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十一月中旬,太阳落得越来越早。
昏黄的夕阳透过连排明净的窗户斜斜地射入室内,明明窗口都关的严严实实,那一抹镀着灿金光圈的深褐色长发却无风自动,轻轻摇曳,身着一身纯白宫裙的剑仙师姐正用锋利剑刃拦住他的去路,脸上反差般的挂着亲人的微
笑。
沈延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环境已然改变,一步之隔的走廊上,叶南乔,余景他们的说笑声逐渐远去,也难以见证一下,他们在世界转换后的装束会是什么样的了。
不是,这几个人就没发现走着走着少人了吗?
好歹回头看一看呢!
只不过很大的可能,是那几个人默认了他们的落后,所以才没有多管吧。
心中这么吐槽着,沈延缓缓后退了一步,因为那剑刃原本正无比精确地擦过他胸口上的衣物而过,却只是紧密贴合,并未割裂到一丝一毫。
联想到那点在门板上的剑尖,还真是,妙至毫巅的控制力。
平常的温素瑜,当然做不到这种程度,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宗门大师姐温素瑜。
沈延毫不怀疑,配合上她的动作,这一次的【转换】,是温素瑜主动想要召唤而来的。
就因为,这样能够有足够的力量能够将他拦住?
沈延其实心中很是不解。
那一个瑰丽魔法纷飞的晚上,她难道还没感知到差距吗?
或者说,她觉得换了一个世界观,来到自己的主场,就有实力来和他抗衡?
沈延把这些猜想都很好地收敛住,平静地转向她。
“师姐,这又是做什么?”
温仙子的脸上,依旧噙着那人畜无害的笑容,而与面上表情完全相反的,沈延每退一步,她就跟上一步,那剑刃也就追上一步的距离,也与先前一样,无比精确地贴着沈延的衣衫,未曾产生一点破坏。
女孩一个字都不肯开口,沈延也不明白她究竟想要做什么,于是一退再退,步履挪动之间,上身的对峙姿势也有所变化,不知不觉当中,温素瑜正以剑尖直指着沈延的胸口,迫使他逐渐背靠到了墙面之上。
退无可退。
到了这种境地,温素瑜的脸上仍然布满了温和的笑意。
在沉默的对峙当中,沈延的手,缓缓地已放在了腰间悬挂的剑柄之上。
他当然也有着一柄剑,但在这个世界观当中,他其实还没怎么使用过。
“拔剑吧。’
似是察觉到他的意图,温素瑜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说的却是这样真刀真枪战斗的提议。
握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哪怕到了此刻,沈延依旧看不懂温素瑜想要做什么。
然而事态已容不得他多加思考了。
因为温素瑜缓缓收腕,貌似让剑尖远离了他,可在下一刻,迅疾的穿刺便直冲他而来。
浑身都渡过过电般的刺激感,【灵犀通应】在疯狂报警。
这女人是认真的!
意识到这一点,沈延终于再不犹豫,拔剑而出,“乒乓”一声金属碰撞,挑飞了温素瑜的直刺。
望见女孩依旧轻松的表现,大概自己的这一举动都在她的预料当中。
眼球转动,沈延多看了一眼,自己的这柄剑相对于温素瑜的来说,剑身要宽厚许多,温素瑜的那柄剑相当细长,确实是适合穿刺的形态。
简单的拆招之后,他也就不再后退,而是缓慢挪步,和温素瑜对位了起来。
真要打的话,是日常随意的切磋,还是更高一级的实战演练?
说实话,这么想着,沈延是有点怵的。
因为在裁合器当中,修仙世界的那条分支点亮的节点并不多,更重要的是,其中并没有有关剑技的技能。
自己只能靠基本功用剑,一直不用剑技还可能引起温素瑜的怀疑,还得留心对招之间尽量不要伤到对方......
限制也太多了。
最好的方法就是拖,拖到转换时间结束,对方也就失去了战斗赖以的根本。
可是在现在的世界侵蚀程度下,转换持续的时间会有着一个相当的长度。
流光掠过明亮的剑身,温素瑜的眼睛也格外明亮,她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越来越足,似乎正在酝酿着什么。
全神贯注,持续细致入微地观察着,沈延心念稍动。
某一个瞬间,他在温素瑜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类似决心一般的东西。
仿佛想要证明什么,又像是欲图寻求什么。
以前看仙侠小说的时候,确实有着这样的桥段,以剑识人以剑明心。
心跳如锤鼓,沈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么温素瑜,你想用你的剑来表明什么呢?
