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不由一愣,不过马上便反应过来,神色一肃冲着许渊道:“回督主,陆广、裴青之流,欺上瞒下,贪腐严重,皆是军中蠹虫,不杀不足以服众。
说着李忠恭敬道:“督主杀之,实乃金吾卫将士之幸,大明之幸!”
谁说年岁不大就不会说话的,没看李忠这就很会说话吗。
便见李忠噗通一声跪倒在许渊面前,脸上带着几分惭愧之色道:“回督主,家父任金吾卫左卫千户期间,也曾贪墨饷银,忠深感惭愧,愿奉上家财,以赎家父之罪孽!”
褚宪章、刘石乃至张平元、胡峰几人此刻听了李忠的话,皆不由一愣,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向李忠。
如果说先前他们还只当李忠是一个后学末进有几分实力的少年,那么这会儿他们却是不敢再小觑了李忠。
官场之上,人死债消,像李忠之父李继业的情况,正常情况下是没有谁会去追究的,毕竟连死人都查,只会被人视作冷血没有人情味儿。
可是现在李忠竟然上来便坦诚其父贪墨饷银的事实,甚至还明确表示要奉上家财,为其父赎罪!
要说论及人情世故,熊达、刘石等人竟然被生生的比了下去。
只能说李忠此人小小年纪,便如此练达,凭借着其一身本事,但凡是得了贵人赏识,未来青云直上绝对不成问题。
许渊不由眉头一挑,同样惊讶的看着李忠。
他的确是看中了李忠的潜力,但是李忠与刘石、熊达等人相比,其出身明显算得上一个污点,尤其是在这金吾卫左卫。
毕竟这次金吾卫大清洗,可以说所有将领但凡是贪腐的都被清洗掉,而后续委任的,肯定是身家清白,没有什么污点的将领。
如此一来,李忠在金吾卫左卫即将构成的新的将领体系当中就属于旧时代的残党,身上先天带着污点。
如果说不将身上的污点洗去的话,可以预见,李忠在金吾卫当中必然会在无形中受到排挤。
而李忠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似乎是看出了许渊对其看重之意,无比果断的做出了选择。
只能说年不过十五六岁的李忠,有如此果决以及魄力,当真是罕见。
张平元惊讶的看着李忠,忍不住低声向着胡峰道:“这小子真是好魄力,只要跟对了人,未来不可限量啊!”
胡峰低声道:“那就要看他是否能得了许督主的信任了。”
李忠表现的太过出众了,像他这样既聪明又有能力的人,往往都会为上位者所忌惮。
如果说能够得到上位者的信任和看重,未来自是前途无量,可是如果招来上位者的忌惮,怕是一辈子都难有出头之日。
许渊打量着李忠。
只能说李忠真的是给了他不小的惊喜。
忽然许渊看着李忠道:“李忠,你可有表字?”
李忠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之色带着几分激动和颤抖道:“回督主,忠年不过十六,尚未到加冠的年岁,父亲病故,家中并无长辈为忠取表字。”
许渊含笑道:“哦,既如此,本督主这里有一表字赐予你,不知你可愿否?”
四周众人听到许渊竟然要给李忠赐下表字,不由得用一种羡慕的目光看向李忠。
李忠这是真的入了许渊的眼啊。
要知道赐下表字这种事情可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够赐的,也不是赐下了,别人便一定会接受的。
要么是亲近的长辈,要么是上官,否则也不会有人随意给人赐字。
如果说李忠接受了许渊的赐字,那么等同于他这个人彻底的绑定在许渊这一架战车之上,身上许渊的烙印会随着他的表字而跟着他一辈子。
接许渊赐字,在他人眼中,李忠就是许渊的心腹,而且这种情况下,就算是李忠想要背叛许渊,都未必有人会信,纵然是信了,也会被人所不耻。
当然事无绝对,正所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只要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便是再多的捆绑关系的手段也无用。
如果说是忠正之人,许渊赐下表字给李忠,便足可绑定李忠了。
所以说只看李忠会作何选择。
张平元、胡峰乃至刘石、熊达等人都盯着李忠,看李忠会作何选择。
一旦李忠接受许渊赐字,那么以后肯定会被许渊所看重,前途比他们可能都要顺畅的多。
李忠眼中满是惊喜之色,闻言毫不迟疑冲着许渊叩首道:“忠愿意,恳请督主为忠赐下表字。”
许渊微微颔首,稍稍沉吟便道:“《道德经》有云,大巧若拙,愿你能够以质朴之心持守忠节,吾便为你取字守拙吧!”
