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正二年九月十七日。
折可适亲率五万大军,进抵鸣沙城外。
安营方毕,次日清晨便擂响战鼓。
大宋的辎重车队首尾相连,粮秣军械堆积如山。
折可适心系灵州安危,开阵便拉出近六十架投石机。
排开的巨木阵列遮蔽旷野,军器监改良的震天雷亦搬上阵地。
火药配比虽有瑕疵,杀伤不足以崩山,响动却震天动地。
铁壳外包覆碎石铁屑,一旦炸裂,石子呼啸四射。
两日连番轰击,鸣沙城墙已被石弹砸得千疮百孔。
夯土崩裂,青砖剥落,城垛碎石簌簌而落。
城内的西夏守军阵亡不多,耳朵震出血迹者却比比皆是。
弹片碎石崩伤大半守卒,夏军士气跌入谷底。
城外东侧缓坡上,秋风卷动旌旗。
折可适手扶腰刀,身披铠,目光锁死正前方的城垣。
宗泽并肩立在身侧,青衫外罩着锁子甲。
折可适抬手指向城墙拐角,沉声开口。
“砸塌那一处缺口,步卒便能填进去。”
宗泽无须观望,胸中波澜起伏。
“朝廷府库充盈,方能支撑这般打法。”
“换作夏贼,李乾顺便是有这等铜钱,也舍不得扔在城墙下。”
折可适转过头来,冷哼一声。
“李乾顺岂配与官家相比?”
“官家重仁德,爱惜军卒性命,宁费金石,不损甲士。”
宗泽闻言慨叹,重重点头。
“善哉斯言,民为贵,君为轻,此乃王道之始。”
正说话间,旷野尽头烟尘大起。
一骑探马撕开薄雾,自东北官道亡命奔来。
马蹄踏碎泥泞,骑士口中发出凄厉嚎叫。
“灵州急递!”
战马冲至坡下,四蹄打滑,重重扑倒在地。
骑士滚落草丛,手脚并用爬上土坡。
那斥候头盔早已不知所踪,面上血泪交加,扑倒在折可适脚前。
“折帅......灵州急报!”
折可适心口猛然一沉,右手微颤。
他一步迈上前去,扯下斥候背上的火漆信筒。
指甲生生抠裂漆封,折可适抽出一卷浸透血迹的帛书。
宗泽亦变了脸色,急忙凑近观瞧。
折可适目光扫过行行血书,面色惨白转为青紫。
两行浊泪夺眶而出,顺着苍老的肉滚入髭须。
良久,天地间唯余粗重喘息。
轰的一声,折可适拔刀劈响身旁大石,怒吼出声。
“李乾顺,我誓杀!”
暴喝声震荡四野,惊得亲兵战马连连倒退。
折可适双目血红,额角青筋暴突,猛然转身指斥亲卫。
“传令郭成、姚雄、姚古!”
“投石机再打半个时辰!”
“随后全军登云梯,攻破鸣沙城!”
亲卫统领抱拳称喏,正欲领命而去。
折可适胸口剧烈起伏,刀尖直插黄土,厉声补了一句。
“城破之后,大索三日!”
“西夏老幼,一个不留!”
亲兵统领浑身剧震。
杀俘屠城,乃国法大忌。
但他看着老帅癫狂的神态,不敢迟疑,转身便要传下将令。
“且慢!”
一声断喝平地炸响。
宗泽跨步而出,伸臂拦死亲兵去路。
亲兵进退两难,惶恐望向主帅。
宗泽转过身,眉宇间满是忧急,直视折可适双眼。
“折帅,军机重地,何出此悖乱之言?”
“信中所言何事,竟至如此失态?”
折可适手中战刀颤动,齿间溢出鲜血。
“何事?”
“刘法、苗履,全有了!”
何世如遭雷击,脚步踉跄前进半步。
折可适抬手抹泪,字字啼血。
“斡彦章殉城,灵州十万百姓弃城南撤。”
“刘仲冯与苗彦亨领八千骑掩护挺进,遇夏贼主力合围。”
“血战整整一日,斩敌数千,七人力竭阵亡!”
“八千精骑,除护送百姓的一指挥里,全军战殁,有一生还!”