“一会儿打起来的时候,可不许伤到房间里的陈设哦。”
就在这个时候,温素瑜笑眯眯地开口说道。
然后,还未给沈延应答的时间,这样轻飘飘一句话落下之后,是骤然而出暴雨般的攻势!
身影翩翩,剑光凌厉,这毋庸置疑是某种剑技!
沈延能够感受到,那粗糙剑柄和自己手心之间的挤压越发密切。
他自己并没有成体系的剑技傍身,只能依靠浑身法力的外放以及经过合欢造化经极大强化的身体素质和对方的剑技硬碰硬,没有相关知识的他未必要拆解出什么破绽来,但他可以一力破万法!
面对少女的攻势,黑衣少年毫不怯懦地迎了上去。
完全依靠本能和超凡的反应力,他挥剑招架着温素瑜的攻击,剑与剑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碰撞声。
光影交错,顷刻之间两人近距离搏斗了数十个来回,才各自往后急退几步。
不要说有所受伤,也许就连衣角都算不上微脏,沈延小幅度地转了转手腕,连连的冲击之下,他没有受过系统训练的隐患就显现出来了。
是发力姿势不对?
正在他暗自思忖的时候,前方传来女孩清丽的声音。
“甚至不使用任何剑技和我拼斗吗,师弟你还真是自信啊。”
“毕竟我怕用出来会伤到师姐嘛。”沈延嘴角轻扬,笑着说道。
“明明只是小小的师弟,还真是大言不惭。”纤细的手指擦过剑刃,袖袍卷动,温素瑜再次提剑指向他,微笑着,却眼神漠然,“那就让师姐看看,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真是声色俱厉啊,和她平时沉稳的样子截然不同。
那么在冷面之下,隐藏着的是什么呢。
神色平静,沈延横剑摆出了招架之势,“来吧,师姐。”
“我也很想看看,你还能保持那从容的姿态多久。”
来吧,温素瑜,把你想要表达的,无法用言语说出口的,统统倾泻到剑刃当中吧。
是不是只要剑与剑相交过上百个回合,就能勘明对手出剑的心?
沈延只是个普通高中生,不懂那些修仙剑修的规矩,此时此刻,他选择相信两人共同的选择。
听见这句话,白衣仙子那素丽的面庞,然间冷了一下。
她未出一言,再度发出了凌厉的攻势。
剑刃的碰撞声层出不穷,不大的房间内剑风呼啸,两人默契地在空地上拼斗,未曾伤到一物。
这一次的缠斗,比之前两次的碰撞加起来都要复杂多样。
“再来!”
“再来!”
女孩的声音反复地回响,而与她战斗的另一方却始终一言不发。
明明有着远超过他的知识和技巧,随着战斗的推移,温素瑜却越来越抛弃了它们,甚至更像是要用纯粹的力量和沈延比拼。
少女脸上完全失去了先前从容的淡笑,取而代之的,则是近乎狂乱的偏执,发泄般地挥着剑。
“乓!”
又是一声清脆的碰撞。
剑刃相错,少男少女此刻离得极近,身躯之间仅仅只有交叉的剑相隔着,温素瑜的刃已经快要架到了沈延的脖颈之上,却持在了这个角度,无法再往下哪怕一寸。
面庞相近到了一个堪称亲密的距离,彼此之间都能感受到对方所喷吐而出的,因为战斗而愈发灼热和不规律的吐息。
吐气如兰,令人迷醉。
温素瑜看到了少年清澈瞳中映照出的自己,却又因眼球的形状而稍稍显得变形扭曲。
这就是,他看到的她吗?
