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向高也是眉头一挑,眼中泛起几分笑意道:“虞臣此言甚妙,此事当速决。”
说着叶向高冲着一名吏员道:“立刻派人去请英国公,成国公前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五军都督府衙门
做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的朱纯臣此刻一脸的愁容。
面对着天子的圣旨,京营一次抽调三万精锐,这对于京营来说,几乎是直接抽干了其中青壮。
这对于提督京营的张惟贤、朱纯臣等人来说,绝对是一件无比头痛的事情。
真要是直接抽走三万青壮,那京营可就真的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了。
而且这次抽调精锐,其中必然要有近千大小将领负责统军。
关键是如今京营之中的大小将领,几乎全都是勋贵子弟。
这些勋贵子弟不敢说全都是废物吧,可是十个里面都未必有一个成材的,而这些人恰恰都在经营之中任职领着饷银。
京营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出兵上战场了,早就成了一众勋贵子弟镀金养老的地方。
然而忽然有一天,天子旨意下达,竟然要抽调京营前往辽东与辽东那些凶残无比的女真鞑子拼命,其他且不说,反正整个勋贵圈子已经炸了。
张惟贤坐在边上,看着桌案之上堆成小山一般的辞职文书,脸上满是苦涩。
这些辞职文书正是这些年在京营之中挂职,顶着指挥佥事、指挥同知、千户、百户名头的勋贵子弟几乎连夜呈上来的。
这些勋贵子弟让他们遛鸟斗狗、花天酒地那是手拿把没有一点问题,可是让他们率领大军上战场排兵布阵,与人厮杀,恐怕还没有上战场,绝大多数自己都已经吓得站不稳了。
张帷贤猛地一拍桌案,沉声道:“废物,都他娘的一群废物!”
朱纯臣、徐希皋闻言看向张惟贤,对视一眼忍不住一阵苦笑。
勋贵子弟几乎都被养成了废物,这是不争的事实。
只是眼下最要紧的是,面对着这么多勋贵子弟几乎是集体性质的辞职之举,他们要不要答应。
这要是答应的话,相当于整个京营一下子没了大半的中高层将领,到时候京营怕就真的成了一盘散沙了。
可是如果不答应的话,单单是那些与他们沾亲带故的老伙计们,一个个的都能够烦死他们。
朱纯臣深吸一口气,看了张贤一眼道:“英国公,这都拖了快半个月了,眼看距离陛下给的一月之期将近,再不作出决断,怕是就来不及了。”
张惟贤抬头看向朱纯臣以及徐希皋道:“你们觉得我该答应吗?”
朱纯臣叹道:“事已至此,强留又有何用,英国公就不怕到时候他们直接来个装病逃避北上辽东吗,与其到时候闹出乱子,还不如趁早遂了他们的意!”
张惟贤身子一僵,脸色颇为难看,以他对那些人的了解,他们绝对能够做得出这种事情来。
忽然之间张惟贤哈哈大笑道:“我等勋贵与国同休,皇家养了我等二百余年,却是不曾想陛下需要我等的时候,我等勋贵子弟,竟连提起刀枪的勇气都没有。”
说着张惟贤道:“罢了,事已至此,就随他们去吧。”
看向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朱纯臣、徐希二人,张惟贤神色一肃道:“告诉他们,想要退出京营的,跟他们三日之内将辞呈呈上来,过了三日之期,不管任何理由,但凡是还有一口气,便是抬着也必须随大军开拔奔赴辽东。”
朱纯臣、徐希二人点了点头。
正当这时,一名吏员快步而来,先是冲着三位国公一礼,然后道:“三位国公,阁老相请!”
张惟贤三人对视一眼,只听得张惟贤道:“想来是为了京营之事,走吧,咱们也去见见几位阁老,询问一下他们粮秣,军械等物资筹备的如何了。”
文渊阁
当张惟贤、朱纯臣、徐希三人到来的时候,便被吏员引到了一处偏厅之中。
偏厅内,叶向高、韩爌、刘一燥几人正低声说笑着。
见到三人到来,叶向高几人忙起身相迎。
“英国公、定国公,成国公,此番邀你们前来,没有搅扰你们吧。”
双方各自落座,张惟贤微微摇头道:“阁老相邀,就算是有天大的事情也要暂且放下啊。”
几人说笑了几句。
只见朱纯臣与张惟贤对视一眼,神色一肃开口道:“叶阁老、韩阁老、刘阁老,不知这次邀我等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韩爌捋着胡须轻笑道:“老夫听闻几位国公这些时日一直在发愁如何抽调那三万精锐的事情。”
张惟贤三人微微一愣,当即反应过来。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本身这件事情就有兵部、五军都督府联合参与,内阁众人知晓其中内情也不稀奇。
张惟贤点了点头道:“京营疲敝,一下抽调三万精锐,实非易事,不过几位阁老大可放心,陛下期限之内,京营定然会筹集三万精锐出来。”
韩爌笑着道:“有三位国公筹谋,我等自然不会担心。”
说着韩爌看着张惟贤三人道:“不过老夫这里却是有一法,可以帮诸位尽快筹集到足够的人马!”
