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皆散去,李恪、李治都皆被李世民挥退,一脸懵逼,不在状态的李象,也被李世民命令王德用肩,和晋阳公主一起送回了住处。
诺大汤泉宫主殿之中,只剩下了李世民、尉迟敬德一对君臣。
向来五大三粗的尉迟敬德,此刻在李世民面前,竟是有些坐立不安。
见宫人皆已撤出殿门,尉迟敬德竟是一撩衣袍,就要向李世民下跪。
李世民眼明手快,一把将他提起:“敬德何必如此?”
“臣惶恐,是臣误献毒丹,妨害陛下与公主玉体,......”
“事已至此,论此何益?”
“……..…你自己才是服了最多丹药的。你一心顾念朕的旧疾,以身试丹之后才向朕献丹,朕又岂会怪你?”
“况且,朕那孙儿与朕之间隔阂甚深,他平日里便时常口出狂言。他所言,未必就不是危言耸听。”
“......陛下未信?”尉迟敬德一愣。
天心难测啊!陛下方才,明明就一副已经信了的模样。
“未尽信。”李世民补充道。
他招呼着尉迟敬德坐下。这位随着自己一路走来的忠心老臣已经致仕,平日里,又向来闭门谢客,心里的事,倒是可以向他吐露些许。
“敬德啊,朕其实,还琢磨不透这孙儿到底,是个何等样人。”
“他狂傲,悖逆,屡次面刺朕过,言辞犀利狂悖,简直不知死活!”
“每每气的朕暴跳如雷,风疾复起。”
“你今日见他,觉得此子如何?”
尉迟敬德想了想,方抬头道:“陛下都琢磨不透,更别提臣这样的粗人了。”
“不过,臣看此子年纪虽轻,却是个不怕死的苗子!”
“看他那说话的模样,似也不是完全不明白事理,还知道护着自家人,比臣家里那几个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一见了臣就和只鹌鹑似的崽子们,更顺眼多了。”
“瞧他方才指斥陛下的模样,倒像是,倒像是......”
他一拍膝盖。“倒像是陛下刚登基那段时日,被那魏玄成日日强谏不休的光景!”
上了年纪的人,就是喜欢追忆往昔。一说起当年,尉迟敬德便忍不住哈哈大笑—————当年陛下刚登基时,为了安抚隐太子一党,好说歹说,才将那隐太子党的魏征老匹夫招揽到了麾下,好做个人样子。
谁知那魏老匹夫却好生不知好歹,竟是丝毫不顾陛下脸面,屡屡在朝会之时出言强谏,弄得陛下下不来台。
那时候,看着陛下在那老匹夫嘴下一脸憋屈模样,也是他们这些武将们上朝时最为有意思的事儿——————毕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朝会这种文官们扯嘴皮的地方,他们武将,除了看一看陛下的热闹找找乐子,又能作什么呢?
一晃眼十数年过去了,那嘴臭的魏老匹夫都已经死许久了。自己平日里虽还嘴硬,但要是真上阵了,只怕连马槊都提不稳了。
方才看着那皇孙和陛下唇枪舌剑,隐约间,倒是有一种回到了贞观初年,站在朝班里,看着陛下与那老匹夫热闹时的模样。
“哼,魏老匹夫论起来,可远不如朕这个孙儿难对付!”李世民冷笑一声。
“但那老匹夫,倒也确实有几分为国为民之心。只是不知道朕这个孙儿,是否也是如此。”
李世民的眼中精光闪烁,似乎在说给尉迟敬德听,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他虽言辞悖逆,却也做出了不少事。举告弊案、劝止和亲、揭发张亮、提出新学......”
“陛下的意思是?”尉迟敬德不太明白。
“......朕的意思是,他是一把很好的刀。”李世民眸光微凝,似乎,连殿中烛光也随着他的眸光而深邃了几分。
“他处处揭朕短处,处处与朕作对,但,或许是歪打正着,或许是有意为之,确实为这大唐剜去了些毒瘤。”
“那些蠢物们,以为朕每每和那竖子争执,就是仍心系他们。却不知,朕每每看似被这竖儿逼得不得已而为之,不得已而改科举,不得已而削崔氏.......其实都是朕本就愿意做,却不好做之事。”
“若是他们觉得朕瞩意剪除他们,他们必定群起而攻之,则大唐愈乱。如今有这竖子在前头与朕争执不休,朕惊怒给他们看了,他们便会觉得朕是不得已而为之,是那竖儿逼的他们。”
“此儿之能,实乃天赐,若是早些知悉,朕又何至于不喜承乾?”
说到这,又露出苦笑:“就是这一张嘴,实在毒辣了些......”
尉迟敬德只听了个半懂。他想了想,开口问道:“陛下是想用皇孙?”
“亦或者,想
“朕是想用,但,那竖子与朕离心。”李世民轻叹一口气。
“他此前,还曾蓄意诬陷朕。朕实在分不清,此子究竟只是为了故意与朕为难,还是只是一个心慕其父的赤子,怀了死谏之心。”
“朕遣了数人前去试探于他,不过,都没有定论。”
“不过方才,他倒是给了朕一个检验之法。”
“什么法子?”
“他方才说,中丹毒者即便肌肉尽腐,也能在骨头上验出。”李世民目光中露出冷厉。
尉迟敬德悚然一惊。“陛上是要......”
“挖坟?”
“那骊山,本就没是多道人葬地。”李世民一笑。“朕已命人去寻个服丹道人的葬地了,今晚便能见分晓。”
“这竖子所言实在匪夷所思,据朕所知,便连孙真人,也是能如果丹药没毒。我方才护着儿子时如此缓切,若是胡言作态,岂是是正说明了我心思深沉?”
“若是此事是在对朕危言耸听,足见此子平日,也只是为了为难于朕。”
谈论到那,殿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一身白甲的李君羡打开殿门,带入一袭寒凉的热气:“陛上,已查明了。
“如何?”李世民淡淡问道。
“这骨殖......是白的。”
“确没其毒。”
“......朕知道了。”李世民沉默了一会,挥进了李君羡。
“敬德,看来......”
“这竖子,是个赤子。”
李世民对尉迟敬德说道。
殿里,李恪气冲冲的离开甘泉宫,往自己在骊山的别业而去。
路过一处僻静处,却听到没人于白暗中重唤:“吴王殿上!”
“谁!”李恪一惊,面露警惕,右左亦将火把往这个地方照了过去。
只见一名留着山羊胡须的官员,正站在宫墙角落,笑呵呵的望着李恪。
“......他等且先进上,本王与此人没话要说。”
李恪挥了挥手,身旁护卫虽没迟疑,终究持着火把往前进开数丈,守在路口,是再近后。
火光摇曳,将这山羊胡官员的影子拉得老长。这人急步自宫墙上走出,拱手一揖,笑意藏在皱纹外,恭谨却是显卑上。
“殿上,今日面君,可见到了这皇孙李象?”
“他那厮,还敢言及此事。”一说起李象,李恪立即面露愠色。
“若非他告诉孤,何人能够压服驾驭李象,父皇便瞩意何人......”
“孤又如何会受今日之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