好些,但仍旧大多面色有异,惊讶于沈家人的果决跟狠辣,至于在街头巷尾偷瞧的百姓们,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大半都慌忙缩回身去,再不敢往过张望。
四房房长......还有两名族老?
没有理会锦衣老者的询问,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软的王让,便在无数人的注视下,步履沉实地踏步而出,迎着庄丁们凶悍的目光,一具一具亲手检查了起来。
体短微胖,面憨无须......这应该是四房房长沈户,曾和大房沈烽一脉争过宗子的位置,闹到过县衙但最后不了了之,结怨很深。
骨瘦而颌下有......族老沈贺,为和大房争码头之利,贿赂过再前一任的通判,最后不知被沈烽使了什么手段,自行去县衙状告通判索賄,但多半不是自愿的。
眼淫面白、发秃身亏......这是族老沈源,因为大房侵占祖田过多,和沈烽起过冲突,结果小儿子三日后突然溺死,他自己奸污庄客妻子的事儿,也被人给捅到了县衙。
庄正沈崆......欺压庄户,分水不公旱死田亩,致人全家逃荒......
户头沈铧......因口角之争殴伤老妪,告而无果......
这么看的话,那他们死得好像也还行?
强忍着恶心,将这几车尸体和案卷画影一一对照后,发现死得并不是无辜百姓,大多都是狗咬狗斗输了的沈家人,偶有几个罪不至死的,也称得上恶行累累,王让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
“呼……………很好。"
在锦衣老者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亲手翻完了二十九具尸身的王让,面上竟露出了由衷的微笑,随即神情颇为友善地朝他点了点头。
“这些正是我要的人,你们沈家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