张惟贤三人不由面露错愕之色。
那可是兵卒青壮,不是随便拉几个老弱病残便能够凑数的。
难不成兵部那边能够从地方上多抽调一部分卫所士卒不成?
正当张贤他们暗暗猜测之时,韩爌道:“京郊近年来一直盘踞着大量流民,其中至少有数千青壮,这些人素来都是朝廷头痛的对象。”
提及京郊的流民,张惟贤他们自然也不陌生,毕竟那么多的流民聚集在京师边上,怎么看都是一大隐患,素来都是五城兵马司乃至京营重点防备的对象。
韩爌继续道:“若是你们能够将其中青壮尽数收入军中,送往辽东,是不是可解京营燃眉之急?”
听韩爌这么一说,张惟贤三人皆是一愣,不得不说,这法子是真不错。
只是很快张惟贤便面露忧色道:“可是陛下要的是三万京营精锐士卒,这些流民根本就是一群普通百姓啊,如何上得战场!万一上了战场,一触即溃,岂不是......”
韩爌眼睛一眯带着几分不屑道:“英国公不会以为京营那些兵马真的就比这些百姓青壮强吧。依老夫看,京营那些老弱病残,连这些流民都不如。’
张贤闻言面露尴尬。
实在是韩爌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如今的京营到底是什么德性,他这位提督京营的总督比谁都清楚,京营大半所谓的士卒,还真就连那些流民都不如。
说着韩爌又道:“至于说英国公担心这些流民上了战场会不会一触即溃,那就是他熊廷弼的事情了,他要兵,咱们给他筹集了,如果说在战场上大败,那就是他熊廷弼无能,朝廷定要治他一个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的死罪不可!”
刘一燥轻咳一声道:“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你们不妨考虑一下,那可是现成的数千精壮,若是想要尽快下手,一者陛下的期限没有几日了,再者,我怕你们下手迟了,那些流民青壮就要被金吾卫的人给抢走了。”
张惟贤三人不由面面相觑,这怎么还扯到金吾卫了。
叶向高见状便明白三人怕是还不清楚金吾卫在京郊收拢流民青壮的事情,当即便将消息给三人说了一遍。
朱纯臣一听不由急道:“既然金吾卫可以招募青壮做为士卒,那么我们京营为什么不可以,英国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张惟贤眼中闪过一道精芒,沉声道:“好,咱们这就去安排人收拢流民青壮。”
说着张惟贤起身冲着叶向高几人拱手一礼道:“几位阁老,请恕我等不能奉陪了!”
叶向高几人还礼道:“国事要紧!”
司礼监文书房
许渊的身影出现在文书房的时候,立刻便引来了几道目光。
文书房之中,同为秉笔太监的曹化淳、王体乾以及几名随堂太监此刻正在文书房中批阅内阁转呈来的奏章,眼见许渊出现,众人起身冲着许渊见礼。
许渊微微点了点头。
这会儿曹化淳看到许渊的时候,眼中闪过一道亮光直接起身向着许渊迎了上来。
许渊见状眉头一挑。
曹化淳办事可是素来沉稳,但是这会儿看其反应显然是有什么事情。
果不其然,曹化淳走到近前低声冲着许渊道:“督主,属下有一事要禀报督主!”
许渊能够明显感受到四周人投来的目光,冲着曹化淳微微点了点头道:“随我来!”
文书房中,看着许渊与曹化淳身影离去,坐在那里的王体乾眼睛一眯,想了想,立刻召来一名心腹小太监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太监点头匆匆离去。
司礼监一处偏厅之中,许渊与曹化淳进入其中,二人各自落座,许渊目光落在曹化淳身上轻笑道:“曹大监,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曹化淳闻言微微点了点头,神色一肃道:“督主,有一件事情,属下认为必须要让督主知晓。”
看曹化淳这般郑重,许渊不禁生出几分好奇来。
这到底是什么事,竟然让曹化淳如此郑重其事,难不成与天子有关。
虽然说心中猜测着,不过许渊却是含笑道:“曹大监请说。”
曹化淳道:“督主这两日没怎么来司礼监,一直忙着处理金吾卫那边的事情,却是不知陛下这两日心情非常不好。”
许渊正喝茶,闻言微微一顿,看向曹化淳道:“陛下近两日心情不好?”
说着许渊带着几分疑惑道:“我记得没错的话,自从上次逼着内阁答应抽调兵马前往辽东,陛下的心情一直相当不错的啊,莫非是又有什么人触怒了陛下?”
