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 第一百四十九章 看到了解决大宋弊病根本希望了!
    水泥的初现不仅令赵祯兴奋不已,辛缜自己也是难掩心中的振奋。
    他很清楚,这水泥一旦铺展开来,对大宋朝面貌的改变将是天翻地覆的。
    有了水泥,整个帝国的筋骨便会一寸一寸地硬朗起来。
    若再配合即将试制成功的高强度钢铁,桥梁、闸坝、港口码头,那些他脑海中盘桓已久的蓝图,便都有了落地的根基。
    不过眼下他暂时没法在水泥上多花精力。
    因为礼部试到了。
    虽说都是礼部试,名义上同属春闱,但锁厅试与普通贡举从考试地点到评卷录取,都是各自独立的两条线。
    普通贡举的考生在贡院里按号舍分配,锁厅试的考生则另有单独的考场,届时评卷也是分开进行,录取名额互不侵占。
    不过等到过了礼部试这一关,进入殿试的时候,锁厅试考生与普通贡举考生便在同一个考场,用同一份试卷,录取上也再无任何区别。
    也就是说,只要实力足够,锁厅试考生一样可以争夺状元。
    后世那种锁厅试考生不得入一甲,不得选为状元的规定,眼下这个年月还没有出世,那是后来的事,要等到陈执中当宰相的时候才立下的规矩。
    当然,对于辛缜来说,什么状元不状元的,他连想都不敢想。
    虽说赵祯安排了欧阳修当主考官,但欧阳修毕竟不是那种能彻底撕下脸皮的人。
    倘若他的策论写得稀松平常,诗赋更是惨不忍睹,欧阳修绝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硬把他拔到进士榜上。
    文坛宗师的脸面和操守摆在那里,可以适当放宽尺度,但不能没有底线。
    所以归根结底,还得靠自己的实力。
    辛缜虽然得了赵祯的暗示,却并不因此而患得患失。
    考中进士的好处自然是千种万种,有了正途出身,往后升迁的玻璃天花板便不复存在,做许多事也名正言顺得多。
    但考不中也并非无路可走。
    他的出身本就不是单纯的荫官,荫官是靠父祖余荫混来的出身,在官场上天然矮人一头,而他的官身是在西北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军功封赏,是实打实的事功出身。
    这两者之间的分量,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尽力便是。
    过得几日,礼部试的正日子到了。
    辛缜再次提上那个楠木考箱,由鲁大驱车送到了考场。
    这一次的考场不在贡院,而是设在了开封府衙。
    开封府衙本就宽敞,腾出来的几间厅堂采光充足,通风也好,每张考案之间隔了足有三四步远,角落里照例摆着煤炉,暖意融融。
    与其他考生在贡院号舍里蜷缩三天、受冻挨挤相比,锁厅试的待遇简直是天壤之别。
    辛缜坐下来环顾四周,发现这次来应考的人比资格试时又少了一些,大约三四十人的样子,想来是资格试那一关又筛掉了一批。
    三天的考试,说不上很累,但也绝不轻松。
    墨义贴经和策论依然是他的主场,经义默写滚瓜烂熟,贴经补字手到擒来,策论更是洋洋洒洒下笔不能自休。
    今科的策论题目问的是“当今理财之要”,正中他的下怀,他从西北军费糜耗讲到三司度支账目混乱,从冗兵空讲到商税流失,又从煤厂菜洞子的成功经验讲到了官营产业商业化改革的可行路径,一篇文章写得酣畅淋漓。
    至于诗赋,他依旧是那副老样子,平仄韵脚严丝合缝,对仗用典规规矩矩,通篇挑不出硬伤,却也找不到一丝灵气,像是一件合格但平庸的流水线产品。
    他尽了力,仅此而已。
    至于能不能过,只能说是尽人事听天命。
    辛缜是个心态极好的人。
    考完之后他把考箱往家里一放,便将考试的事抛到了脑后,权当没有这回事,第二天一早便照常上班去了。
    其他的考生考完了或许还能松快几日,或呼朋引伴饮酒庆贺,或忐忑不安地四处打听阅卷的风声,可他不行,手头的事情堆得太多了。
    第二天他便径直去了军器监查看炼铁高炉的搭建进度。
    孙公事听说辛缜来了,几乎是跑着迎出来的,脸上的笑容堆了一层又一层,比煤厂那边的徐正还要殷勤几分。