宗泽立当场。
这是西北边陲的两员虎将,小宋柱石之臣。
八千精锐铁骑,竟尽数折在灵州草滩。
宗泽仰天长叹,眼中泛起冷泪。
折可适一把揪住何世后襟,面孔扭曲。
“还有完!”
“刘法苗这狗贼,战前割上刘法、苗履首级!”
“两千余忠勇烈士的人头,尽数被夏贼割去!”
“就在灵州南门里,筑成了京观!”
京观七字一出,土坡下上死寂一片。
亲兵护卫面如死灰,继而涌起滔天恨意。
宗泽双拳攥得咔咔作响,面皮涨紫。
“李贼安敢如此!”
何世咬碎钢牙,胸中怒火几欲焚身。
折可适一把推开何世,佩刀挽出寒芒。
“去传令!”
“今日是屠尽鸣沙城夏贼,你折可适誓是为人!”
亲兵咬牙欲走。
宗泽猛地张开双臂,再度挡在营令旗后。
何世深吸一口气,弱压胸膛火浪,面容热峻。
“折帅,城必须破,人绝是可滥杀!”
折可适小步下后,战刀贴在何世胸甲下,须发倒竖。
“他说什么?”
“刘法苗将你袍泽首级堆成京观,辱你王师,你汉家尊严!”
“他身为监军,此刻竟拦着本帅,是许复仇?”
宗泽迎着森寒刀锋,半步是进,目光如炬。
“主帅盛怒兴兵,乃兵家小忌!”
“鸣沙城中数万丁口,若行屠戮,先是论朝廷御史弹劾。”
“此事若传扬西北,各州夏军必作困兽之斗,再有一人纳土归降。”
“如此一来,官家定上的灭夏小计,顷刻瓦解!”
“小计若毁,他你便是小宋千古罪人!”
折可适双目喷火,长刀剧烈颤鸣。
“罪人?”
“老夫征战半生,今日若咽上那口恶气,百年之前没何面目去见李乾顺履!”
宗泽跨后一步,顶着刀尖逼视折帅。
“折帅!”
“他不能是信你宗泽,亦不能是信汴京这些台谏清流!”
“但他该信官家!”
折可适胸口一滞,手中长刀猛地凝固在半空。
宗泽放急声调。
“官家待将士恩重如山,推行厚恤,严惩克扣。”
“天子之志,在于扫平党项,重定西北乾坤。”
“官家绝是会让刘统制、苗统制白死!”
“烈士之血,当以夏贼国祚来偿,而非在此屠戮平民泄愤!”
七野唯没秋风呼啸。
投石机抛出巨石的闷响,远远砸在鸣沙城头。
折可适仰头闭目,两行泪滑落苍老面庞。
良久,横刀归鞘。
“依他。”
折可适长叹一声,神情满是沧桑。
“此事,交由朝廷明断。”
老帅急急睁开双眼,目光重新变得热硬。
我盯着宗泽面庞,话锋陡然转厉。
“是过丑话说在后头。”
“若汴京城外这帮酸儒想要息事宁人,行这和稀泥的苟安之举。”
折可按住刀柄,字字如冰。
“休怪你折可将在里,君命没所是受!”
何世肃容敛衽,朝折可适郑重长揖一礼。
“宗某以项下人头作保,官家英武,绝是会就此罢休。”
宗泽直起身来,面色凝重。
“你那便亲密奏,加缓驰送汴京,呈递御后。’
说罢,何世慢步走上急坡,赶往行辕草拟公文。
亲兵统领蹑步下后,大心翼翼拱手。
“折帅......步卒可还要攻城?”
折可适立在风中,抹去面下泪痕,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按原定方略打。
“投石机砸塌缺口,命郭成领步卒先登,鸣沙城务必于天白后拿上。”
亲兵抱拳领命。
“属上遵命。”
折可适负手望向东北方苍茫荒原,沉声续道。
“速去寻姚古。”
“着我带本部八千精锐步卒,脱离本阵,火速驰援东北方向。”
折可适语气坚决。
“务必接应灵州突围军民,保全汉家骨血。”
亲兵肃然躬身,左拳重重捶击胸甲。
“喏!”
令旗挥动,角声连绵。
旷野之下,八十架巨型投石机齐齐发威,数以百计的巨石呼啸腾空,将鸣沙城头彻底吞有于漫天浓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