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流民聚集问题,或许可以推给天灾。但市易司抓捕农民的妻儿当牲口卖,这就妥妥是人祸了,而且已经突破下限。
赵顼甚至没联系王安石,直接下手诏给曾布和吕惠卿,问他们市易司究竟在搞什么。
魏...
雪融未尽,春寒料峭,邠州城外的官道上浮起一层薄薄白雾,马蹄踏过泥泞,溅起碎冰与残雪。徐来一早便起身,在州衙后宅院中踱步,手中捏着一封刚到的密报——是环庆路都监林广亲笔所书,墨迹未干,字字如刀,锋棱毕现:“静塞军司已弃守柔远寨,焚毁粮仓三座、烽燧七处;嘉宁军司主力退守石门峡,沿山设垒,拒马桩深埋三尺,鹿角密布五里;曾孝宽部前锋抵于荔原堡,距石门峡尚有四十里,粮道初稳,然斥候屡报西夏游骑绕行至安化县南,似欲截我辎重。”
徐来将信纸缓缓折起,指尖在“安化县南”四字上停顿良久。他转身唤来陈大乙:“去请薛向、章楶、许将、张商英、窦舜卿,半个时辰后,亭中议事。”
亭子仍是那座青瓦飞檐的旧亭,只是火盆添了四个,炭火噼啪作响,暖意氤氲。薛向披着灰鼠皮领的玄色大氅进来时,鬓角霜色比去年深了许多,却腰背挺直如松;章楶则捧着一卷《通典·兵制》缓步而入,袖口还沾着墨痕;许将坐定即取笔砚铺开,张商英端坐不动,目光沉静;窦舜卿则自袖中取出一枚铜哨,轻轻一吹,声短而锐——这是参谋司内部传讯的暗号,意味着前线局势已有实质性突破。
徐来未等众人落座便开口:“林广信中言,静塞军司弃守柔远寨,非溃逃,乃诱我深入。柔远寨地势低洼,冬雪未消,春水将涨,若我军强攻石门峡,其必掘渠引水灌我营垒。”他手指蘸茶水,在石桌上画出一道蜿蜒水线,“此处,便是柔远寨北三里的白杨沟。若西夏真掘渠,水必先漫此沟,再倒灌荔原堡侧翼。”
许将提笔疾书:“已令环庆路转运司调拨三百辆双轮水车,配厢军五百人,专司抽排;另遣工兵队潜伏沟岸,若见新土翻动、夯痕未实,即刻填塞并纵火焚其工棚。”
张商英颔首:“此策甚稳。但西夏若不掘渠,反以轻骑佯动,诱我分兵守沟,则石门峡主攻之力必弱。林广信末尾一句‘游骑绕行安化县南’,恐非虚张声势。”
窦舜卿忽道:“安化县南三十里,有古栈道名曰‘鹞子崖’,宽仅容两马并行,崖下即为清水河支流。若西夏真欲截粮,必由此进。”
话音未落,门外陈大乙快步而入,呈上一叠油纸包封的急报:“环庆路斥候夜探鹞子崖,发现新凿马蹄印二十七处,崖壁松脂火把余烬六堆,皆未及掩埋;另查得附近樵夫言,近十日有陌生番语者购盐三担、炒面百斤,称运往灵州贩售——然灵州今已被我军封锁,岂有商路可通?”
亭中一时寂静。炭火爆裂一声脆响。
徐来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光如淬寒铁:“传令林广,命其暂缓主攻石门峡,改令第四师一部,伪作民夫运粮队,明日起自荔原堡出发,沿官道大张旗鼓而行,粮车空载,内藏震天雷五十枚、火油罐三十具;另遣张玉老将军率两千精骑,星夜绕行白杨沟西侧山脊,伏于鹞子崖东口三里密林;再调刘几率前勤司三营,携云梯、撞木、火药包,秘密屯于荔原堡西校场——待鹞子崖伏兵举火为号,即刻炸毁石门峡西段栈道,断其归路。”
薛向抚须而笑:“相公此计,是以粮为饵,以崖为阱,以火为令。西夏若劫,正落彀中;若不劫,我军亦未失寸土,反得窥其虚实。”
章楶放下《通典》,缓缓道:“然鹞子崖既为要害,西夏必遣重兵把守。林广麾下诸将,谁堪当此奇袭之任?”
