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翯气得够呛,却不敢上去,只能恨恨地看着她,咬牙切齿道:“等一下我弄死你小子!”
洛雪冷哼一声:“我现在就弄死你。”
她守在城门口,松开手,镇渊顿时化作一道流光向钟翯追去。
钟翯吓了一跳,没想到洛雪居然不顾天劫,还敢分心对付自己。
他仓皇逃窜,却发现被镇渊越追越近。
此刻洛雪引来的假天劫已经劈下,将城门口彻底覆盖。
钟翯头皮发麻,连忙道:“公子,公子,我刚刚开玩笑的。”
洛雪冷笑不已,一边假装渡劫,一边......
洛雪的声音在识海中轻轻一荡,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涟漪未散,便已凝滞:“你若真这么想,我倒要怀疑,那日在天墟古碑前,你咬破舌尖逼出本命精血唤醒沉眠血脉的,究竟是谁了。”
林风眠泡在温热的水中,仰头望着雕花穹顶,一缕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记忆里那场焚尽三日不熄的赤色火雨——那是他第一次真正“醒来”的地方。不是被谁点醒,而是被自己烧醒的。烧得皮开肉绽,烧得神魂溃散,却硬生生从灰烬里攥出一道残缺的星轨图,烙在识海最深处。洛雪那时沉睡未醒,只留下一句断续低语:“……你不是来争什么帝位的,你是来还债的。”
他闭了闭眼,水珠顺着眼睫滑落,混着浴池里君芸裳残留的淡淡雪松香。
“还债?”他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划过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银痕,细如发丝,却自血脉轮初启那日起便悄然浮现,每逢月圆之夜,便隐隐发烫,似有万千细针在血肉之下穿行。他从未对君芸裳提过,也未让任何人看过。连洛雪都只说:“此痕非伤非咒,是锁,也是钥。你越强,它越亮;你越近君临城,它越烫。”
浴室外,君芸裳正对着铜镜抿唇涂脂。胭脂盒是她随身携带的旧物,盒底刻着微不可察的“君临宫造”四字。她指尖微颤,膏体在唇上晕开一小片薄薄的绯红,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梅蕊。她忽然停住,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那双曾被太傅赞为“清泓映月、澄澈无尘”的眸子,此刻却浮着一层薄雾似的水光。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近乎钝痛的清醒:她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不过是一枚被精心打磨的棋子,连这身“芸裳殿下”的皮囊,都是父皇与丁家博弈二十年后,亲手为她披上的战甲。
她放下胭脂,转身取过案头那只乌木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丹药——通体莹白,表面浮动着九道细如游丝的金纹,丹气凝而不散,竟在匣中自发结成一朵微缩的九瓣莲影。极品合灵丹。真正的、货真价实的极品合灵丹。
君芸裳指尖悬在丹药上方,微微发抖。
这是她三个月前,在君临宫禁地“藏锋阁”底层暗格里找到的。彼时她刚被父皇勒令离宫历练,临行前夜,她偷偷潜入禁地,只为再看一眼母亲留下的那柄断剑。却意外触动机关,跌入一处早已坍塌半截的密室。断剑不在,只有一具盘坐的枯骨,胸前一枚玉珏,正面刻着“承渊”二字,背面却是她幼时最熟悉的笔迹:“吾女芸裳,见此珏,如见母。若遇绝境,服此丹,燃我残魂,可续汝命三日。”
玉珏之下,便是这枚丹药。
她一直没敢用。不敢信,不敢试,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直到今日,在珍宝阁门口,听见侍女说“所有合灵丹都被买空”时,她袖中手指猛地掐进掌心——原来君风雅早知她会带人来寻丹,所以先一步清空全城,逼她不得不暴露底牌?还是说……那女人根本就在等这一刻?等她万般无奈之下,捧出母亲最后的馈赠,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将自己最脆弱的软肋,奉上砧板?