之所以陷入僵持的境地,自然是因为温素瑜还在用力向下,而延则牢牢阻挡住,女孩在技巧上当然占尽优势,但来到像这样绝对的力量比拼,那又是沈延来到了上风。
那道寒冷的锋锐,距离他的皮肤仅仅只有着几厘米的距离,却仿佛天堑般无法越过。
就像同床异梦,哪怕肉体上的距离再怎么亲密接近,心与心的距离永远无法再进一步。
“已经够了吧,师姐。”
沈延盯着女孩的脸,缓缓说道。
“不可能总是任性下去的啊。”
眼眼相对,两人都未曾闪躲,而他已经看见了,女孩内心掩饰得很好的动摇,和眼眸深处的悲怆与软弱。
修剑之人,自然得有着一颗剑心。
从外表展现而出的一切,言语、表情,甚至眼神,都可以伪装都可以作假,可是手中的剑无法作假,有力就是有力,疲弱就是疲弱。
怪不得,今日之剑如此无力,连割破他的皮肤都做不到。
剑刃如镜,可明心迹。
于是他手上发力,清脆的摩擦声之后,硬生生将温素瑜架退了几步。
沈延收剑入鞘,不远处,美丽的仙子失去了所有的锐气,剑尖坠地,一头漂亮的栗色长发低垂,半盖住她的神情,整个人显得落寞又黯然。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束,黑与白,宛如两个极端。
少年轻出了口气,向女孩迈出一步。
就在这个瞬间,视野中的景物恢复了正常,手中再也没有什么锋利的剑,似乎也从未有过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似是感应到他的脚步,温素瑜抬起脸来,神情间流淌着悲怆之色。
她本就是个气质优雅的姑娘,此刻展现出这种表情来,更是我见犹怜。
而这一次,沈延已经不会再怀疑了。
温素瑜已经用她的剑,向自己证明了某些真实。
往日他们像是隔着朦胧的玻璃看彼此,而今天温素瑜用剑打破了这扇窗,漫天玻璃碎片飞溅,却能看得更加分明。
世界上有着很多心口如一的人,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就会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相反,世界上也有着许多心口不一的人,你看见他展现的一面,或许偶然间又会注意到祂显露出的另一面,于是忍不住遐想,对方是否还有更多自己未曾知道的面容。
少女也许有着千张面孔,这种不确定性,让曾经只看见过同一张面孔,对她抱有某种美好幻想的沈延望而却步。
可是,这么久以来,就连眼前的世界观都会变化,在她身上的不确定不真实,似乎才是温素瑜的真实。
沈延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温素瑜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开口:
“对不起......”
“我不该那样的,我不该强迫你干涉你的,我只是......”
只是太想拥有你了,只是太想独占你了。
事到如今,这样的话,已经再也说不出口了。
但是至少,温素瑜想为自己稍微挽回一些。
沈延盯了她一会儿。
“我不会说无需道歉,但我也不会接受你的道歉。”
在温素瑜错愕的注视当中,他接着说道。
“因为我并不觉得,会长你做的那些事,是一定需要一句道歉才能求来我的原谅啊什么的东西,不应该是那样的关系。”
沈延已然理清了,话语其中的破绽。
在温素瑜的视角里,她并不知道在“现实”当中,他们之间的互动被转换了什么样子,就像那一晚的禁锢魔法会是怎样的呈现。
同时,她自己也不敢下断定,因为她还以为自己无法保持在异世界经历的记忆。
也就是说,一切解释权其实是掌握在沈延这边的。
既然由他主导,那么这件事当然可大可小。
“非要说的话,我也有问题。”
“既然这样的话,倒不如说,在今后,我们都要重新评估彼此了。”
说完这些,延伸出了一只手。
温素瑜向他展现出了不同于以往的一面,那他就干脆承认她的这一面,好让她不再在意难堪。
因为,自己也向对方隐瞒了许多,他自己也一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他们真的是同类。
所以也可以说是,内疚之下的一种妥协吧。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太过于复杂,以至于可以用无数种意象来比喻,比如像潮湿的梅雨,比如像人的泥沼,再比如,像拔地而起一点点修建起来的建筑。
既然是建筑,也有倒塌的可能。
但人是存在着无限可能性的动物,他们往往有着再来一次的韧性和力量。
于是,总会有什么东西,从废墟上重建而起。
眼神变了又变,胸口当中,仿佛有着什么要生长而出。
“嗯。”
温素瑜低低应了一声,握住了那只宽大的手。
今天这么一出,说是小聪明也好,说是彻底的发泄也好,她还想再依赖一下,沈延的温柔。
从中午的愿意一起走开始,温素瑜就知道,对方仍然是不会彻底抛弃自己的。
显然,他也有着什么顾虑或是眷恋。
无论这是什么,都给了她一个机会。
一个继续下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