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秋风卷过旷野。
赵似按辔立在土坡上,扯住青骢马缰绳。
亲卫递上一卷斥候军报。
赵似展开扫过几行,面色越发阴沉。
“今日又有两处运粮队遭劫。”
他将帛书...
东方天光刺破灰云,灵州城东门内侧的夯土甬道里,斡彦章正一锤一锤砸着最后一根木楔。
“再钉紧些!”他喉头滚着血锈味,声音沙哑如砂纸刮过粗陶,“这扇门,不是开给夏狗撞的——是开给活人逃命的!”
身后三十余名亲兵咬牙抡斧,将浸油麻绳绞死在门轴横梁上。门后堆叠的条石、断梁、铁蒺藜早已层层垒实,只留中段两尺宽的豁口,覆着三重牛皮蒙铁板——那是昨夜张旺冒死潜入送来的最后一道密令:午时整,东门只开半刻,放妇孺老弱出城,青壮持械断后,不可滞留。
斡彦恭蹲在门缝边,用匕首刮开一道泥隙,眯眼朝外窥探。荒原尽头,西夏大营方向黑烟未散,鼓声却已撕开晨雾,一声紧似一声,如钝刀割肉。
“阿兄,”他缩回头,抹了把额角冷汗,“鼓点比往日快三分……他们真急了。”
斡彦章没应声,只将半截断矛插进脚边裂地,矛尖直指东方。他盯着那截露出地面的铁锋,忽然问:“城外草滩,骡马可都牵来了?”
“按统制信中所嘱,昨夜二更,三百余匹骡马已由城南暗渠引出,藏在滩东枯柳林里。”亲兵队长抱拳,“另有三百车,全装着麸皮、豆饼、盐砖——没水喝,有粮吃,能撑七日。”
斡彦章点点头,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得喉管发烫,他抬手抹去唇边酒渍,目光扫过甬道两侧——那里蜷着六百余名老弱妇孺,有的抱着襁褓,有的拄着拐杖,更多人只是沉默地攥着包袱,指节泛白。一个七八岁的女童突然咳嗽起来,母亲忙用袖子捂住她嘴,袖口渗出血丝,却不敢哭出声。
斡彦章喉结动了动,转身抓起一面残破的宋字旗,用力插在门洞正中。
“若我倒了,谁接旗?”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门外隐隐传来的号角。
没人答话。只有风吹过门缝的呜咽。
“我接!”女童的母亲忽然直起身,鬓角霜白,手里攥着一把豁口菜刀,“我男人守北门,昨日被箭射穿了心窝。我女儿还活着,这旗,我替他接!”
斡彦章凝视她片刻,解下自己腰间铜符,塞进她手心:“拿着。见旗如见我。出城后,往东三十里,枯柳林第三排柳树根下埋着十坛烈酒——喝一口,提一口气;喝三口,别回头。”
女人攥紧铜符,指甲陷进掌心,血珠沁了出来。
此时,城外荒原东南十里,刘法勒马驻于一处沙丘高岗。
千余骑静默列阵,马腹下神臂弩已重新上弦,箭镞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青灰冷光。每匹战马左鞍旁悬着一只油布包,包中裹着半块干硬胡饼、一截腌肉、三枚铁钉——那是昨夜劈开尸堆木桩时,从敌军尸身上扒下的铁器,今早尽数熔铸成钉,钉进马蹄铁掌深处。马蹄踏地,再无声响。
刘法摘下头盔,露出被硝烟熏黑的额头。他伸手蘸了蘸额角干涸的血痂,抹在马鬃上。战马喷了个响鼻,甩头时,几缕黑毛沾着血丝飘落。
“苗履那边,信到了么?”他问身侧校尉。
“张旺已带两骑绕至东面沙梁,信鸽也放了三只。”校尉低声答,“苗统制回话——东面夏骑已被他引至百里外,但半个时辰后必返。他只能拖到午时二刻。”
刘法颔首,望向灵州东门方向。风里传来沉闷的撞城声,一下,又一下,像巨兽啃噬骨殖。
“传令。”他忽然开口,声音平得没有波澜,“前队三百骑,解甲。”
众将一怔。
刘法已翻身下马,亲手解开胸甲束带。玄铁甲片铿然坠地,露出底下染血的素麻内衬。他弯腰,将甲片一片片拾起,码在沙丘顶上,垒成一座歪斜的小塔。
“甲胄卸尽,轻装上马。”他直起身,拔出横刀,刀尖斜指西夏大营,“今日不冲阵,不杀人——只奔命。”
三百骑纷纷解甲。铁甲坠地声连成一片,惊起沙丘上几只秃鹫,扑棱棱飞向高空。
刘法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战马人立而起。他不再看灵州城一眼,只朝南面枯柳林方向扬鞭:“走!”
