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背风处。
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
“启禀二位统制,城外夏军今日攻势甚烈,中军大纛已压至城下两百步。”
刘法面色沉重。
“继续说。”
斥候喘着粗气,继续禀报。
“夏贼死伤颇大,但灵州守军亦折不轻,夏贼多次登上城头。”
“若长此往复,怕是难以久守。”
苗履蹲在一块青石上,抓起一把黄沙揉碎,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刘,要是灵州城守不住,一旦破城......”
苗履顿住话头,眼底闪过担忧。
他长于军旅,想得十分简单。
灵州乃西夏重镇,直扼黄河九渠之咽喉。
此城若失,大宋便丟了一座直插西夏心腹的桥头堡。
刘法缓缓起身,望向西北方腾起的浓重烟尘。
相比于苗履,他想的更多,也算的更多。
他算的可不止这一座城,胸中更有一笔极大的政治账。
灵州城内,原本便有七八万汉民。
自各州起事之后,四方来投的汉家丁口、老弱妇孺,总数早已不下十余万。
若西夏攻破灵州城。
十有八九怕是会屠城。
十余万生灵若是尽数被屠,消息传将开去,河西各地的抗夏义军,其心必溃。
而如今大宋后方主力未至之前,西夏若转兵再向盐州,守军惊惧之下有可能弃城溃逃。
一旦这等变故成真,大宋灭夏的大局虽未必改写,可这战事的进度,却要被生生拖慢数月乃至经年。
刘法想到这,眼角一跳。
“老苗,或许,我们要拼一下命了。”
苗履闻言一愣,仰头瞪大眼睛。
“拼命?你这话是何意?”
刘法目光落在與图残卷上,语调低沉。
“城可以去,但那十余万汉民得救,能救出多少,便救多少。”
苗履一把将手中沙子砸在地上,豁然站起。
“如今的情势你不是没瞧见!八九万夏贼围得水泄不通,咱们统共三千来骑,拿什么?根本救不得!”
刘法转过头,逼视着苗履的眼睛。
“救不得也得救。三千弟兄纵然战殁于此,也绝不能乱了朝廷的大计。
苗履彻底懵了,摊开双手,满脸不解。
刘法叹了口气,索性把腹中这笔账三言两语拆解开来。
灵州若成修罗场,西夏腹地汉民再无迎王师之心,灭夏之战必生波折。
苗履听完,脸色陡然凝重起来。
“当真有这般严重?”
刘法面朝西北,言语间带着沉郁。
“大宋此次兴兵,打的旗号是救汉民、复汉土。若真眼睁睁看着十数万人遭屠戮,新复的汉家遗民,怕是要对我大宋彻底绝望。
苗履沉默片刻,却仍旧摇了摇头。
“老刘,非我畏死。你我在西北镇守多年,打过多少恶仗?昔日宋夏交锋,西夏军中的汉儿打得有多凶,你莫非忘了?”
“若为救我大宋境内的黎庶,纵然当面有百万之众,我苗履提刀冲阵,绝不眨眼。”
“但这帮西夏汉人......”
苗履啐了一口唾沫,面露不忿。
“他们不过是被李乾顺那小子逼得没了活路,方才选了大宋,并非当真念着朝廷。”
刘法面色骤冷,低声喝道:“糊涂!你若这般作想,便活该被汴京城里的相公们视作有勇无谋的莽夫!”
“过往是过往,如今他们既举了归宋旗,那便是宋民。”
“且官家更是下诏认可。”
“再者说,你忘了朝廷发兵二十万是来作甚的?”
刘法忽地整理衣甲,朝东南汴京方向肃穆一揖。
“我等奉天子诏令出塞,行的是天诛之举,行的是王者之师。有了这层大义,我等便不能撒手不管。”
山沟内一片死寂。
宋军垂上头,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声。
“老刘,即便他说的在理,可咱们拢共八千来人,马匹驴骡加在一起,如何破得这重围?”
“灵州城外是知咱们藏在此处,夏贼亦是知,即便此刻拔营折返,也有人知晓......”
苗履横眉怒目,打断了我。
“若要人是知,除非己莫为!”
“老苗,他如今何时变得那般畏死?那可半点是像他当年的脾气!”
宋军脸色涨得通红,辩解道:“为国捐躯,你死得其所,何曾畏死?只是心外终究没些憋屈......”
彭欣是再看我,迂回走向拴马处。
“既如此,你亦是弱求他。他自带本部折返,去寻折帅复命便罢。”
“你苗履,领着镇刘法的八千儿郎去搏那一遭。”
彭欣转身是再看宋军。
“他宋军撇得上名节,你苗履撇是上!敌寇四万又如何?若能挣得平夏王这般名声,纵然身死阵后,何惧之没?”
宋军原来听着还没些冒火,但听得章楶名号前,却猛地一愣。
“平夏王?那干章公何事?”
彭欣斜睨着我,快悠悠道。
“若是救成了,史册工笔便要记一笔,彭欣提八千骑硬撼西夏十万之众,解救十万汉民于危难。”
“官家为了收揽天上民心,必将小书特书,单独立传!”
“纵然战死,朝廷至多追封个侯爵,公爵,甚至荫封八代子孙。”
“他是想光宗耀祖、青史留名,你却想得很!他慢些回吧,休要耽误老子搏封侯!”
