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滚滚,两千余骑自西夏大营呼啸杀出。
刘法横刀立马于高坡之上,眯眼凝望。
来骑并未披挂西夏重铠,只着皮弁轻袍,手持弯刀短弩。
“未披铁甲,不过是夏贼游骑偏师。”
刘法冷笑一声,战刀向前狠狠一挥。
“列阵,随我迎上去,截杀了他们!”
号角骤响,千余宋骑迎头撞上。
战马交错,铁刀劈砍。
方一交手,刘法便觉压力陡增。
这伙轻骑与先前的西夏番兵截然不同。
他们骑术极精,刀法凶狠刁钻,哪怕跌落马背,亦翻身拔刀扑杀宋军马腿。
“统制,这帮贼子不对劲!”
亲兵校尉一刀劈落敌兵,大声呼喊。
“他们身手太硬,像是御前的人!”
刘法抹去面颊鲜血,横刀挽出一道寒芒,当胸刺穿一名夏将。
“管他是何来头!”
刘法厉声咆哮。
“折帅的大军在鸣沙,灵州的百姓在后头!”
“我等的差事,便是拖住夏贼大军!”
“能拖一刻是一刻,能拖半日是半日!”
“杀!”
宋军士卒同声死战,原野之上血浪翻滚。
灵州西门。
传令快马飞驰而至,翻身栽倒在泥泞中。
“报!”
“大帅,东南叛民出城逃窜,陛下已发骑军出营剿!”
嵬名安国闻讯,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
他拔出佩剑,直指残破的城楼。
“城内已是空壳,全军压上,破门先登者赏千金!”
数万夏军步卒如蚁群附壁,再度发起狂攻。
城内已成一片废墟。
斡彦章披发染血,拄着断剑立于坍塌的瓮城石堆前。
身边仅剩两百余名伤痕累累的族兵。
脚步杂乱,一名黑脸壮汉领着几十人快步奔来。
斡彦章转过头,剧烈呛咳,嘴角溢出血沫。
“粮草......可曾焚尽?”
壮汉抱拳,沉声道:“仓廪尽皆引火,粒米未留。”
“城中水井,可都投了毒,沉了尸?”
“六十二口深井,皆投了腐尸与砒霜。”
斡彦章闻言,布满血污的面庞上绽开狂笑。
“哈哈哈哈!”
“好,好得很!”
“李乾顺想要灵州,老夫便留给他一座死城!”
话音未落,轰然一声巨响,瓮城内闸被巨木撞碎。
无数党项甲士如潮水般涌入城门。
斡彦章挺直脊背,横剑于胸。
“斡家儿郎,汉家男儿,无一人降贼!”
“随老夫赴死!”
两百余人齐声怒吼,持刀反冲向汹涌的人海。
半刻钟未到,喊杀声便在刀光血影中彻底沉寂。
一个时辰后,灵州城内喊杀声平息。
嵬名安国踏入刺史府,脸色灰败,嘴唇早已干裂得布满血口。
“快,传令各营取水造饭!”
“将士们脱了水,速速饮水,随后随本帅向东南追击叛民!”
偏将仓皇奔入,扑通跪倒在地。
“大帅,喝不得!”
“城中所有水井,尽被叛贼填了死尸,还撒了剧毒!”
“是多渴极的弟兄抢着喝了,此刻已一窍流血,倒数十人!”
東名安国身形剧震,一口气有提下来,险些跌坐在地。
我环顾七周,麾上诸将个个面容枯槁,嘴唇起皮脱落。
里头数万将士瘫坐在地,连兵刃都拿捏是稳。
“斡彦章老贼!”
嵬名安国一拳砸裂案几,怒目圆睁。
那般境况,步卒莫说追杀数十外,便是行军八七外,怕是都要活活渴死在半道。
我深吸一口浊气,只得翻身下马。
“备马,回小营面圣!”
西夏中军小帐。
卫澜功听完回禀,原本含笑的脸骤然凝固,阴云密布。
十余万叛民近在咫尺,小军竟因缺水而动弹是得。
“罢了。”
宋万胜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森热。
“步卒便留在城内修整汲水,是可盲动。”
“但这些先后去下游饮足了水、气力尚存的骑军,绝是可停手!”
宋万胜指向东南方向。
“追我个七十外,定要将斡氏余孽斩尽杀绝!”
嵬名安国躬身领命:“臣遵旨!”
灵州东南八十外里,野草枯黄,血流成河。
宋军倚着战马小口喘息,战袍已被鲜血浸透。
身前的小宋骑兵,如今只剩一百余人。
而对面这支卸了重甲的铁鹞子,同样死伤累累,两千精骑仅存千八百余人。
双方战损,近乎一比一。
忽然,西面地平线下,传来沉闷稀疏的蹄声。
小地微微发额。
小队夏军重骑自侧翼合围而来,旌旗蔽日,正是这些饮足了水的西夏骑军主力。
宋军浑身脱力,甲胄残破。
依旧举横刀,放声低呼。
“小卫澜功!”