    他一边引着辛续往冶铸作坊的方向走,一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这几日的进展,语速快得像是在汇报军情。
    “辛判官,下官知道您事情多,不敢耽误您的工夫,这几天专门抽调了大批人手,把其他几个作坊的活计都暂时往后压了压,集中力量抢建新高炉。
    霍师傅带着他手下那班徒弟日夜赶工,高炉已经建好,外壁的泥料也阴干得差不多了。”
    孙公事指了指前方那座明显比周围几座旧炉高出一大截的新高炉,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这高炉的炉膛径高比,我们是严格按您画的图样来做的,径高比做到了一比四以上,炉壁用上等耐火黏土掺了石英砂砌了三
    层,内膛做成上窄下阔的瓶形,炉腹最阔处足有六尺。
    炉底开了双侧斜向进风口,风口角度也是按您的吩咐,向下倾斜,让风力直冲炉腹中心。
    出铁口在炉底侧方,用耐火泥封了,到时候放出铁水时再凿开。”
    辛缜一边听一边绕高炉走了一圈,仔细察看炉壁的阴干状况和进风口的开口角度,又伸手在炉壁上按了按,确认泥料已经干硬到不会在烘炉时开裂的程度,然后点了点头,道:“阴干得不错。
    明天点火烘炉的话,先用文火慢烘,不要一上来就用猛火,让炉壁里的潮气一点一点往外走。
    烘个一整天,等炉壁彻底干透,再逐步加火升温,后天正式投料试炼。”
    孙公事一边点头一边让旁边的吏员赶紧记下来,然后又引着辛缜去看风箱与洗煤的进展。
    水力木扇风箱已经做好了,就架在新炉旁边的水渠上,外形像一口巨大的长方形木柜,足有大半人高。
    孙公事指着风箱解释道:“风箱是霍师傅带着人一手做出来的,听霍师傅说,这东西瞧着简单,可从前就是没人想到用这个法子,在木箱里装一个能来回推拉的活塞,活塞四边用羊皮裹了密封,两头各设进风口和出风口,
    进风口上用薄皮子做了活门,活塞往前推时前面出风后面进风,往后拉时后面出风前面进风,一来一回,风就不带停的。
    水力驱动也不难,就是从旁边水渠引了一股水,带动一个大木轮,木轮轴上装一个曲柄,曲柄连到风箱的活塞杆上,水轮一转,活塞便来回推拉,省了人力不说,风力又稳又大。
    难点反而是那些个活门的皮子要软硬适中,太软了被风一顶就翻过去,太硬了又打不开进风口。
    霍师傅试了好几种皮子,最后选的是半岁羊羔皮,又薄又韧,刚刚好。”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了洗煤池旁边。
    那是一个用砖石砌成的长方形浅池,引了一股活水从池中流过,池边堆着几筐已经洗好的煤块,煤块大小均匀,表面干净,在阳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孙公事弯腰从筐里拿起一块洗好的煤,在手里掂了掂,语气颇为振奋:“洗煤的事也不难,我们这边甚至已经在旧炉上试过一回了。
    把煤敲成大小差不多的碎块,倒进竹筐里浸在水里淘洗,硫磺和石渣沉底,轻煤浮在上面,捞出来晾干了再去烧。
    洗过的煤烧出来的铁,跟没洗的完全就是两码事,没洗的煤烧出来的铁,锤子一敲脆得跟锅巴似的。
    洗过的煤烧出来的铁,那铁水浇出来冷却之后,一锤下去能弹起来,韧性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霍师傅说,如果只是为了满足那四轮马车转向构件的强度,其实用这洗煤法加上现在的旧炉,就已经够了,都用不上那座新盖的高炉!”
    辛闻言也颇为欣喜。
    高炉建设需要的成本不低,砖石人工、耐火材料,哪一样都是钱。
    如果仅仅通过洗煤就能将普通高炉炼出来的钢铁强度提升到满足转向构件的水平,那推广起来的门槛就低得多了。
    而且这种强度的钢铁,已经不只能用来做马车构件了,造桥的时候,石拱桥的跨度受限于石材本身的重力,若是能在关键承力处加入钢铁构件,桥梁的跨度便能有质的飞跃。
    水利工程上的闸门启闭机、港口码头上的起重吊臂,哪一样不需要高强度的钢铁?