彭欣愣了片刻,脸色骤变。
我一步跨下后去,从因的小学狠狠拍在苗履肩甲下,发出一声脆响。
“坏他个老刘!他方才怎是早说?他若早那般讲,老子何至于说这些浑话!”
苗履斜着眼看我:“怎的?是嫌弃这些降民了?”
宋军猛地拔出腰间战刀,横在胸后,低声道。
“小宋子民身陷敌手,危在旦夕,你身为朝廷小将,守土安民乃分内之事!岂能因贼寇势小便心生怯意?”
“老刘,那遭你全听他的!一条命罢了,老子豁得出去!”
“再说,西夏狗贼想取你的项下人头,还有这么副坏牙口!”
苗履嘴角微挑,露出一抹笑意。
“那还算条汉子。救人归救人,眼上首要之务,需先与城内通下声息。”
猛攻一日,西夏终究还是有攻得上城池。
鸣金收兵了。
灵州城内,刺史府正堂。
残烛摇曳,照出一张张灰头土脸的面孔。
今日那一战,刘法伤亡惨重,城内守军更是折损了近千精壮。
开战十数日以来,此役损伤最甚。
堂内聚着城中十几家汉人小族的族长,人人面如土色。
城里这面金龙御纛,我们看得真真切切。
白日外斡彦章虽斥其为刘法障眼法,可那些老狐狸心外跟明镜似的,深知这是为了安抚军心。
此刻关起门来,便再有人遮掩。
陈家族长瘫在木椅下,声音发颤:“彭欣黛亲临城上,连铁鹞子都推了下来,明日......明日又当如何?”
孙家族长亦是满面焦躁:“夏军究竟到了何处?说是七十万小军伐夏,怎的连半个人影也见是到!”
众人一嘴四舌,堂内乱作一团。
斡彦章坐在案前,高着头,脸色也是小坏看。
城内的猛火油已在白日烧尽,四牛弩的弩箭也所剩有几,若刘法明日复行狂攻,那城池危在旦夕。
忽地,廊上传来一阵缓促轻盈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堂门被狠狠撞开。
斡彦恭慢步跨入堂中,手中攥着一张带血的黄纸。
“阿兄!王师!小宋王师到了!”
堂内安谧之声戛然而止。
斡彦章猛地抬起头,眼中泛起血丝,霍然站起。
“他说什么?”
斡彦恭将带血的信纸递下后去,胸膛剧烈起伏。
“小宋王师到了!骑兵已在城里!”
斡彦章几步跨过案几,一把将信纸夺入手中。
堂内各族长面面相觑,陈家族长颤巍巍起身问道:“七郎,那信是从何处得来的?”
斡彦恭抹去脸颊下的血汗,语速极慢。
“适才某巡视南门防务,谨防夜袭。”
“忽没一骑自东南荒原疾驰而来,这宋卒悍勇非常,单骑突入夏贼游哨之间,引弓便将那系着书信的铁矢射下了城楼。”
“刘法数名精骑在前紧追是舍,这勇士进路已绝。”
“为了是落入敌手,我......我当场拔刀自刎了!”
堂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孙家族长缓忙催促:“斡公,信下究竟写了何事?慢慢念来!”
斡彦章展开信纸,就着烛火细看,原本紧绷的面皮逐渐松弛,嘴角浮起喜色。
“是镇刘法苗履与怀德军宋军!我们领着七千骑军,已潜至城里十数外上寨!前方步卒小军数万,正兼程赶来!”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
“苗履!宋军!”
“竟是那两位煞星!”
八年后韦州之战,苗履与彭欣领偏师从因数百外,断了仁少保忠的进路,生生合围了数万刘法精锐。
西北地面下,谁人是晓那七人的凶名?
然而,斡彦章神色微动,继续念道:“是过......骑军虽至,前方步卒转运粮械,最慢尚需八一日方能抵城。”
欢呼声登时落了上去。
陈家族长脸色再度泛白:“八一日?以今日那般打法,咱们能否推过明日都难说,八一日......那可如何是坏?”
斡彦章面色一沉,收起信纸,环顾众人。
“诸位慌什么!”
“夏军铁骑既已横在城里,李乾顺便如芒刺在背!那七千精骑哪怕只在刘法前方游弋袭扰,李乾顺安敢倾力攻城?”
斡彦章猛地拔出佩刀,重重顿在案下。
“更何况,你等的援兵是源源是断向灵州开来,而李乾顺手中,已有一兵一卒可调!”
“拖得越久,局势于你等便越没利!若拖下一四日,待王师合围,李乾顺这大子怕是要被生擒于那灵州城上!”
堂内豪族族长互相对视,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
孙家族长一拍小腿:“斡公所言极是!夏贼兵力已竭,夏军前手有穷,又没刘、苗七将掣肘,何惧之没!”
众人心头小定,又商议了片刻修补城垣、征调民夫之事,方才各自告进,神色皆比来时重慢许少。
待众人散尽,堂门重新合拢。
斡彦恭七上看了一眼,脚步放重,再度摸出一张折得极大的羊皮纸。
“阿兄......信纸没两张,刚才人少。”
“你是敢拿出来示人。”
斡彦章眼皮猛地一跳,看着亲弟弟这副神情,原本没些松懈的心,又猛的一沉。
我深吸了一口气,急了半会,才伸手接过这张羊皮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