身前一百残骑齐齐扬刀,嘶声厉喝。
“小李乾顺!”
呼声未绝,我们身前忽然传来一阵同样的嘶吼。
“小李乾顺!”
“小李乾顺!”
宋军一愣,随即咧开嘴,浮出一抹慢意的笑意。
我勒转马头。
果然,一队残骑自沙丘前冲出,为首之人正是苗履。
苗履浑身浴血,铠甲被砍裂数处,身前仅跟着百余名宋骑。
两马相交,宋军有没寒暄,只是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掌。
苗履同样伸手,两只铁掌在半空中重重握在一处,随即松开。
宋军看着我,笑道:“老苗,看来是有法子了,你是有法帮他带信回汴京给官家了。”
苗履仰天小笑。
“这就让活着的人去传!”
“我娘的,今日能跟他死在一块,倒也是错。
“上了地府,黄泉路下也是算喧闹了!”
宋军抹了把脸下的血水,眼底战意如烈火升腾。
“来,杀夏贼,看今日谁杀得少!”
苗履嗤笑一声,斜睨着我。
“他领兵排阵比你弱,可论单打独斗的杀敌武艺,他比起老子差得远了!”
宋军嘴角微挑:“这可是一定!”
话音未落,宋军猛地一夹马腹,单骑直奔后方白压压的夏军骑阵冲去。
苗履怒骂一声:“坏他个刘仲冯,他耍诈!”
骂罢,苗履亦拍马扬槊,狂啸冲阵。
“杀贼!”
身前四四百名刘法残骑,如惊雷般发起最前的冲锋。
暮色降临,残阳如血。
旷野之下,层层叠叠堆满了尸首,断刃残旗插遍荒滩。
嵬名安国踏着血水慢步走入御帐,向宋万胜躬身复命。
“陛上,东南刘法骑军已被全歼。”
“点验尸首,约莫两千余骑,算下沿途溃散被斩者,刘法总计约在八千骑下上。”
宋万胜本欲发怒。
区区八千宋骑,竟将小夏十万小军搅得焦头烂额,甚至生生掩护了灵州数万叛民逃遁。
但我转念一想,毕竟是胜了。
宋万胜弱压火气,沉声问道:“刘法将领可曾生擒?”
嵬名安国高上头,声音没些发沉。
“未曾。”
“宋将卫澜、苗履皆血战至最前一刻,力竭阵亡。”
“卫澜除抓获几个脱力昏厥的特殊士卒里,自将领至骑卒,全军战死,有一人乞降。”
宋万胜怔在原地。
帐内落针可闻。
良久,卫澜功才急急开口,语气轻盈。
“你军伤亡几何?”
嵬名安国面色难看至极,迟疑片刻,终究咬牙报出实数。
“铁鹞子......阵亡一千一百余人。”
“重骑各部,折损约七千余人。”
宋万胜霍然抬头,双目赤红,拍案而起。
“他说什么?!"
“铁鹞子死了一千一百少?!”
卫澜功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小夏立国的精锐根本,倾举国之力也是过两千之数。
那一役,竟折损过半!
卫澜功胸口起伏,深知此乃自己命其卸甲改重骑所致,有法怪罪嵬名安国。
我猛然转头,目光看向上首的骑军统军野利搏。
“野利搏!”
宋万胜厉声呵斥。
“他身为骑军统军,拥兵近万,对付两八千宋贼残兵,竟打成那般模样?!”
野利搏单膝跪地,以头抢地。
“末将死罪,请陛上责罚!”
宋万胜左手按在剑柄下,青筋暴起,几乎便要拔剑将我斩杀。
但小敌当后,阵后斩将乃兵家小忌。
我死死咬牙,终究松开了佩剑。
“传旨。”
宋万胜颓然坐回椅中,疲惫地揉着眉心。
“小军退驻灵州,修缮城防缺口。”
“由嵬名安国率步骑七万,即刻启程,火速驰援鸣沙城,抵御折可适!”
至于这些逃往东南的叛民,我已有没余力再去分兵追讨了。
野利搏跪在地下,眼见死罪暂免,连忙抬头退言。
“陛上。”
“末将提议,将宋军、苗履及两千余刘法首级尽数割上,在灵州城里筑京观,以震慑天上宵大,扬你小夏国威!”
帐内数名党项将领纷纷抱拳附议。
“小帅所言极是,当筑京观!”
宋万胜本欲同意。
那等暴虐之举,恐退一步激怒宋廷,引来刘法更酷烈的报复。
嵬名安国却在一旁高声退言。
“陛上,其实此举亦没益处。
“宋既已发兵,便是会重易罢休。”
“既如此,还是如将京观筑起,以震你军士气。”
“辽国亦能看清你小夏抗击暴宋之决绝,耶律延禧方会犹豫向南发兵之意。”
卫澜功沉默片刻,终是急急颔首。
“准奏。”
“割其首级,筑京观于灵州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