    可以预见得到,有了这钢铁,大宋朝工程技术将会迎来一次飞跃!
    果然,当辛缜见到霍铁手的时候,霍师傅的表现印证了他的判断。
    这位在军器监里待了大半辈子的老铁匠,平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谈铁料和火候之外几乎不会主动开口说话。
    可今天他一见到辛缜,整张被炉火烤得黑红黑红的脸膛便放出了光,快步迎上来,连礼都顾不上行周全,便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串。
    他说的全是北宋铁匠行的术语,
    “辛承旨!您那洗煤法实在是太神了!从前我们用煤炭炼铁,炼出来的生铁里头尽是些蜂窝眼,断口白渣渣的,含硫太重,一锤下去嘎嘣脆,根本不能用来打刀枪。
    这回用洗过的煤炼焦,再拿焦炭去炼铁,铁水出来颜色都不一样,不是白的,是银灰里透着亮!
    浇到范里冷下来,那断面是细密密的灰口铁,锤子抡圆了砸下去,当的一声弹回来,虎口都震麻了!
    还有那水力风箱,风力又匀又猛,炉膛里的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根本不用人光着膀子在那推拉扇子,几个徒弟全腾出手来能干别的活!”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飞到辛脸上了。
    孙公事赶紧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道:“霍师傅,霍师傅,挑要紧的说,说通俗些。”
    霍铁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讪讪地搓了搓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咧嘴笑了起来。
    辛缜笑着摆了摆手:“无妨,霍师傅说的是行话,我听得懂。”
    孙公事在一旁自失地一笑,拱手道:“倒是下官想岔了。
    辛承旨能提出这么多冶铁上的创新,自然对这些门道了然于胸,哪用得着下官替霍师傅操心。”
    辛缜没有接这个话,转而问霍铁手新高炉的进度如何,什么时候能测试。
    霍铁手说到这个更是激动,引着辛缜走到新高炉前,指着炉身说道:“炉子已经基本风干了,明天就准备起火烘炉。
    按您方才说的法子,先用文火慢慢烘一整天,把炉壁里里外外的潮气都逼出来,后天一早正式投料试炼。
    承旨,不瞒您说,虽然还没正式点火炼铁,但我已经用烟试过了,在炉底点了一堆干艾草,关上炉门,看那烟从炉顶的排烟口出来是什么样。
    结果风道进风出风都极为顺畅,烟柱笔直往上走,一点不闷,一点不回流!这高炉的设计一定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能把炉温提到多高,这个现在不敢断言,但我老霍敢说,肯定比现在军器监里任何一座旧炉都要高得多,高得多!”
    他说到此处,眼中放出的光芒几乎是灼热的,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高炉加上水力风箱,再加上洗煤炼焦,这三大件合在一起,恐怕炼出来的钢铁可以直接媲美干炼钢了!
    承旨,那可是干炼钢啊!从前一块干炼钢,没日没夜地反复锻打折叠几十上百次,费多少炭、费多少工,才出一小块,只舍得用在锁子甲的关键甲片和上将佩刀的刀刃上。
    若是用新高炉一套流程就能炼出接近干炼钢品质的钢铁,那......那以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以后,大规模生产高强度钢铁将成为可能。
    这个可能性,让辛缜心中猛地一跳。
    辛缜站在那座尚未点火的新高炉前,鼻尖萦绕着新糊耐火泥未干透的土腥气和远处旧炉飘来的焦煤烟气。
    霍铁手还在那里兴奋地比划着炉膛的尺寸和风口的走向,但辛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高炉、水力风箱、洗煤炼焦,这三大件叠加在一起,带来的不仅是钢铁品质的提升,更是钢铁产量的飞跃。
    而足够多,足够便宜,强度又足够高的钢铁,意味着机械制造的时代即将到来。
    如果钢铁的强度与产量不再是瓶颈,那么那台在他脑海中徘徊了许久的机器,或许真的可以开始着手设计了。
    没错,便是蒸汽机。
    这才是生产力突飞猛进的关键。
    什么菜洞子、煤厂、水泥、商务车,这些单独拎出来都不过是局部的改良,是给一个老旧的躯体贴膏药、补窟窿。
    可蒸汽机不一样,它是心脏,是一颗全新的心脏。
    把蒸汽机塞进大宋这副躯壳里,这副躯壳便不再是缓慢蠕动的爬虫,而是一头将要从泥泞中站起来的钢铁巨兽。
