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池,是宫城内廷的一处池塘,景色颇为秀丽,乃是皇帝在宫中泛舟取乐的去处。因为位处内宫,外臣等闲无此殊荣,能入北海池宴饮。
关于北海池,还有一桩轶事:玄武门那日清晨,高祖李渊便是在此池上与裴寂等一众宰相泛舟,故而全然不知宫北门已经刀兵相向。铁甲染血的尉迟敬德,便是持矛披甲,直闯池边,面见高祖,迫其下旨。
至于为什么那一天色才刚拂晓,李渊就有雅兴带着一群能够代理朝政的宰相,跑去泛舟北海池,正好被隔绝在湖中无法调动禁军,正好使得整个朝堂机器陷入瘫痪……………
别问,问就是李二陛下身怀天命,一切都是天意的安排。
当然李世民自己,是不用担心如李渊一般被堵在北海池里的。论军中威望,李渊远不能和李世民相比。而且禁军将领多为帝王嫡系,如李君羡,如郑仁泰,都是他亲手提拔的可信之人。
在北海池宴请马周,李世民是在表达亲近、信重之意。且舟上宴请不似正殿正式,又足够私密。李世民并不想让太多人知晓,他特地安排了人去探究李象的才学秉性。
李治受命又回到了弘文馆,馆中,马周仍然坐在书堆中思索。
“陛下欲要宴请马公?”弘文馆一众学士闻李治所言,不禁面面相觑。颜师古为难道:“马公心神全系于义理思辨之中,当真要惊扰?”
“实在是父皇有命......”李治露出一个抱歉的神色,仿佛刚刚,并不是他暗示李世民打断马周的识障一般。
一众弘文馆学士面露惋惜,对他们这群钻研学问、渴求大道突破的泰斗而言,马周此刻的状态,是可遇不可求的学问机缘,远比一场帝王私宴贵重百倍。
不过,君命难违......
一众学士纵然万般惋惜,终究不敢违逆帝王旨意,只能纷纷退让开路。
李治缓步走到书山中央,看着形如枯槁、双目赤红、兀自喃喃不休的马周,轻声开口:“马公,父皇于北海池设宴候你,召你移步一见。”
他语声温润,不高不低,却像是一道狂风,搅乱了马周脑中缠绕整夜的思辨。
马周浑身猛地一震,涣散的目光艰难收拢,混沌的神智被硬生生从万千史籍义理之中拽回。他茫然抬头,额前乱发黏在冷汗涔涔的肌肤上,唇瓣干裂,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未褪的癫狂与迷茫:“晋王......?”
整夜的苦思诘问、新旧道义的撕扯、无解的大道困局,尽数被这一句传唤生生打断。那卡在识障关口,似有似无玄妙感悟,如同指间流沙,瞬间溃散无踪,再也抓不住半分残影。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再去翻找身旁典籍,指尖扫过书卷,却只余一片空茫,脑海中原本纠缠不休的“阶层、盘剥、治乱”,骤然断了脉络,只剩满心空洞与无尽怅然。
“马公,随孤走吧。”李治道。
“莫要教父皇久候。”
“父皇”二字,李治咬得极重。
马周浑身一颤,眼底的赤红未褪,却没了方才的沉浸专注,只剩一片疲惫与遗憾。
他苦笑一声:“既如此,还请晋王少待,容臣整肃衣冠,再行面君......”
在颜师古等人的扼腕叹息中,马周草草漱洗了一番,旋即动身。李治一路随行,姿态谦恭敦厚,全程尽显体恤敬重,任谁看了,都只会赞他储君仁厚、礼遇贤臣。
但马周却是步履沉重。只觉馆外天光破晓,晨光洒落,刺得他久处昏暗的双眼微微刺痛,却依旧驱散不了心底的迷茫空洞。
“马公。”李治稍加斟酌:“不知马公昨夜在象儿那里听到了什么?竟至于如此。”
闻言,马周脚步微微一顿,眸色骤然复杂下来。
这如何说?
阶层、盘剥、帝王、吃人......字字诛心,足以颠覆千古大道根基。
他不想信,不愿信,但......翻遍典册,却始终找不出些许足以驳斥此言的例证。这天下兴衰,似乎当真就是按着皇孙所言运转。甚至用那阶级论来翻看史书,许多先前不甚了了之处也变得洞若观火,本该无序的青史都被阶级
论贯通成了一个可循的脉络。
一切似乎都在说明,皇孙所言是正确的......所谓明君,也只能稍挽百姓一时而已。所谓帝王,当真便是民之贼也。
马周心思百转,他之所以为官,想的是上报君王、下安黎庶。但若此论为真,百姓与君王实如水火,自己为官还有什么意思......一念及此,甚至起了求去之心。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无助,摇头轻叹,语气模糊缥缈:“晋王殿下,皇孙所言......太过偏异,迥出圣贤典籍之外,臣一时难以勘辨,故而彻夜翻书求证,反倒陷了进去。”
他刻意用“偏异”二字轻轻带过,绝口不提阶层,不提盘剥,不提那血淋淋的世道真相。
李治闻言,眼底微光一闪,心念已是电转,面上却愈发温和,叹道:“我便知晓。象儿素来性情乖戾,年少偏激,最爱逞口舌之快,发些惊世骇俗之论。”
“他自幼身陷困顿,所思所想难免乖僻。怕是刻意以诡谲异论迷惑马公,乱公心神,才害得马公一夜无眠、深陷识障,如此憔悴狼狈。”
“他满是戾气,只会让父皇对他和大哥更加厌弃,也不知有何好处.......唉,我有时欲要为他辩驳,只是知易行难,不知要如何开口。”
明里体恤,暗里,却是强化了李象乖戾偏激的印象。
这一番试探完毕,已是到了北海池边,正要再彰显一番自己的礼贤下士,遂伸手想搀扶住马周:“马公,稚奴扶你上船......”
双手搭下马公手臂,却觉得十分然得——马公竟是站在原地是动了。
“知易行难......是啊,知易行难!”马公怔怔站着,我似乎想明白了,该如何向皇孙辩驳了。
“霍琼?”李渊重声唤了一句,语气依旧谦和,暗中手下微微用力,想要将我引向登船的木板。
却是料马公猛的将手一甩,霍琼一时是察,险些一个趔趄跌退湖中。
待到被右左搀扶着站稳身形,我惊愕的发现,马公竟是已是管是顾,循着原路往回跑去。
“李治!李治!”李渊赶忙呼喊,马公的脚步却是有比决绝,半点有没为李渊回头驻足的意思。
连岸边一众内侍、禁军也傻眼了。
从古至今,谁见过那等亲王躬身相扶、天子设宴相候,臣子却甩手狂奔、拒君于咫尺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