铜镜里,她的脸苍白如纸,唯有唇上那抹胭脂,红得刺目。
门外,林风眠已沐浴完毕,黑袍广袖,发梢微湿,随意束在脑后。他并未换新衣,只将旧袍上几处磨损的暗纹以灵力细细勾勒,刹那间,那些陈旧的云雷纹竟似活了过来,在烛光下流转生辉,隐约透出上古夔龙之影。君芸裳怔怔看着,忽觉喉头发紧——这袍子,她见过。在三年前君临宫冬猎大典上,那位突然现身、一剑劈开暴雪封山的黑衣客,所穿的,正是这样一件墨袍。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某位隐世老祖出手,唯独她记得,那人抬手时,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毫不起眼的玄铁指环,环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枫”字。
“叶雪枫”……原来不是化名。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林风眠已走到她身后,目光掠过铜镜,落在她手中的乌木匣上。他没有去看丹药,只静静看着她映在镜中的侧脸,看着那抹胭脂之下绷紧的下颌线,看着她眼中强行压下的水光。
“你母亲的丹。”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寂静。
君芸裳浑身一僵,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木匣边缘。
“你怎么……”她嗓音干涩。
“你匣子打开时,丹气逸散的刹那,我闻到了‘承渊’的味道。”林风眠伸手,不是去拿丹药,而是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的湿发,“你母亲当年镇守北溟渊脉,以自身魂魄为引,炼化九幽寒髓铸成‘承渊’玉珏。这丹里,有她一缕未散的剑意。”
君芸裳猛地抬头,撞进他眸中——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早已看过她所有不堪的挣扎,所有徒劳的倔强,所有以为藏得极深、实则早已被洞穿的伪装。
“你不怕我骗你?”她声音发颤。
“怕。”林风眠垂眸,指尖在她发间顿了顿,又自然收回,“所以我才要跟你一起赴宴。我要亲眼看看,君风雅为你准备的‘破虚丹’,是不是也掺了你母亲的剑意。”
君芸裳怔住。
“你……知道破虚丹的事?”
“她派人送来的请柬,用的是丁家独有的‘流萤笺’,笺角还沾着临渊城外‘断虹崖’的碎石粉。”林风眠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窗。夜风涌入,卷起他袍角,也吹散了室内最后一丝浴池水汽,“她故意让你看见请柬落在掌柜手里,又让两个伙计‘无意’议论‘九公主备了上品破虚丹,专候那位黑马公子’——芸裳,她不是在试探你,是在教你怎么输得体面些。”
君芸裳指尖冰凉,死死攥着乌木匣,指节泛白。
窗外,月华如练,倾泻在庭院青砖上,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一道颀长清冷,一道纤细微颤。
“那我们……还去吗?”她问。
林风眠没回头,望着远处山海居最高处那座孤悬的摘星楼。楼顶琉璃瓦在月下泛着幽蓝光泽,像一柄倒悬的、尚未出鞘的剑。
“去。”他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不但去,还要让她亲自把破虚丹端上来,再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亲手打碎。”
君芸裳呼吸一滞。
“为什么?”
“因为。”林风眠终于转过身,月光落进他眼中,竟似有星火明灭,“你母亲的剑意,从来不是用来求人的。是用来斩断枷锁的。”
话音落,他袖中滑出一物,轻轻放在君芸裳面前的梳妆台上。
是一枚青铜铃铛。
铃身布满细密裂痕,却无一丝锈迹,内壁刻着十二道古老符文,此刻正随着他的灵力注入,缓缓亮起微光。铃舌并非金铁,而是一小截泛着霜白的骨节,骨节表面,浮现出与君芸裳腕间一模一样的银色细痕。
君芸裳瞳孔骤缩:“这是……”
“你母亲的‘断虹铃’。”林风眠指尖轻叩铃身,一声清越嗡鸣荡开,院中几株夜兰应声绽放,花瓣上竟凝出细小冰晶,“她当年镇守断虹崖,以铃声敕令寒潮。铃碎之日,正是她陨落之时。我寻了三年,才从北溟海眼深处捞出这半枚残铃。”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潭:“现在,它认你了。”
君芸裳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距铃身尚有寸许,那残铃竟自行悬浮而起,铃舌轻震,一道无形波纹扫过她全身。刹那间,她腕上银痕骤然炽亮,与铃内银纹遥相呼应,一股磅礴而熟悉的寒冽剑意,如久别重逢的故人,轰然涌入她四肢百骸!
