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楠手珠散发出清凉香甜的气息,身心随之沉静下来,普通沉香点燃才能释放香味,那是一种燥热的浊香,伽楠是沉香中的极品,无需点燃,散发的香味能祛除邪魔、安定心神,司马把玩着手珠,头脑清晰,思路越发敏锐。
刘陵州来日无多,刘萌即将上位,龙门宗正面临权力的交接,人事的轮替,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托孤之臣?不像,初来乍到,人心隔肚皮,信不过!杀人的刀?有可能,他跟哪一方都牵扯不上,对内对外都是把好刀……司马回想祖孙二人的态度,越琢磨越觉得意味深长。
回到医院,看到病床上昏睡的老父亲,司马一下子从云端跌落凡尘。
母亲夏亭坐在床边,筋疲力尽,头一点一点打瞌睡,司道炎半张着嘴,呼吸不畅,手上挂着水,差不多见底了。他们都老了,头发花白,稀稀拉拉遮不住头皮,脸上爬满皱纹,牙齿掉了一大半,身上散发出“老人味”,缠绕不散。
衰老本身不是病,但衰老会引发心脑血管疾病、高血压、2型糖尿病、肿瘤、帕金森病、痴呆、慢性阻塞性肺病、骨关节炎、骨质疏松、肾脏疾病、白内障、老年黄斑变性、良性前列腺增生……进化对老年很不友好。这个世界同样对老年不友好,车太快,字太小,到处都要用手机,人脸识别通不过,变着法子征收智商税,还要被习俗牵着鼻子走……司马为他们感到深切的悲哀,更让人悲哀的是,他们一点都没意识到,还试图控制儿子的生活,把他拉回到“正轨”上……
司马叫醒母亲,让她早点回去休息,他来陪夜。
病房里有张折叠陪护椅,20块一晚,收费使用,白天锁起来,只能坐人,晚上交了钱开锁,摊平当简易床,陪夜的家属后半夜可以躺下打个盹。钱是交给护工的,司马猜想这是院方默许的“福利”,即使有人闹,也是护工的个人行为,跟院方无关,至于要不要跟医生护士“分成”,就不得而知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司马爽快地“付钱解锁”,字面上的意思,时间还早,他不急着躺平,坐在陪护椅上等父亲挂完水,按铃叫护士来拔针。
护士动作轻柔,态度很好,临走还朝司马笑笑,这是刘萌的功劳,无论医院还是学校,有人打招呼很重要,不一定能得到特别优待,至少该有的不会打折扣。人类社会终究是人情社会,谁都不能免俗。
司道炎睡醒了,司马扶他上了趟厕所,躺回病床上。司马留意到他长长舒了口气,人似乎舒服了些,精神还不错。送医还算及时,不幸中的大幸,司道炎已经过了危险期,除了左脚不听使唤,走路要人搀扶,其他没有大问题。司马昼夜颠倒,连着陪了几夜,司道炎看儿子顺眼多了,父子二人的关系也得到了缓和,不那么“剑拔弩张”,“相看两厌”。都说坏事不全是坏事,坏事也能变好事,对此司马深有体会。
安顿好老父亲,司马出去吃了个饭,医院附近餐饮店很多,味道嘛也就那样,这些天吃下来,有一家卖手擀牛肉面的还不错,现揉现擀,面很劲道,有毛细、细、三细、二细、韭叶、宽、大宽、三棱子八种可选,汤头鲜美,牛肉片得很薄,司马喜欢韭叶和大宽,加肉加蛋加面,半头生蒜,一顿能吃四五人份。手擀面加面不要钱,司马吃得老板唉声叹气,一个劲摇头。1
吃碗面散了会步,回到住院部,司马发现隔壁床的家属把折叠陪护椅给挪走了,那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剃了个板寸头,满脸横肉,脖子和脑袋一般粗,看上去不是好说话的。司马没有“怂”,向对方指出陪护椅晚上要收费的,这个已经付过钱,请他让一让,还回去。那壮汉慢慢抬起头,哼了一声,慢条斯理拿出一张餐巾纸,仔细擦了擦手,然后掏出一个苹果,双手拇指扣住顶端凹陷处,剩余手指握住苹果,以大腿为支点,猛一发力掰成两半。
他把半片苹果送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汁水流出嘴角,用挑衅的眼神望向司马。隔壁床的病人倒有些不好意思,急忙开口打圆场,“弟弟,弟弟,一张椅子,没什么可争的,来来,吃个苹果……”说着,从床头柜上拿了个青苹果,探出半个身子,伸长了手臂递给司马。
在长洲乡下方言里,“弟弟”是年长妇女对年轻男子的特有称呼,已经很多年没听到了。司马上了年纪,不再冲动,冲动是魔鬼,他平静地接过苹果,整个握在手里,当着壮汉的面用力一捏,“噗嗤”一声响,苹果被他生生捏爆,汁水渣滓掉落一地。
那壮汉脸色骤变,嘴里含着半块苹果,半晌没有嚼一下。掰苹果用的是巧劲,掌握一定技巧,多加训练,成年男性大多能做到,单手捏爆苹果就不一样了,那意味着惊人的握力,如果捏的不是苹果,捏的是……他觉得裤裆里凉飕飕的,一阵后怕。
司马松开手,把掌心的残渣抹在对方身上,慢条斯理,横一下,竖一下,最后拍拍他的脸颊,转身进洗手间洗手。洗完手出来,折叠陪护椅已经物归原地,那壮汉老老实实坐在床边,耷拉着脑袋,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司马眼前忽然闪过一幕似曾相识的场景……人高马大的壮汉一屁股坐下,身上有股子怪味,汗臭加脚臭,他把餐桌一角掰下来,捏得粉碎,冲对方说再犟就揍你……那是谁?为什么要揍他?司马觉得莫名其妙,回头看了一眼,确定不是同一个人,同一张脸,转头又忘了。
……
黄三省皮包骨头,喉咙口咯咯作响,被折腾得欲仙欲死,“蜃龙”的身躯越来越淡,差一点,就差一点,幻境里的司马就清醒过来!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咒骂道:“你,为,什,么,还,不,死死死死死——”声音越拖越长,越压越低,近乎于痛苦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