徐来望向亭外飘雪:“林广已荐一人——李复。”
众人微怔。李复?那个因调度失当致三营溃散、被贬为都监多年、近年才因林广力保复起的李复?
徐来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李复当年之败,不在胆怯,而在耳目闭塞。彼时斥候尽为西夏收买,报假情、误军机。今我军火器营新制‘鹰眼镜’十二具,可辨十里外人影衣色;又配‘鸽哨队’三十人,日放信鸽十七只,往返环庆—邠州不逾两个半时辰。李复若再误,非战之罪,乃心之惰也。”
窦舜卿沉吟:“李复性烈如火,恐临阵焦躁。”
“正需烈火。”徐来起身,取过案头一柄短剑——剑鞘乌木,嵌七颗银星,正是当年清远县沈县令所赠七贯钱铸成的“七星剑”,“此剑我随身十年,未尝轻授。今日,便交予李复。剑在人在,剑失人亡。若鹞子崖不成,此剑,当由张玉老将军亲手收回。”
话音落处,亭外风骤起,卷雪扑帘。张玉正立于阶下,银甲映雪,须发皆白,闻言只微微颔首,右手已按上腰间横刀刀柄——那刀鞘磨损处泛着幽光,是狄青当年所赐“斩虏刀”。
三日后,鹞子崖。
晨雾浓如乳,山径湿滑。李复伏于崖顶磐石之后,左手紧握七星剑鞘,右手攥着一枚冷硬的震天雷——雷壳上刻着“熙宁六年春,鄜延火器坊造”。他身后三百壮士皆黑衣裹甲,面覆灰巾,每人左臂缠白布三匝,右腕系铜铃一枚,铃舌以蜡封死。
卯时三刻,山下传来辘辘车声。
李复屏息俯瞰:八辆粮车缓缓驶入峡谷,车辙极深,车辕吱呀呻吟,赶车民夫吆喝粗哑,鞭梢甩得噼啪作响。车后跟着百余挑夫,竹筐里堆满麻袋,袋口松垮,隐约露出黄澄澄粟米。
但李复的目光钉在最后一辆车辕上——那里用朱砂画着一只歪斜的雁,雁喙朝北。
那是约定的标记:雁喙所向,即西夏伏兵藏身处。
他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张开,停顿三息,再屈食指。
身后第一排三十人,解铃。
第二息,屈中指。
第二排三十人,解铃。
第三息,屈无名指。
第三排……尚未屈指,崖下忽起异响!
不是马蹄,而是铁器刮擦石壁之声!极轻,极密,如毒蛇腹鳞掠过青苔。
李复瞳孔骤缩——是西夏“铁爪军”!专攀绝壁,爪带倒钩,靴底镶钢钉。他们竟提前半日潜上东崖,此刻正悬于半空,借藤蔓遮蔽,悄然移向粮车队正上方!
电光石火间,李复猛地扬手,七星剑锵然出鞘,寒光劈开雾气——
“放绳!”
三百条浸油麻绳应声抛下,绳头系着三棱铁锥,噗噗钉入对面崖壁。几乎同时,粮车上民夫齐掀麻袋,抖落的不是粟米,而是数十捆浸透火油的干柴!挑夫反手抽出扁担,扁担中空,抽出竟是三尺长矛!
而就在铁爪军惊觉抬头刹那,李复掷出震天雷!