曹化淳苦笑道:“这几日倒是没有谁触怒陛下,就是不久前皇庄、内帑那边的汇总了上来,陛下看过那些账簿之后,整个人一下子就变得非常不好了。”
许渊将手中茶水放下道:“看来陛下是因为皇庄、内帑呈报上来的资料给刺激到了吧。”
曹化淳点头道:“属下偷偷打听了一下,据说不久前呈报上来的内帑进账数据较去岁勉强持平。”
许渊惊讶道:“持平?竟然还能够持平!这都持平了,陛下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曹化淳神色古怪的看了许渊一眼道:“督主,您忘了,今年内帑的进账之中,可是有一笔数额最大的进账是您抄没周宗建那些豪强、乡绅所得啊,足足数百万两银子的抄家所得呢。”
许渊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他算是明白过来,为什么天子会看到内帑、皇庄呈报上来的数据会变得不高兴了。
想一想,明明抄家数百万两那么大的一笔收入归入了内帑,在这种情况下,内帑的进账竟然才与去岁持平,这代表着什么,再清楚不过。
也就是说,如果抛开那一笔大额的抄家所得的话,意味着今岁内帑进账暴跌了数百万两白银。
这么一大笔银钱的暴跌,别说是身为天子的朱由校了,恐怕换做任何人都不可能无视。
朱由校能够忍着怒火没有发飙,那已经是相当有克制力了,真要换个脾气暴躁点的,怕是早就爆发雷霆震怒了。
就在许渊与曹化淳在偏厅之中说话的时候,两道身影悄无声息的进入隔壁房间之中。
若是有人见了怕是要惊掉下巴。
因为那一副悄默默模样的不是别人,竟然是魏忠贤以及一名小内侍。
小内侍正是不久前被王体乾低声吩咐离去的那名。
二人进入房间之中,临近房间一侧,凝神倾听之下,竟是可以清楚的听到隔壁许渊与曹化淳之间的对话。
偏厅之中,许渊轻笑道:“内帑的收入能不掉才怪,先皇一登基便在方从哲几位朝中重臣的请求下下旨罢黜,撤回了天下各地矿监、税监,甚至还频频大规模自内帑支出一笔笔的开销,只能说也就是神宗皇帝给先皇还有陛下
留下的家底给殷实,否则的话,恐怕内帑早就支持不住了。”
曹化淳也是历经几代帝王的老人了,当年跟在王安身边,侍奉身为太子的光宗皇帝,对于神宗陛下还是颇为了解的。
神宗皇帝正是靠着遍布天下各处的矿监、税监将地方上的银子收找上来,纳入内帑之中。
若非如此的话,仅凭张太岳改革的遗泽可扛不住万历三大征的惊人军事支出。
加起来绵延了十几年之久的万历三大征,最终能够获胜,那可是拿着大把大把的钱粮生生砸出来的,期间所花销出去的钱粮可以说是数以千万计。
也就是神宗皇帝能够凭借着矿监、税监收找到银钱,不然万历三大打下来,整个大明怕是也被这三场大战给生生耗死。
可是先皇呢,刚一即便在那些迫不及待的重臣的撺掇下,撤销了矿监、税监等众多内监,相当于一下子斩断了内帑最大的一笔收入。
内帑今年的账簿数据要是能好看的话,那才怪了呢。
曹化淳轻咳一声道:“督主,若是您见了陛下,说不得陛下会询问你关于内帑的事情,督主您可要有心理准备才是。”
许渊正欲开口,忽然之间眉头一挑,目光下意识的向着隔壁房间看了过去。
就在方才一瞬间,许渊敏锐的五感感受到隔壁忽然传来一丝轻微的碰撞声音。
隔壁,魏忠贤与小内侍二人紧贴着墙壁,不过魏忠贤一大把年纪了,就这么保持着一个姿势,短时间倒也罢了,时间久了自然是有些吃不消。
身子不自主的一晃,硬是撞在了墙壁之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点声响如果说不注意的话,自然察觉不到什么,但是许渊五感强出常人不少,恰好让他给察觉到了。
曹化淳注意到许渊的神色变化,下意识的向着隔壁望去,正欲开口,许渊突然之间冲着曹化淳摆了摆手使了个眼色。
许渊虽然说还不清楚隔壁偷听的到底是什么人,但是这司礼监之中,因为他和魏忠贤的缘故,已经明显分成而来两派。
不是他许渊的人,那就肯定是魏忠贤的人。
所以说隔壁之人的身份几乎可以确定了。
嘴角露出几分笑意,许渊忽然轻咳一声道:“曹大监,多亏你提醒,否则的话,我们怕是错过了一次得陛下欢心的大好机会呢。”
曹化淳也是机敏人物,只看许渊反应,也立刻配合着许渊表演起来。
就听的曹化淳惊讶道:“督主,您说这是一次难得的讨得陛下欢心的机会?”
许渊向着隔壁瞥了一眼道:“你才不是说了吗,陛下正因为内帑的进项锐减而心情大坏呢,你说咱们若是能够献上一策,帮陛下解决这一问题,陛下岂不是会非常的高兴。”
隔壁正偷听的魏忠贤听到许渊的话不禁眼睛一眯,眼中闪过一丝嫉恨之色,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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