千骑如离弦之箭,贴着地平线疾驰而去,卷起的黄尘尚未散尽,东面沙梁上已腾起新的烟柱——苗履的骑兵佯攻部队正掉头回撤,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沙粒簌簌滚落。
同一时刻,西夏中军大帐内,李乾顺正将一枚玉珏狠狠掼在案上。
“鸣沙急报!”嵬名安国跪呈文书,声音发颤,“折可适前锋已抵鸣沙东三十里,扎下鹿角营盘,火炮试射,毁我哨塔三座!”
帐内诸将面色惨白。火炮——那是宋军最新式霹雳炮,射程逾三里,一炮可碎坚石。
李乾顺盯着舆图上鸣沙城的位置,手指缓缓划过灵州与鸣沙之间的戈壁。良久,他忽然冷笑:“好一个围魏救赵……可惜,刘法太贪。”
他猛地转身,朱笔蘸饱浓墨,在舆图灵州城西北角重重画下一个血红圆圈:“传令——所有投石机,尽数移至西北角!今午之前,朕要看到西北角城墙塌出二十步宽的缺口!”
“陛下!”嵬名安国急呼,“若刘法骑兵趁机自东南突袭……”
“他不会来。”李乾顺打断他,眼中寒光迸射,“刘法在等朕分兵去救鸣沙。他以为朕会退——可朕偏不退!”他一脚踹翻帅案,木屑纷飞,“十万大军在此,岂能被区区七万虚兵吓退?!传令各营:凡有言退者,立斩!”
帐外忽传来一阵骚动。一名浑身湿透的斥候滚入帐内,膝盖磕在毡毯上,溅起泥点:“启禀陛下!上游河段……清理浮尸时发现异状!”
李乾顺眉峰一拧:“说!”
“那些尸首……”斥候牙齿打颤,“胸口、小腹、咽喉处,皆被利刃反复捅刺,伤口深达脊骨……且每具尸身腹腔内,均塞满沙石与腐草!”
帐内死寂。
嵬名安国脸色霎时灰败。塞沙石腐草于尸腹——这是最歹毒的“秽水咒”,让尸身在水中急速胀烂,加速污浊水源。昨日仅清理表层浮尸,竟无人想到剖验内脏!
李乾顺缓缓坐回帅椅,指尖摩挲着剑鞘上冰冷的蟠龙纹。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瘆得帐内烛火齐摇。
“刘法……”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蛇信舔舐耳膜,“你当真以为,朕只会喝水?”
他猛地抬手,击掌三声。
帐帘掀开,两名黑衣宦官捧着一只青铜冰鉴缓步而入。鉴盖开启,寒气蒸腾而出——里面层层叠叠码着数十个陶瓮,瓮口封着厚厚蜂蜡,瓮身刻着“静州贡”三字小篆。
“此乃静州冰窖所藏雪水,窖藏十年。”李乾顺指尖抚过瓮身霜花,“昨夜朕已命人分装百瓮,运抵各营。将士饮此水,可保三日不生疫症。”
嵬名安国浑身一震,伏地叩首:“陛下圣明!臣……臣思虑不周,罪该万死!”
李乾顺没看他,只盯着冰鉴中浮动的寒气,一字一句道:“传令——午时整,西北角,攻城!”
鼓声骤然暴烈。
灵州城西北角,数十架投石机同时咆哮。巨石破空之声如雷碾过天际,狠狠砸在城墙垛口。砖石崩飞,烟尘腾起数十丈高。守军被震得耳鼻流血,却仍嘶吼着搬运沙袋填堵缺口。
而就在此时,东门内,斡彦章猛然抽出横刀,刀锋劈开最后一道缠门绳索!