    辛缜之所以会想到蒸汽机,并非一时兴起的空想。
    他这些年来对大宋的积弊思考得越深,便越觉得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某几个贪官污吏,也不在于某几条不合时宜的旧制陈规。
    大宋的问题,表面上看是积重难返,土地兼并严重,赋税徭役苛重,国家养着上百万的冗兵却打不赢仗,养着几万名官员却管不好事,财政年年告,三司账上拆东墙补西墙。
    可实际上,这不过是一个王朝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生产力的增长跟不上人口增长之后出现的结构性危机。
    大宋的商业其实已经极为繁荣,坊墙被推倒之后沿街店铺密如繁星,交子在蜀地流通了数十年,全国各地的商税收入一路攀升,海外贸易的市舶之利也已相当可观。
    可以说,资本主义萌芽的许多特征,在此时的大宋已经隐隐出现。
    但之所以这株嫩芽始终破不了土,是因为生产力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革。
    没有蒸汽机,没有机械化大生产,所有的财富都只能困在土地上,困在人力手工上。
    那些被埋在地窖里的银锭和铜钱,不能变成能自我增殖的资本,只能沉睡在黑暗中吃灰。
    那些从土地上被排挤出来的流民,没有工厂可进,没有机器可操作,只能沦为流寇或隐匿户。
    土地兼并导致的流民问题之所以致命,不是因为地不够多,而是因为除了土地之外,没有别的东西能够吸纳这些无地的人口。
    如果能将沉淀的货币和沉寂的人力激活,让经济在全新的轨道上高速运转,那么许多眼下看起来无解的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
    经济快速发展了,大量的劳动力被工商业吸收,土地不再是唯一的生存来源,土地兼并对社会的冲击便会大大减弱。
    财富源源不断地创造出来,财政收入水涨船高,冗兵可以裁撤或转业,冗官可以分流或重新安置,因为经济发展起来之后,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需要管理的领域太多了,反而会需要大量的识字懂算的官员去管理新兴的工商
    事务。
    到那时,所谓的冗官不仅不是负担,反而会因为大宋朝拥有远超其他朝代的知识分子储备,变成一种独一无二的竞争优势!
    想到这里,辛缜极为亢奋!
    他不由得想起了历史的轨迹,庆历新政,王安石变法,那些名臣们不是不聪明,不是不想做事,相反他们都是一时人杰,满腔抱负。
    可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是在分配上做文章。
    青苗法是调整借贷关系,免役法是调整徭役分配,市易法是调整商品流通,哪一条都是在动已有的蛋糕,哪一条都是在改变分配方式。
    分配方式的改变必然会伤害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自然会引来铺天盖地的反对。
    旧的利益集团反扑,新的利益集团尚未成型,改革派孤立无援,失败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但他现在要做的事,根本不是动蛋糕。
    他要做一个更大的蛋糕,大到所有人都能在里面分到足够多的一杯羹。
    推动生产力大规模发展,在生产力跃升的过程中,财富总量会不断膨胀,绝大多数人的日子都会比从前更好过。
    经济的快速发展就是最好的润滑剂和最厚的缓冲垫,许多原本会尖锐对立的矛盾,在增长的大潮中都会被抚平,被消解、被暂时掩盖。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股大潮奔涌向前的过程之中,不动声色地将那些掉队的机构一个个推倒重建,将那些跟不上步伐的人一个个淘汰替换。
    在快速奔跑中培养出一大批精明能干的新式官员,打造一个适应新时代的朝廷。
    到那时候,不用他费力去革什么旧,除什么弊,旧的东西自己便会被时代的洪流冲得七零八落。
    不过,暂时急不得。
    蒸汽机这东西不是想造就能造出来的。
    他虽然在理论上知道瓦特蒸汽机的原理,蒸汽推动活塞往复运动,飞轮将直线运动转化为旋转运动,分离式冷凝器提高热效率,但从纸上的原理到真正能带动机械运转的实物,中间还隔着材料、加工精度、密封技术、燃料供
    给等无数道关卡。
    而且这个东西一旦释放出来,将会颠覆整个旧的生产方式,冲击旧的社会结构和生产制度。
    土地不再是唯一的生产资料,人力不再是唯一的动力来源,那些靠土地吃饭的地主和靠手艺吃饭的工匠,都将被这股洪流裹挟着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若是不提前想好应对之策,不提前做好制度上的准备,蒸汽机便不是解放生产力的钥匙,而是一头吞噬一切的猛兽。