她膝盖一软,差点跪倒,林风眠及时扶住她手臂。触手之处,他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
“别抗拒。”他声音低沉,“让它认主。你母亲的剑意,只认真正的君家人。”
君芸裳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眸中水光已尽数蒸干,只剩下一种近乎凛冽的清明。她不再看那枚极品合灵丹,而是将乌木匣轻轻合拢,推至桌角。随后,她抬起手,五指张开,稳稳覆上那枚嗡鸣不止的残铃。
“咔嚓。”
一声细微脆响。
残铃表面纵横交错的裂痕,竟以她掌心为中心,急速弥合!裂痕消失处,新生的青铜泛出温润光泽,十二道符文次第亮起,最终汇成一道流转不息的霜白光轮,缓缓沉入她掌心,消失不见。
她腕上银痕,亦随之隐去。
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风眠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震动,随即归于平静。他退后半步,微微颔首:“走吧。君风雅的‘邀月台’,该等急了。”
君芸裳站直身体,抬手理了理额前碎发。方才那抹胭脂已被她用帕子拭去大半,只余唇角一点浅淡朱砂,像雪地里悄然渗出的一缕血丝。她不再看镜中自己,只抬眸望向林风眠,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石:
“叶公子,借你袍角一用。”
林风眠挑眉。
她已上前一步,指尖拈住他右袖边缘,灵力微吐——
“嗤啦。”
墨袍袖口应声裂开一道整齐切口。她将那截撕下的玄色布条,利落地缠绕在自己左腕之上,一圈,两圈,三圈……直至完全遮住那处曾灼烫如烙印的银痕。
布条尽头,她用灵力凝出一枚小小的、栩栩如生的雪松印记,按在布条结扣之上。
“从此,”她抬眸,唇角微扬,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只凝着刀锋般的锐气,“我腕上系的,不再是君家的枷锁。是你林风眠的……战旗。”
林风眠静静看着她,良久,忽而一笑。那笑容不再疏离,不再戏谑,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近乎温柔的郑重。
他抬手,解下自己左手小指上的玄铁指环,轻轻套在君芸裳右手无名指上。
指环微凉,内侧那个小小的“枫”字,正贴着她温热的肌肤。
“那么,”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落于这方寂静庭院,落于这轮清冷月华之下,“我的战旗,也该染上你的名字了。”
君芸裳低头看着指间指环,喉头微动,终是用力点头,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裙裾翻飞,袖口玄色布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无声招展的旌旗。
林风眠落后半步,抬手,轻轻拂过自己左腕——那里,一道与她腕上一模一样的银痕,正透过薄薄衣料,隐隐发烫。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过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在山海居高耸的朱红门楣上,悄然交汇,融为一道无法分割的墨色剪影。
而就在他们踏出山海居大门的同一瞬,临渊城最高处的邀月台上,一盏琉璃宫灯“啪”地爆开一朵细小焰花。灯影摇曳中,君风雅倚着白玉阑干,指尖捻着一枚刚刚捏碎的传讯玉简,碎片簌簌落下,映着她唇边一抹志在必得的、冰冷的笑。
“来了?”她轻声问。
身后,一名黑衣侍卫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回公主,他们出了山海居,往邀月台来了。君芸裳……腕上系了叶雪枫的袍角。”
君风雅指尖一顿,眸光倏然锐利如刀。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粒龙眼大小的丹药凭空浮现,通体流转着琉璃般的七彩霞光,丹气氤氲,竟在半空中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虚影。
上品破虚丹。
她凝视着丹药,红唇微启,吐出四个字,轻得如同叹息:
“……很好,很好。”
夜风骤起,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也卷走了那缕飘渺的、无人听清的低语:
“就让我看看,是你的袍角,能缚住她的手……还是我的丹,能烧断你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