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韫需要竭力忍住才能不让眼泪落下来:“清语,你不用说了。
我和他之间,有太多牵扯和隔阂了。
我们,回不去了。”
在做出这个决定前,她一个人在如院哭了大半夜。
期间痛苦和挣扎,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知道贺忱洲敏锐,所以把所有苗头顺势转接到当年的床照事件上。
为的就是不让贺忱洲疑心。
挂了电话,廖清语回过头,朝身后的钟鼎石摇摇头。
“你都听到了。”
钟鼎石大口地吸着烟,拧眉:“听到了。
我就是看不惯忱洲那副颓废的样......
周若纤的手指猛地一顿,筷子尖悬在半空,一粒米饭颤巍巍地晃着,终究没落进碗里。她抬眼,目光如刃,直直刺向周若深:“你说什么?”
周若深放下汤匙,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我说——今早十一点零七分,澜山壹号地下车库B3入口,有辆银灰色奔驰GLC停了三分钟。车窗降下,副驾上一个穿米白针织衫、扎低马尾的女人递出一个牛腩粉外卖袋。门禁系统拍得清清楚楚,监控截图我刚让助理发到你手机上了。”
周若纤没动手机,只盯着哥哥:“你怎么会盯贺云川的住处?”
“我没盯。”周若深端起茶盏,吹开浮叶,“是苏铖链旗下的安保公司负责澜山壹号二期智能化改造。他昨夜醉酒失言,说‘贺总家那位最近胃口刁钻,连牛腩粉都要现熬牛腩卤汁配手打米粉’,我顺口问了句谁送的,他才想起提了一嘴酥酥。”
周母笑得温和:“酥酥?是不是上次慈善晚宴那个穿鹅黄色礼服、弹古筝的小姑娘?云川说她是孟小姐的朋友。”
“孟小姐?”周若纤舌尖抵住上颚,一股铁锈味漫上来。她终于点开手机——那张监控截图清晰得近乎残忍:酥酥侧脸微扬,眉眼弯着,笑意鲜活,而她递出的纸袋上,印着“阿婆牛腩粉·老灶头”六个红字,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孕妇特供·无 MSG 无防腐”。
她指尖一滑,放大细节。
牛腩粉袋子左上角,用黑色油性笔潦草写着两个字——“韫韫”。
不是“孟小姐”,不是“孟女士”,是“韫韫”。
像一道闪电劈进颅内。
周若纤猛地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血痕隐隐浮现。她听见自己喉咙发紧,声音却竭力平稳:“妈,您刚才说……孟小姐?”
周母点头:“对啊。云川前些日子在仁爱医院陪护的,就是孟小姐。听说怀了快三个月,胎相稳得很。云川把人接回澜山壹号亲自照看,连多金那只猫都提前打了三针疫苗。”
“孟……韫?”
“孟韫。”周父纠正,语气随意,“听说以前是贺忱洲的未婚妻,后来退婚了。云川接手得很及时。”
周若纤搁下筷子,瓷勺磕在青花瓷碗沿上,“当啷”一声脆响。满桌菜肴突然寡淡得令人作呕。她起身,裙摆扫过椅背:“我胃不舒服,先回房。”
楼梯转角处她脚步一顿,扶着冰凉的汉白玉栏杆深深吸气。不是嫉妒——她周若纤从不屑于嫉妒谁。而是惊骇。一种被彻底蒙蔽的惊骇。
贺云川从未提过孟韫的名字。
从未说过她住在仁爱医院。
从未解释过为何在赵茜病房外神色冷峻。
更从未透露,自己早已将人藏进澜山壹号最核心的主卧,连猫都为她接种疫苗,连牛腩粉都要标注“孕妇特供”。
他像在布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自己,竟一直站在网外,以为自己是执网之人。
手机震动。
是私人助理发来的加密消息:【周小姐,查到了。孟韫,二十八岁,原籍海城,三年前因贺忱洲车祸昏迷入院,在仁爱医院ICU住了四十七天。出院后与贺忱洲同居于梧桐巷17号小公寓。三个月前搬离,同日贺云川购入该公寓整栋楼产权。】
周若纤指尖发抖,点开附件——一张泛黄的住院缴费单扫描件。患者姓名栏赫然写着“孟韫”,主治医师签名为“贺忱洲”。
下面一行小字备注:【患者配偶签字处空白,由贺忱洲代签。】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十秒,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
原来不是锦屋藏娇。
是鸠占鹊巢。
是借壳还魂。
是贺云川以未婚妻之名堂而皇之踏入她的生活,却将另一个女人的骨血,连同那段被抹去的过往,一并挪进自己精心构筑的堡垒。
她转身回到餐厅,脸上已恢复温婉笑意:“爸,妈,哥,我忽然想起今晚和云川视频会议,得补个妆。”她拿起包,指尖拂过镜面般光洁的餐桌,“对了,下次再提孟小姐,麻烦加个‘贺太太’的称谓——毕竟云川已经改口叫她‘韫韫’了,不是吗?”