    辛缜缓缓收回思绪,发现霍铁手和孙公事都正站在旁边望着他,似乎是在等待他下一步的指示。
    他深深吸了一口军器监里混着焦煤和铁锈气味的空气,将那团在胸中燃烧了许久的火焰重新压回心底。
    不急,先把眼前的钢铁炼好。
    蒸汽机的梦,等钢铁的底子打牢了再说。
    辛缜又问霍铁手,眼下用洗煤法炼出来的钢铁,强度能不能满足四轮马车转向构件的要求。
    霍铁手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自豪:“承旨放心,这个强度绝对是绰绰有余的。
    别说载人的四轮马车,就算是载货的重车,只要把构件按比例加粗加厚,一样扛得住。
    那转向构件说白了就是主销和铰接短轴两处吃劲最大,我用洗煤钢来做这两处,再在铰接处多加一层铜垫圈减磨,跑起来绝对稳当。”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对了,承旨,那马车上是不是还有减震用的铜簧?那东西也可以改用洗煤钢来做,洗煤钢的韧性比铜强得多,做出来的簧片弹力更足,还不容易断。
    等新高炉正式投产,高炉钢的品质肯定还要再上一个台阶,到时候簧片再换高炉钢,又轻又韧,那减震效果比铜簧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辛闻言,立即让随行的吏员去御辇院跑一趟,把沈方叫过来。
    更员去后不久,沈方便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军器监,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听到消息便一路催着马车飞驰而来。
    辛缜让沈方与孙公事当面对接,将四轮马车转向构件的技术要求和尺寸规格一项一项交代清楚,主销的直径、长度和顶端承台的尺寸,转向架横梁的长度和两端铰接孔的位置,铰接短轴的轴径和与车轮轮毂的配合公差,每一
    处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孙公事在旁听得连连点头,一边让霍铁手用炭笔将这些要求逐条记下,一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铸造这些构件需要开几副泥范、用多少斤铁水。
    等方把技术要求全部交代完毕,孙公事脸上的笑意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他是个实在人,脑子里那根算盘珠子立刻便开始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御院要造商务车,商务车要用转向构件,构件要向军器监订购,这可是军器监头一回接到不是面向军方的批量订单。
    他忍不住搓着手,满怀期待地问沈方:“沈公事,以后这转向构件大约需要多少套?”
    沈方被问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御辇院的商务车还没正式投产,他哪里说得出未来的订货量。
    辛在旁边笑了笑,替他回答道:“万把套只是起步,以后可能是每年上十万套。
    若是货运车辆也用上了四轮马车,到那时候可就不止十万套了,那可能是每年百万套起步。
    这话一出,孙公事和霍铁手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百万套,军器监自成立以来,所有兵器甲胄的产量加在一起,也从没碰过这个量级。
    孙公事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辛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面上微笑不变,心中却道:这还只是根据当下的情况来估算。
    若是蒸汽机一旦面世,机械动力代替畜力,那对钢铁和机械构件的需求将会是另一个数量级,到那时候,百万套也不过是起步中的起步罢了。
    沈方听到钢材已经合格,顿时大喜过望,赶紧追问霍铁手什么时候能铸造出第一批转向构件,御辇院那边三辆样品车的车身和底盘已经基本完工,就等着转向构件装上去试车。
    霍铁手咧嘴一笑,用那满是老茧的大手拍了拍胸脯,声音粗豪而爽快:“你把图纸给我,我今天就可以开范铸造!
    泥范是现成的,铁水是现成的,几个关键部位的泥范我亲手来刻,天黑之前就能浇出第一套铸件。
    明天打磨修整一下,最迟后天就能交到你手上。”
    沈方听了这话,转过身来对辛缜喜道:“辛判官,若是转向构件后天便能出来,那大后天,您就可以到御院来试驾样品车了!”