“开——门!!!”
轰隆一声巨响,东门洞开。
三百妇孺老弱如决堤洪水涌出。斡彦恭率两百青壮执盾断后,盾阵刚推出门洞,西夏一支巡哨骑兵已如黑潮般扑至!
“放箭!”斡彦恭怒吼。
城头强弩齐发,箭雨泼洒而下。夏骑前队人仰马翻,却仍有数十骑悍不畏死地撞入人流!一名夏将挥刀劈向担架上的老者,刀锋未落,三支弩箭已贯穿其胸膛——城头箭楼里,斡彦章亲自操弩,箭矢犹在弦上嗡鸣。
就在这血肉绞杀的刹那,荒原东南忽起异变!
沙尘暴般卷来的,并非宋军铁骑,而是三百余匹无主战马!它们颈项系着染血的宋字旗,背上驮着空鞍,疯一般朝着夏军侧翼狂奔!马群所过之处,夏军阵型大乱——这些战马正是昨夜刘法所部卸甲奔袭时故意驱散的,此刻受惊乱窜,竟如一支无形奇兵,直插夏军本就不稳的东面防线!
“是刘法!”夏军统领惊骇回头,“他……他弃马而来?!”
话音未落,枯柳林方向传来凄厉鹰唳。
三只信鸽振翅掠过战场,其中一只扑棱棱落在斡彦章肩头。他扯下鸽腿竹筒,展开细绢,上面仅有一行朱砂小字:
【马已放,路已清,速走。】
斡彦章攥紧绢条,仰天长啸:“走——!!!”
东门人流如洪流奔涌。斡彦恭挥刀砍翻最后一名追兵,反手将盾牌掷向空中,盾牌旋转着飞向西夏旗杆,轰然撞断!
烟尘滚滚中,三百辆骡车驶过草滩,车轮碾过新翻的泥土,留下深深辙痕。车辙尽头,是刘法昨夜策马奔过的沙丘——丘顶那堆卸下的铁甲,已被晨风吹散,唯余一柄横刀斜插沙中,刀柄上系着半截染血的宋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风沙渐大,遮蔽了灵州城头飘摇的残旗,也遮蔽了西夏大营中那一道道焦灼的目光。
而就在所有人视线被风沙阻隔的瞬间,灵州城北角坍塌的城墙废墟下,几块松动的青砖被悄然撬开。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伸出来,拽住一块断梁——那是昨夜斡彦章命人悄悄凿开的暗道入口,通向城外枯井。井底,早已备好三十桶清水、二百斤炒面、二十副弓弩。
风沙最盛时,三十六名精壮汉子鱼贯而出,每人背负三十斤辎重,沿着干涸的河床,悄无声息地没入戈壁深处。
他们不知道,就在百里之外的鸣沙城外,折可适正站在高坡上,用千里镜望着灵州方向升腾的烟柱,对身侧副将道:“刘法那小子……又赌赢了。”
副将疑惑:“可灵州未破,鸣沙未援,这算哪门子赢?”
折可适收起千里镜,指向戈壁深处一道若隐若现的驼影:“看见那队骆驼了么?那是刘法派去接应斡家兄弟的。灵州城里,至少有八千百姓活下来了——活人,才是真正的城池。”
风卷黄沙,漫过荒原,漫过尸骸,漫过尚在滴血的刀锋。
沙丘阴影里,刘法勒马回望。他身后,千余骑静静伫立,人人甲胄尽卸,唯有腰间横刀寒光凛冽。他们不再追逐夏军,不再伏击斥候,只默默看着灵州方向——那里,烟尘渐稀,鼓声渐弱,而东方天际,一线金光正刺破混沌,缓缓铺展。
刘法抬手,摘下染血的抹额,随手抛入风中。
抹额翻飞,如一只白蝶,掠过断戟残旗,掠过伏尸荒野,最终,轻轻落进一洼未干的血泊里。
血水荡开涟漪,映出初升朝阳——那光,正一寸寸,烧尽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