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素瑜并非,甚至可以说远不如,他人看起来那么完美。
她自己有着这种自知之明。
但她会把那一个自我隐藏得很好,不被人看出来。
真实的自我是如何又会怎样呢,人们只会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看到的是好,那就是好。
这是温素瑜一直以来所贯行的处事方式,她不需要那个阴暗的自己来面对他人。
可是这样的做法,遇到延,想要和他交心时,却像狐狸化形遇到了照妖镜一般,自己心底的阴暗和隐藏,统统被看了个干净。
如果有孩童从幼儿时就一直生活在黑暗封闭的地下室,那么有朝一日他有机会见到天日的时候,会产生极度的恐惧与排斥。
然而经过适当的适应之后,太阳对他又将不会是蚀骨的毒药。
所以,也许,被看出来也没关系,因为沈延也渴望着,用真心来换真心。
哪怕展露一点真实的自己,只在不让人感到厌恶的程度,只向他一个人,也没有关系。
只有你一个人,能看到我的真面目啊。
这种宛若只有他们二人才共同保守着世界上最大秘密一般的感觉,让温素瑜既感到紧张,又对此无比着迷。
于是握着沈延的那只手,越发用力,好像将他握在手中,就能拥有他的一切一样。
“会长?”沈延试探性地发问一句。
“抱歉,”女孩赶紧松开了他的手,“我只是有点,太高兴了......”
“谢谢......”
她想谢谢什么,不言而喻。
“......理解。”
毕竟不是谁都能酣畅淋漓地斗上一场剑,然后将自己一直想要隐藏的那一面终于释放而出。
滤镜破灭之后,总会有落差。
他要学会接受另一面的温素瑜,温素瑜也将学会适应将那一面不再保留地展现给他。
以此为基础,将会建立起两人新的默契。
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默默移开。
看来在新的关系上,依旧任重道远。
但既然心底已经认定了新的方向,至少暂且不会再迷茫。
于是温素瑜整理了表情,重新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微笑。
“已经耽误了够久了呢,一起出门吧,沈延。”
我知道我在伪装,你也知道我在伪装,但我还是要做给你看。
沈延注视了她的这副笑容片刻,点了点头。
“好啊,一起走吧。”
哪怕她已经选择对他透露一点内心的真实,但到了最后,她仍然选择戴上了那副假面。
可是面具戴久了,是会摘不下来的啊。
静谧的走廊之上,两道脚步声的节奏逐渐重合到一起,在楼道间空空回荡。
少女垂着眸子,没有选择背着书包,而是在身前用双手拎着,沈延多看了一眼,心里还在疑惑这样拿书包不是会阻碍小腿的摆动。
然后就清晰地看到,女孩若有若无地倾斜身体,仿佛踉跄一般,朝他这边靠近了一点,又一点。
宛若新生的幼兽,将出生后看见的第一个活物当作父母的那种依赖。
沈延恰好低头,而温素瑜又始终低垂脑袋,或许并不知道,她的这个小动作被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眼神闪动,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许了这一举动。
他们并肩穿过空旷的长廊,远远可以看到还算热闹的操场,一路无话。
大概是因为,很多重要的话早已经在先前说完了。
可以什么都不说,也可以在任何时间说些什么。
经过这么一通,卸下心中之前对于温素瑜的矛盾心理之后,沈延也忽然觉得,这样的处境也还算轻松。
起码不用自我拉扯了。
两人出了校门,在空地上站定。
“既然如此,会长,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啊,那就……………"
温素瑜望向沈延,少年清楚地看见她的表情一点点面对着自己而凝固住。
他先是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穿着,没发现有发生【转换】的迹象。
然后又抬起头来,顺着她的眼神,缓缓转身看去。
不远处的空地上,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双手插兜,正微笑着看向这边。
眉眼之间,有着几分淡淡的熟悉感。
和自己身后那位少女,如出一辙的熟悉感。
“小瑜。”他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沈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犹豫过后的呼唤,“爸爸。”
这就是,温素瑜从来没提起的父亲?
恰好被夹在父女两个中间的站位,心中忽然冒出了一股预感,沈延挑了挑眉毛,端详起朝他走来的这个男人。
毫无疑问,面容英俊而温润,身材挺拔,仪态良好,穿着也相当考究。
更明显的是,走近了再一看,温素瑜那双桃花一般的漂亮眼睛,居然是遗传自这位父亲。
男人在他面前站定,眼神若有若无扫过他,沈延自知不妥,往旁边迈了一步。
衣角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他低头一看,只见温素瑜就这么在毫无遮掩的情况下,拽住了他的衣服下摆。
好像怕他跑路似的。
跑是不可能跑的。
于是他往回投去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温素瑜脸上依然挂着先前那种微笑,眸光闪动,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明明确认了他不会走,那只手却再未松开,像一座桥一般连接了两人。
听说溺水之人在挣扎之时,总会伸出手去试图抓住些能够依靠的东西。
这样一直举着也太过醒目,人家爸爸显然已经扫过他们的小动作了,于是沈延朝温素瑜靠近了些,好歹遮掩一点。
“爸爸这个时候回江口,怎么都没跟我说一声?”瞥见他的靠近,温素瑜像是才安心一点,对着男人说道。
这个时候,沈延才注意到,不仅相貌上的相似,这父女俩的笑容姿态,简直都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给你发信息了,你没收到吗?”男人有些奇怪地说道,“就不久之前。”
不久之前?
算算的话,大概那个时候他们在对剑?
沈延忍不住看了温素瑜一眼,女孩倒是从容无比,面色不变,“刚刚我们在开会呢,没怎么注意,抱歉啊爸爸。”
男人摆摆手,“没事没事,见到你了就好。”
他又摸了摸后脑勺,像是有些尴尬似的,“其实我想过去你们家门口找你的,但我想了想,还是来学校这里碰碰运气吧。”
“这位又是?”他看向沈延,沈延也是一点不避,迎上了对方探究的目光。
借着先前拉住衣服的那个支点,温素瑜再次一拽,反而让自己往沈延那边靠近了些,独属于她的花香也随之而来。
“爸爸,他是我的副会长啦,刚好开完会一起出来。”
“噢,小伙子倒是一表人才。”
男人看着两人貌似亲昵的举措,若有所思,并没有追究为什么开完会只有两个人出来,而是伸出一只手。
“我叫秦铮,是小瑜的父亲,今天来正好看看她。”
“你好,秦叔叔。”沈延倒是一点不怯,握住了男人那稍有些粗糙的手,“我叫沈延。”
男人微微点头,又重新看向女孩。
“小瑜,晚上有没有事情,一起去吃顿饭?”
“啊......”沈延和温素瑜相处了多久,明显能从她的语气当中听出来几分犹豫。
“当然有时间了。”
“那好,走,咱们父女两个也好久没说过话了,今天正好好好聊聊。”他笑着招呼过来。
然而,却被女孩不着痕迹地避开,借由向沈延打招呼的动作。
“那我就先走了,明天再见,沈延。”她挥着手。
“明天见。”
沈延站在原地,目送着温素瑜和她的父亲逐渐远去。
忽然想到。
温和秦,她并没有继承那个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