    辛缜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说好,语气平淡,既没有显得特别兴奋,只是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这份淡然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若是换作以前,听到商务车即将从图纸变成实物,他一定会满怀期待,恨不得马上就到试驾的那一天。
    可此刻,他的心思已经被另外一样更大的东西填满了。
    蒸汽机像一头蛰伏在脑海深处的巨兽,自从今日在军器监看到洗煤钢和高炉的进展之后,这头巨兽便开始在他脑中缓缓翻动身躯,将其他的一切念头都挤到了边缘。
    商务车当然重要,水泥当然重要,四轮马车转向构件当然也重要,但它们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一台蒸汽机所能撬动的能量。
    不过这些心思他并没有在脸上表露半分。
    他对方说了一句造好了跟我说一声,又叮嘱了几句试车前的准备工作,便让沈方与孙公事两人留下自行沟通后续的细节,自己带着鲁大先离开了军器监。
    马车辚辚地驶上了回城的路。
    辛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正月的汴京城郊依旧是冬日萧瑟的景象,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微微摇摆,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细细的炊烟。
    他脑中正翻来覆去地盘算着蒸汽机的原理,分离式冷凝器怎么设计,活塞与气缸的密封用什么材料,飞轮的离心力怎么计算,忽然一个念头毫无来由地冒了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水泥试制成功了,修路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赵祯说要先在汴京城里选一条路做试验,这话虽是随口说的,但既是官家金口玉言,那便是头等优先的任务。
    修城里的路归开封府管,他之前竟把这茬给忘了。
    辛放下车帘,对车辕上的鲁大说了一句:“不去承旨司了,去开封府衙。’
    鲁大应了一声,将马车在下一个路口拐了个弯,往开封府衙的方向驶去。
    开封府衙坐落在汴京城的中心地带,离皇城不远,门前的大街便是整个帝国最繁忙的行政中枢之一。
    辛的马车刚在府衙门前停下,门房便认出了他的车驾和跟车的鲁大,如今在汴京官场上的辨识度,靠的不是那身六品绿袍,而是鲁大这个膀大腰圆、面容凶悍的西北老兵,谁见了都得多看两眼。
    门房飞也似的进去通报,不多时便有一位书更快步迎了出来,笑容满面地将辛缜引进了府衙。
    然而当辛缜踏入正堂,见到从案后站起身来的人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愣。
    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年前那位打过好几次交道的旧知府,而是一张新面孔,此人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瘦,颔下蓄着三缕修剪得极为整齐的长髯,一双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看人时目光颇为锐利,穿着一身朱红官袍,腰间
    束着金带,气度颇为不凡。
    辛缜只是微微一怔,便立即反应过来,开封府换人了,年前那位知府大约是任期已满或者升迁调任,而这位新知府看起来刚刚到任不久,案头上还堆着不少尚未拆封的公文卷宗。
    他赶紧收敛起那一瞬间的诧异,整了整衣冠,上前两步,拱手躬身行了一礼:“下官辛缜,见过知府大人。”
    新知府倒也不摆架子,从案后绕了出来,笑着拱了拱手,语气颇为随和,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道:“老夫王拱辰,才刚上任没几天,椅子还没坐热呢,你就寻上门来了。
    是不是还不知道开封府换了新知府?”
    辛闻言,面上露出几分真切的尴尬之色,连忙再次拱手,语气诚恳中带着歉意:“原来是王府尹。
    下官前些日子参加了锁厅试,刚考完出来才几天,确实还不知道开封府已经换了知府。
    贸然登门,未及提前投帖,实在是唐突了,还请府尹大人见谅。’
    王拱辰摆了摆手,笑得颇为爽朗,似乎一点都不介意辛的唐突,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一番。
    他一边示意辛缜坐下,一边自己也在主位上落座,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辛承旨,你我也不是外人。
    前些日子的锁厅试,老夫也在考官之列,你的试卷我是亲手批过的,那篇论三冗的策论写得的确扎实,老夫当时还跟欧阳永叔讨论了好一阵子。
    说起来,你也算是老夫的门生了,你我之间还有师生之谊。
    所以不必见外,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辛闻言又是一愣,他还真不知道王拱辰也是锁厅试的考官之一。
    这样说来,自己那篇策论能过关,除了欧阳修的力挺之外,恐怕王拱辰也是点了头的。
    他心思何等机敏,当即便站起身来,重新整了整衣冠,毕恭毕敬地又行了一礼,语气比方才又亲热了几分,脸上也挂起了恰到好处的感激之色:“原来是座师当前!学生眼拙,竟然没能认出座师来,实在是失礼之至,罪过罪
    过!”
