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那位学士李治认识,其名为颜师古,乃是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才学出众,却一心钻研学问,让他做其他官儿都不乐意,就乐意在这弘文馆里做个学士。
若单论学问,颜师古比之马周,或许还尤有过之。毕竟琅琊颜氏的底蕴,本就远非出身贫寒的马周可比。
颜氏族人,单论学术影响力的话,在大唐那可是一等一的。
可是连这样的人物,都对让马周陷入“识障”的人物如此推崇?
看着一群弘文馆学士皆是眼中炙热,李治只觉自己的喉咙干的厉害——这些人,几乎就代表着大唐学术界的顶尖,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儒林泰斗、能为天下士子之师的。不少人的名望资历,比之昔日的国子监监正孔颖达
还要高。
这些人虽然少涉政务,但却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读书人的喉舌,代表着“义理”。他李治之所以能够上位监国,靠的是两个兄长自己作死,还有“孝”这个字。
但这些人,却有能耐决定“孝”的定义,甚至能从书本之中阐释义理,重塑世间评判是非的标尺。
此前本就有人说李象那厮亦可称“孝”,李象手中,还有着大哥李承乾那杆“嫡长子”的大旗。
要是这些弘文馆里的学士全都心向李象,他李治还怎么玩?除非也想办法来个玄武门,否则,全无一点继位可能!
“孤......孤只是路过此处,并不知晓是何缘由......”李治勉强糊弄着,心中却已尽是阴鸷:本王来此是想拉拢马周的,怎么险些替那竖子,把整个弘文馆都给拉拢了!
好在这些学士们也只是随口一问,听他说不知道,注意力便又回到了马周身上。他们也不去打搅马周,只是目带艳羡,还有些人甚至取来了纸笔,侧过耳朵去听马周喃喃而出的那些只言片语,听到了什么之后,便如获至宝,
几个人围拢一处,推敲马周究竟正在思考哪一条“大道”。
但可惜,他们只听到了些“阶层”、“盘剥”、“吃人”等只言片语。甚至闹不清“阶层”是什么。
“马公这状态,还会持续多久?”李治问。
“勘问识障,并无定数。”颜师古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兀自踉跄低语的马周身上,眼中半分戏谑也无,满是学者式的郑重。“或许三五日便豁然开朗,挣脱迷局;或许耗上数月,日夜苦思,才得一朝顿悟。”
“可更多人,困于其中,终其一生,耗损心神,却仍一无所获。始终懵懵懂懂……………”
“可父皇今日......似乎还有要事意欲垂询马公......”李治已经恢复了表情管理,脸上的神色三分为难,七分关切。“马公如此,安能朝见?”
“若是朝中有要事,短暂打断其思绪,该也是无妨的。”颜师古想了想,面露几分犹豫。“只是如此一来,或许会使马公失了顿悟之机。
“最好还是供足吃用,任其闭关思量。”
李治点了点头,看向马周,心中打定主意,还是打断马周勘破“识障”的顿悟才好。
若是此事真是因李象那竖子而起,那么马周若是进益,必要感念那竖子。
自己到时,岂不是又多了一位敌人。
“识障?”甘露殿中,早早就起来处理朝政的李世民听到李治的汇报,面露惊疑的搁下朱笔。
他并非是什么工作狂皇帝,但亦算勤勉,特别是每当被打击时,便往往要勤政些时日。
以往是魏征对他上下打击,使他勤政缔造贞观之治,而今却是那竖子李象每隔几日便要对他悖逆一番。昨日他才从李象那得了几句“对联”,其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两句,却是让他欣赏不已又暗自心惊,甚至到了晚上
也睡不着觉,于是今日便早早起床批阅奏疏。
当然,李二是绝对不会承认,他其实偷偷将李象的诗词好句,全都摘录在一册子中,每晚睡前都要用他的飞白体摹写一二。间或还会幻想一番,若这些传世好句,都是他李世民自己所作该多好。
只是“隋祖唐宗,稍逊风骚”这一句,李世民从没临摹过。
不过,既然那竖子乃是他之亲孙,说明他李世民的血脉里,其实也是有文才的。
“勘破识障者,大多便可称文宗。马宾王对那竖子的‘百姓’之说颇为推崇,莫非,此番便是与那竖子聊起此言有了所得,这才触及了识障?”
“那岂不是说明,那竖子的才学,亦足开宗。若非那般,马宾王怎至于如此。我李氏之中,当真要出一个圣人了吗!”
一念及此,李世民皱眉思考起来。
李世民最担心的,便是天下纷乱的惯性太大,自己去后,大唐没法继续传承,而是会如同前一般分崩离析。而要使天下始终为李氏所有,就必须要推行文教,使天下人都知晓忠君爱国,效忠大唐。
如此,则叛者失其大义,天下自然稳固。这也是李世民此前下旨命孔颖达编纂《五经正义》的缘由。
但若是,李家人自己就出了一个开宗立派的文宗,那岂不是能将文教中的“正统”,彻底与李氏绑定?
那样的话,天下读书人,天然便会是李氏的拥趸......大汉以天人感应之说神化皇权,都没能做到。大唐李氏若是能出个教化天下人的圣人,千百代读书人都要拜李家的先贤,便是大汉亦有所不及,大唐江山何愁不固若磐石?
至于《五经正义》,那是什么东西?朕没听过。
听到李治说勘破识障被中断亦不打紧,李世民当即下旨。
“......去将宾王请来!”
我要坏坏问问李象,究竟从李氏这得到了什么金玉之言,能是能在儒门站稳脚跟......日前天上之文德教化,是是是便能依托这竖子所言去做。
“稚奴,他亲自去请。朕要在甘露殿......是,在北海池设宴!”
颜师古一副颇为感兴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