没人应声。周若深垂眸搅动茶汤,周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周母笑容僵在唇边。
周若纤踩着高跟鞋上楼,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推开卧室门,她反锁,扯下颈间珍珠项链狠狠砸向穿衣镜。“哗啦”一声,镜面蛛网般裂开,映出十几个扭曲的她。
她喘息着,从抽屉底层抽出一只紫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铂金素圈戒指,内壁刻着极细的“R&Y”字样。这是订婚当日贺云川亲手为她戴上的,彼时他说:“若纤,你是唯一能站在我身边的人。”
如今戒指冰冷,而她指尖滚烫。
她打开电脑,调出仁爱医院内部监控权限(周家参股该医院董事会)。快进,倒带,聚焦20楼特需区走廊。
凌晨三点十七分。
贺云川独自一人立于赵茜病房门前。没有敲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伫立。三十七秒后,门从内打开一条缝,赵茜苍白的手递出一张折叠的A4纸。贺云川接过,展开,低头看了足足一分四十二秒。随后将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转身离开时,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周若纤放大画面,逐帧定格。
纸上字迹凌厉如刀锋——
【她不肯打。孩子留着。你若敢动她,我就把当年梧桐巷的行车记录仪交出去。】
落款无名,但右下角画着一朵褪色的蓝鸢尾——那是贺忱洲母亲生前最爱的花。
周若纤闭上眼,太阳穴突突直跳。梧桐巷……行车记录仪……当年车祸……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贺云川要扣下那批货。不是为了试探陆肇谦,是为了逼贺忱洲松口。而贺忱洲咳嗽着放行,不是示弱,是在用整个贺氏集团的命,换孟韫腹中胎儿的平安。
她拉开抽屉最底层,取出一台老式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沙沙电流声后,传来贺云川低沉的声音:“……若纤,我们订婚是家族共识。但感情这事,我向来不擅伪装。你很好,可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全部。”
那是三个月前,他们在周公馆露台的对话。她当时笑着挽住他手臂:“云川,我知道你心里有人。可只要那人不在,我就永远是你唯一的答案。”
录音笔还在继续:“……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正在守护的,是别人遗落的珍宝——请记得,我从未承诺过,这珍宝必须属于我。”
周若纤拔掉电池,金属外壳在掌心硌得生疼。
窗外暮色渐沉,她打开微信,删掉所有未发送的质问消息,点开贺云川头像,输入又删除,最终只发去一句:
【云川,我刚学了煲安胎汤。等你回来,第一碗给你尝。】
发送成功。
她退出微信,打开新对话框,输入“赵茜律师团队联系方式”,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未落。
楼下传来周母唤她吃饭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抹掉眼角一滴未坠的泪,扬声答道:“马上来!”
转身时,目光扫过梳妆台上那枚裂镜。
镜中数十个周若纤齐齐望向她,眼神各异——有哀戚,有愤懑,有不甘,唯独没有崩溃。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眼泪里。
而在贺云川下飞机落地的那一刻,在孟韫抚摸小腹的每一寸弧度里,在贺忱洲咳着血批复文件的深夜,在赵茜病床前那扇永远半开的窗缝之间。
她缓缓将录音笔塞回抽屉深处,锁好。
然后取出粉饼,细细补匀眼下青影。
镜中人唇色嫣红,眉目如画,笑意温柔得无可挑剔。
她轻轻抚平袖口一道微不可察的褶皱,推开门。
楼梯口,周若深倚着栏杆,不知已站了多久。他目光沉静,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梧桐巷17号小公寓门口,孟韫穿着白色连衣裙,踮脚替贺忱洲整理领带。阳光穿过香樟树叶,在两人肩头投下细碎光斑。
周若深没说话,只将照片翻面,背面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贺忱洲摄于2021.5.20】
周若纤伸手欲取,他却收进掌心,转身下楼:“姐,爸说今晚你陪他喝一杯。他想听你说说——怎么把贺云川的心,真正焐热。”
周若纤脚步微顿,笑意更深:“好啊。不过大哥,你得先告诉我,梧桐巷那场车祸的行车记录仪……现在在谁手里?”
周若深停步,侧身,瞳孔在昏光里收缩成一线:“你确定,要往火坑里跳?”
“火坑?”周若纤轻笑,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这里早就是灰烬了。既然烧不起来,不如——帮他们,把火添旺些。”
她越过哥哥,裙摆掠过他手背,像一阵无声的风。
而此刻,三千公里外的澜山壹号,孟韫正靠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小腹。多金蜷在她膝头,尾巴尖轻轻摆动。茶几上,酥酥打包的牛腩粉还冒着热气,酱色浓郁,牛腩酥烂,米粉柔韧。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未署名短信跳出来:
【韫韫,你睡着的样子,像小时候躺在梧桐巷晒谷场上。云川说,他第一次见你,就在那天下午。他偷走了你的风筝线,却把自己,永远缠了进去。——忱洲】
孟韫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窗外,初夏的风卷起纱帘,送来远处蔷薇的微香。
她慢慢将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原来有些真相,并非需要撕开才能看见。
它一直都在,只是被爱裹得太厚,厚得让人不敢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