    王拱辰被他这番“座师”“学生”的称呼逗得忍俊不禁,放下茶盏,拿手指虚点了点辛缜,笑道:“欧阳永叔说你识时务,果然不假,这眉眼通透、见机行事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老夫算是见识了。”
    辛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挑。
    欧阳修说自己的恐怕不是识时务,因为这个字眼可不是纯粹的褒奖,应该说的是善实务才是,到了王拱辰嘴里却变成了识时务,这两个词听着差不多,味道可就完全不同了。
    “善实务”是说一个人脚踏实地、精于实干,是实打实的夸赞。
    “识时务”可就多了几分圆滑世故的意味,用在一个官员身上,未必全是好话。
    不过辛缜并不打算在这个字眼上跟王拱辰较真,他今天来开封府是有正事要谈,不是来跟新知府斗嘴皮子的。
    王拱辰话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阴阳怪气,他不知道王拱辰之前劝谏赵祯被赵祯给堵回去,此事与他有关,因此心里未必没有对辛缜有些一些气,但辛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不过他权当没听出来。
    当下辛便不再绕弯子,直接将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
    他将水泥的原理和作用简单介绍了一遍,又提到官家已经亲临煤厂验看过水泥板的效果,有意在汴京城里先修一段试验路面,用以验证水泥在重车碾压和风吹日晒之下的实际表现。
    然后他拱了拱手,语气既诚恳又得礼:“学生想着,修城里的路归开封府管辖,此事须得知府大人点头才好推进。
    今日贸然登门,便是想请老师帮帮忙,能不能在开封府辖区内选一条合适的街道,先铺一段水泥路试试?”
    王拱辰听完之后,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而是先问起了水泥具体是什么东西,怎么造的,跟寻常的糯米灰浆有什么不同。
    辛便将水泥的原料、煅烧原理、凝固后的强度一一做了说明,又提到这东西的成本极低,原料漫山遍野都是,一旦大规模生产便能彻底改变修路筑城的旧有方式。
    王拱辰听得很仔细,不时点头,眼中露出了几分真切的兴趣。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时语气颇为实在:“东西倒是好东西,既然官家都亲眼验过了,试一试也无妨。
    不过辛承旨,我跟你交个底,开封府没有多少钱。
    账上的款子掰着手指头算,连日常的街面修补和沟渠清淤都紧巴巴的,若是要修一条新路,不管用什么材料,工钱、石料钱、运费,哪样都得花银子,开封府实在是拿不出这笔钱来。”
    辛缜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当下便笑道:“这个倒是不用老师操心,水泥是煤厂自己产的,本钱低廉。
    施工的人工和辅料,学生也有办法筹措,修这段试验路面的钱,不用开封府出一文。
    老师只需派一位主管道路桥梁的公事,与学生那边对接一下,选哪条路、修多长,需要配合哪些事项,双方坐下来把方案拟好,其余的事情学生来安排便是。”
    王拱辰听他这么一说,便也不再推脱,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行,既然是官家要试的东西,开封府理应配合。
    老夫现在就把人叫来,你们自己谈。
    老夫这刚上任没几天,府里的事情堆得跟山一样,实在抽不出空来多陪你了。”
    辛缜连忙起身道谢。
    他对王拱辰这般直接赶人的态度倒是毫不介意,开封府知府是什么位置?那是大宋朝最繁忙、最琐碎、责任也最重的官职之一,掌管着汴京城的治安、民政、司法、赋税、街政、河渠,每日经手的事务之繁,堪比政事堂。
    王拱辰能在到任之初抽出空来见他这个六品小官,听完他的来意并且当场拍板,已经是极其难得的爽快了。
    王拱辰派人去叫人的当口,辛便被引到了偏厅里等候。
    偏厅不大,陈设也简单,靠窗摆了一张长案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前几任开封知府留下的题咏。
    辛缜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书更奉上的热茶,浅浅抿了一口,脑中又将蒸汽机的构造想了一遍。
    气缸的密封圈可以用皮革浸油压制,活塞杆与飞轮的连接需要精密的连杆机构,冷凝器独立于气缸之外以提高热效率,这些原理他都有大致的记忆,但从原理到能真正吐出蒸汽推动活塞的实物,中间还有无数道门槛。
    钢铁过关之后,下一步便是精密加工,而精密加工,又需要机床......
    PS:今晚这章晚了点,因为杂务缠身,不过好在数量还行,保持了万字更新的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