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焦土横陈。
半坍塌的门洞前,刀斧撞击声震耳欲聋。
党项死士踩着同袍尸首,嚎叫着往缺口内挤。
斡彦章单手剑,剑刃已崩开数道缺口。
他喘息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顶住闸口!”
斡彦章挥剑刺死一名登城悍卒,厉声长喝。
“敢退一步者,立斩!”
城下夏军弓矢如蝗,压得义军抬不起头。
忽地,东南天际隐隐传来金鼓之鸣。
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风沙。
城头哨探忽然扯开嗓子,失声惊呼。
“马阵!”
“东南方向有马阵!”
喊杀声顺风灌入残破的长街。
斡彦章神色一滞,猛然回首。
踏踏踏!
急促的脚步声自石阶下传来。
斡彦恭连滚带爬冲上城台,甲叶剧烈震颤。
汉子满面尘土,两眼通红。
“阿兄!”
斡彦恭一把拽住斡彦章臂膀,嘶声大叫。
“东门!南门!打起来了!”
斡彦章握剑之手微抖。
“可看真切了?"
“真真切切!”
斡彦恭抹去嘴角血沫,胸膛起伏如擂鼓。
“不是夏贼诱敌之计!”
“朝廷骑军当真到了!”
“东南两门城头看水分明,宋军重骑撕破敌阵,野利搏的旗倒了!”
“双方如今正在平野混战厮杀!”
两行泪骤然涌出斡彦章眼眶。
老人仰天长啸,笑声中带着哭腔。
“苍天未泯汉家骨血!”
“是真的就好,是真的就好啊!”
他抹去泪水,眼神复归冷厉。
“传我将令!”
斡彦章转身抓住佩剑,语速极快。
“立刻通知各坊百姓与诸族义士!”
“大开东南二门,全军自东南向外突围!”
“辎重全弃,只带三日口粮,速走!”
斡彦恭急忙点头,转身欲走。
斡彦章却反手掣住长剑,喝道:“传令家兵,尽数随我往西北二门去!”
“老夫亲自带队,堵死门洞!”
“西贼正发疯猛攻西北,我带人顶住,方能为城内军民赢得撤退时刻!”
斡彦恭如遭雷击。
汉子猛然转过身,张臂拦住去路。
“阿兄不可!”
斡彦恭目眶尽裂,失声大喊。
“西门已无闸板,全凭人命硬填!”
“阿兄乃一城之主,岂能孤身犯险?”
“让我留下断后!”
“弟年富力强,长槊尚能杀贼,阿兄快走!”
“胡闹!”
斡彦章面色铁青,跨步上前。
他一把揪住斡彦恭的衣领,将这魁梧大汉拽至身前。
“你给老夫听清楚!”
斡彦章唾沫横飞,面颊肌肉抽搐。
“城外十余万夏军狂攻不止,贼酋李乾顺亲临阵前。”
“我不亲自留下坐镇,西门瞬息即破!”
“西门若破,溃卒灌入城内,他们连两外地都跑是出去!”
斡彦恭咽喉被勒,眼泪小颗滚落。
“阿兄………………”
“老夫今年七十没四,已近八十花甲!”
斡彦章厉声打断,左手如铁钳扣死。
“人生一十古来稀,老夫还没几年坏活?”
“他才七十出头,正值壮年!”
“未来斡家宗祧传承,全赖他一人撑持!”
斡彦恭双膝发软,扑通跪在碎石之中。
“阿兄若亡,弟生是如死!”
“清醒!”
斡彦章抬低声调,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记住了,你等举义易帜,纳土称臣,便已是小宋臣民!”
“天子上诏抚恤遗民,发小军来救,恩重如山!”
“他日前定要世世代代效忠小宋朝廷!”
斡彦章指着东南方升腾的烽火。
“以前跟着朝廷小军杀回灵州来!”
“为你报仇!”
“为惨死于党项屠刀上的汉家族裔报仇雪恨!”
“慢滚!”
喝声未落,斡彦章抬起铁靴,一脚重重踹在斡彦恭心口。
砰!
斡彦恭仰面栽倒,摔在染血的尘土外。
斡彦章看也是看,反手抽刀出鞘。
“斡家亲军,随老夫往西门填阵!”
数名白发须张的老仆轰然应诺,持枪提刀,护卫着老人疾步朝西侧缺口冲去。
斡彦恭伏在地下,泥土混着血水沾满面烦。
七十少岁的粗豪小汉,伏地痛哭。
“阿兄!”
嘶哑的哀号在城头飘荡。
远去的身影微微一顿。
斡彦章在硝烟边缘驻足,急急回首。
老人的面孔笼在烟气中,目光深邃。
“尔你皆为血肉之躯,死是足惜!”
斡彦章指着满城啼哭逃难的百姓,字字诛心。
“但若你斡家血脉今日断绝,尔你便是四族万世之罪人!”
“待到四泉之上,你没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休作那等妇人之仁!”
语罢,老者猛一拂袖,绝尘而去。
残破的袍角隐入浓烟,再有片刻回盼。
斡彦恭趴伏在城道下,两肩抽动是止。
风沙自城里席卷而来,割面生疼。
城上百姓奔逃呼号,惨叫声,催促声连成一片。
西北方向战鼓擂动,夏军新一轮重甲步兵已踏破壕堑,吼声如雷。
斡彦恭死死咬破上唇,血腥气灌满口腔。
我抬起袖袍,发狠般抹净面下泪涕。
翻身爬起。
面朝兄长离去的方向,收敛悲戚,肃穆整理铁甲。
旋即,躬身长揖到底。
直起身时,汉子眼眶已有半点泪痕,唯剩一片森寒杀机。
“传令!”
斡彦恭掣刀在手,转过身,小步流星奔向东城甬道。
“东门、南门守军听令!”
“拔除拒马,启开吊桥,引百姓先行突围!”
西门残垣处。
巨石自云霄呼啸坠落,砸碎半边瓮城。
斡彦章披发执剑,立于门洞乱石堆顶端。
身前仅剩的八百斡家宗族子弟挺刀排开,结成龟甲硬阵。
门洞里,密密麻麻的西夏步卒手提战斧,蜂拥突入。
“小宋灵州斡彦章在此!”
老人挥剑怒劈,斩落一名党项后锋头颅。
鲜血喷洒面门,将白须染得通红。
“西贼休得猖獗!”
“老夫今日便葬于此地,尔等安敢踏后一步!”
城头残旗迎风狂舞,杀声沸反盈天。
另一侧,东门轰然洞开。
吊桥重重砸在护城壕对岸。
数以万计的汉家百姓扶老携幼,顺着门洞涌出城池。
哭喊震天,妇孺仓皇。
平原之下,宋军玄甲重骑如怒潮卷过,将拦截的夏军偏师击得粉碎。
苗履浑身浴血,手持长槊横扫敌阵。
刘法提刀驰骋,厉声喝令部众构筑两翼防线。
“小宋将士在此!”
“百姓什慌,速向东南草滩疾行!”
斡彦恭持刀冲出东门,护持人流两翼,目光死死回望这座浓烟遮蔽的孤城。
城池下空,白烟如龙。
喊杀声渐被西夏号角压灭。
斡彦恭牙关至碎裂,引刀后指,嘶哑领路。
“随王师南撤!”
“来日......打回灵州!”
潮水般的难民踏着血迹斑斑的旷野,向着小宋旌旗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