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穿杨军的士卒......或者说眼下还不是。”
似是不愿提起这些,杨耀的下颌微微绷紧,面容僵硬地回答道:
“义父发现我有射术上的才能,便托人送我去穿杨军的驻地,让我以营伍子弟的身份受训,等到了年龄之后再入行伍......我今年十七,要到年底才满十八。”
原来如此。
听完年轻山贼的回答后,王让的眼中露出一抹了然之色。
依照大乾的军制,十五岁虽然就能参军从役,但要十八岁方才为“丁”,十八之前入伍的算营伍子弟,也叫做“支半分”,意思是仅能领取一半儿军饷和物资的预备兵。
但好处是一般不会直接上战场,没有戍守轮值的任务,并且如果表现优异的话,成丁后还能直接升入主力部队,人身自由方面也宽松得多。
一般都是每年寒暑两不训,再加上春秋收,两个农忙时节可以回家帮忙,总共能休假四个月,杨耀估计就是赶着“假期”回家探亲,结果刚好被龙游县的事儿卷了进来。
“我知道了。”
微微点了点头后,王让看着低头紧盯桌面,始终不肯和自己对视的杨耀,继续开口追问道:
“你刚刚提到的义父是谁?”
“因为前任龙游令的文书,被人砍了脑袋的那个军候。”
“那你为什么……………”
“我和军候之间,并非您想的那种关系,我只是叫他一声义父,但我们之间有恩无情。”
大概能猜到王让想问什么,实在不想跟这个杀兄救母的.......恩仇人呆在一块儿,杨耀索性加快语速,神色冰冷地和盘托出道:
“我是十四年前北房南下时,被人扔在路边的弃婴,像我这样有秘术才能的孤儿,义父总共收养了二十几个,只不过大多都没熬过训练,有十多个人半途就死了。
而我本来也该在死掉的那些人里面,是阿哥看我可怜,在我力竭将死时喊来阿文哥,一起把我从山里抬回了营房,又轮流喂食喂水,照顾了我两日一夜,才使我得以活命。”
阿......牛耿么?
想起那个被自己一刀斩首的黑衣山贼,王让不由得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叹声道:
“那他倒也是个……………”
“他用不着你来评!”
虽然知道自己和杨婶儿一家,都算是对方“救”下来的,但年轻山贼还是没忍住顶了一句,随即满眼血丝地寒声道:
“阿哥虽是你杀的,但他既然说服你,那我也认!
而你之前替杨婶儿她们脱罪,以后还要替阿哥他们平反,那就是对我有恩,如果你真能说到做到,那我这条命就归你!”
“好。”
看着年轻山贼熊熊燃烧的人魂,知道他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王让便也不再多说,点头算是接下了这个约定,随即声线平稳地开口道:
“待会儿你去找福.......就是那个总跟在马退身边的胖子,你去找他要一套护卫的衣服,暂且充作我的护卫,以后我如果能把其它人捞出来,那他们也都跟你一个待遇。”
其它人......其它人?!!!
琢磨了一下王让的话,年轻山贼的呼吸不由得猛然一滞,声音有些发颤地道: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那些回去领死的袍泽,我会试试看能不能把他们捞出来。”
昨晚特意恶补过相关文书的王让,迎着年轻山贼难以置信的眸子道:
“按【刑则】的条例,包括五不在内的所有死罪,都要在秋后集中勾决行刑,且必须由一县主官来做,不得代为勾决。
眼下虽然已经过了时间,但那位前任龙游令似是在入秋之前,便已经死于箭创复裂,必定无法勾决死囚,所以你那些袍泽应该还没死,只是“斩监候”。'
“可......可我们是戍卒啊?”
年轻山贼半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面色紫红地嘶声道:
“按军中条例,凡是......”
“这就要感谢你那位阿文哥了。”
打断了年轻山贼的话,仔细询问过那些山贼家属的王让开口道:
“他为了让里正和保丁放松看押,给你们把人救出来的机会,并没有带人回边军领罪,而是就地在龙游县自首的。
所以他和你那些袍泽不在边军,也就不适用边军立时处刑的军法,而是得按大乾的律例入罪,需羁押到秋后一并勾决。”
“所……………所以……………"
“所以他们多半还活着。”
"1
阿文哥......阿文哥他们都还活着?杨婶儿还能保住一个儿子?!!!
面对这个难以想象的巨大惊喜,年轻山贼猛地张大了嘴巴,似乎想要喊些什么,但却只能从喉头发出“嗬嗬”的干音。
待到连着努力了好几次,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年轻山贼索性把嘴闭上,随即以一个极为别扭的姿势,跪在车厢紧窄的座位上,重重地朝王让磕了三个响头。
“梆!梆!梆!”
“哎呀!”
年轻山贼脑袋猛撞桌板的巨响,愣是把王让身边熟睡的小书怪砸了起来,被迫陪着熬了个大夜的她,满眼茫然地抬起小脑袋瓜,晕晕乎乎地询问道:
“这是怎......”
“没事儿,睡你的吧。”
伸手轻拍小书怪的脊背,示意她接着补觉就行后,王让看着对面爬伏在桌板上,上半身微微颤抖,正在无声抽泣的年轻山贼,声线平和地道:
“你的这三个头我受了,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只能尽量去捞人,但不能保证......”
“杨耀绝无怨言!”
偷着用袖子抹了下脸,恢复了语言能力的年轻山贼直起身,整张脸僵着道:
“县尊大人,只要您能救......不!从现在开始,我杨耀的命就归您了!无论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今后但凭驱策,绝无怨言!”
虽然我就是这个目的,但你还真是......这又是个为别人而活的人啊......
看着只不过是两句空口白牙的许诺,便决定把命卖给自己的年轻山贼,急需人手的王让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大可不必的客套话,而是压手示意他坐回去,随即开口叮嘱道:
“杨耀,你和其它人不一样,身上背的是五不赦的大罪,所以记得隐藏好身份,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去多问问边管家,施展秘术需要的弓箭也找他支用。”
“是!”
“还有,你那门【连珠】秘术......唔......”
正当王让想询问一下,杨耀大概能在多远的距离内,保证足够的命中率时,两人身下的马车却忽地一顿,队伍最前方传来了小马哥骂骂咧咧的嘶鸣声。
【这破道特么谁修的,怎么突然这么窄?还有你!你特么没看见老子......呦呵?还是个漂亮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