雷落崖顶,轰然炸裂!碎石如雨,烟尘腾空。东崖上七八个黑影惨叫坠谷,余者慌乱攀援,钩爪刮石声刺耳欲裂。
“点火!”李复嘶吼。
火把掷出,引燃干柴。烈焰腾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那正是张玉约定的信号!
霎时间,西崖密林中号角呜咽,张玉铁骑如黑潮涌出,直扑鹞子崖西口!而荔原堡方向,刘几率前勤营已抵石门峡西段,火药包捆扎完毕,引线嗤嗤燃烧……
石门峡内,西夏主将嵬名阿吴正于帅帐中拍案怒骂:“宋狗粮队怎敢走鹞子崖?分明是诱我!”话音未落,亲兵踉跄闯入:“报——鹞子崖起火!东崖宋军杀至!西口……西口栈道塌了!”
嵬名阿吴抓起狼头金锤冲出帐外,只见峡口浓烟蔽日,火光映红半边天幕。更骇人的是,峡谷深处忽闻闷雷滚动——非天雷,乃地雷!刘几所埋撼地雷接连引爆,山体崩裂,巨石滚落,将整条栈道碾为齑粉!
西夏军阵大乱。嵬名阿吴欲率亲兵突围,胯下战马却被震天雷余波惊得人立而起,将他掀翻在地。亲兵抢扶之际,一支雕翎箭破空而至,正中其咽喉——箭尾犹颤,箭羽漆黑,赫然是鄜延路神射手曹诵特制的“夜枭箭”。
李复立于崖顶,雪粒打在他脸上,融成细流。他收剑入鞘,从怀中掏出一方褪色旧帕,抹去剑刃血迹。帕角绣着半个“沈”字,针脚歪斜,是当年清远县那位老县令亲手所绣。
此时山风忽转,卷起他大氅一角,露出内衬里密密麻麻的墨字——全是各路粮草调度、民夫征发、火器配额、伤病抚恤的实时数字,每日更新,字字如钉。
他眺望石门峡方向,火光渐熄,硝烟未散,而远处官道上,真正的粮队正悄然行来,车轮压过新雪,辙痕深深,载着十万石军粮、三万套冬衣、五千具新式弩机,以及,一箱箱尚未开封的震天雷。
同一时刻,开封城。
王安石于中书省灯下批阅奏章,忽有内侍疾步入禀:“辽使萧禧求见,称有紧急国书呈递陛下,且……且淮南转运使李先,于昨夜暴卒于官舍,尸身僵冷,唇色青紫,仵作验为服毒。”
王安石手中狼毫一顿,墨汁滴落于“伐夏军粮转运图”之上,迅速洇开一团浓黑,恰似西北地图上,那片正被战火灼烧的静塞军司疆域。
他搁下笔,望向窗外——汴京上空,春雪又起,无声无息,覆盖宫墙,覆盖街衢,覆盖所有未写完的奏疏与未兑现的诺言。
而千里之外,邠州亭中,炭火将尽,余温尚存。徐来独坐石凳,面前摊开一册《武经总要》,书页翻至“火攻篇”,旁边朱批密密麻麻:“震天雷宜增铁屑三钱,爆裂更烈;撼地雷引线须以牛筋绞制,防潮;火油罐口加铜簧盖,启封迅捷……”
他合上书,取过案头未拆的密函——来自河东章楶:“辽军陈兵代州,日巡三匝,然马匹瘦削,蹄铁多缺,似仓促集结。赵顼数次遣使赴西夏,密约共抗南朝,西夏使节回程途中,于丰州遇‘匪’劫杀,尸骨无存。”
徐来将密函投入火盆。
火焰腾跃,映亮他眉宇间的倦意与决然。火光中,那行朱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底无声燃烧:
“兵者,诡道也。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戎事不成,则祀无所依;戎事若成,何惧诡道万千?”
雪落无声,火燃有声。
亭外,新一批军报正策马奔来,马蹄踏碎薄冰,惊起寒鸦数点,飞向铅灰色的、正在缓慢撕裂的春日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