说着许渊笑道:“李忠,李守拙,你以为如何?”
李忠闻言口中轻声呢喃了几句。
对于许渊给他取字守拙,李忠还是非常满意的。
当即便欣喜无比的向着许渊叩拜道:“多谢督主,以后忠便表字守拙。”
表字定下,李忠与许渊之间的关系一下子就亲近了许多。
最重要的是众人看向李忠的目光当中满是羡慕之色。
就算是傻子都能够意识到,只要许渊不倒,以后李忠的前途不可限量。
刘石、熊达、孙泰等人看向李忠的目光当中除了羡慕之外,还有几分认可。
他们这些人全都是许渊自底层士卒当中简拔提携,可以说没有许渊的赏识,就没有他们的官身。
自然而然他们这些人便自认为是许渊门下,本能的便会抱团。
如今李忠被许渊赐下表字,也就意味着李忠以后也是他们的一份子,所以说看向李忠之时,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认同以及亲近。
刘石、熊达等人看向他目光中的变化,李忠还是能够感受到的,不禁暗暗庆幸自己的决定果然没错,否则将来即便是他能够继承自家世袭的千户之位,怕也要被众人所排挤。
当即李忠便向着许渊道:“督主,稍后我会将家财奉上,以赎父亲之罪。”
许渊摆了摆手道:“罢了,都说死者为大,本督也非是那种刻薄之人,稍后让宪章他们统计一下这些年你父亲从卫中分得了多少好处,你就将这一部分贪墨的银钱退还回来便是。”
李忠闻言带着几分感激道:“遵命!”
看着李忠,许渊想了想道:“你以后再卫中便暂代千户之职吧。”
李忠微微一愣,脸上露出几分迟疑之色道:“督主,这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毕竟我年岁不够,还无法正式承继千户之职。”
许渊笑道:“又没有让你真的立刻办理手续履职,而是让你暂代,虽然说你没有办理手续,但是却可以在金吾卫左卫履行千户的职责以及权利,先行磨炼,等到年岁到了,再行办理手续也无妨。
李忠满脸激动冲着许渊拜下道:“忠誓死效忠督主。”
能够提前行使千户之职,对于李忠来说,既是许渊对他的看重,又是增长自身,磨砺自身能力的最好机会。
若是可以早几年适应的话,对他的成长来说,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就是自己人的待遇吗!
甚至就连刘石、熊达等人这会儿都有些羡慕起李忠来。
许渊将刘石等人的反应看在眼中道:“你们也不用羡慕李忠,只要你们下足够的功勋,莫说是千户,便是指挥使,都指挥使,左都督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这官职几乎就是武将的巅峰了。
许渊不是在画大饼,而是真的希望他们这些人当中,真的有人能够走到哪一步。
熊达、刘石等人精神为之一振,齐齐冲着许渊拜下:“誓死效忠督主。”
许渊挥手示意众人起身,随即目光则是落在了自上千士卒当中挑选出来的武力出众之人。
这些人可以说是经过刘石、熊达等人的一致认可才能够站在这里,否则的话如果品性有问题,哪怕是武力不差,也不会允许其出现在这里。
可以说再没有比熊达、刘石他们这些最底层的士卒了解相互之间的品性如何了。
甚至就算是许渊让东厂的人调查,都未必能够比刘石、熊达这些人联合认可的人可靠。
人不多,也就十几人,绝对算得上是百里挑一。
许渊目光扫过这些人,想了想道:“你们能够站在这里,能力自是不差,本督主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以后你们便在卫先做一个小旗官吧。”
虽说先前许渊说过,只要能力够强,便是总旗、百户也不是不可以坐。
但是说是那么说,这些人哪怕是实力不弱于刘石等人,但终究是没有如刘石、熊达他们一般第一时间站出来对付陆广等人,因此也就错失了刘石他们的机缘。
不是说这些人是陆广那些人的心腹之类,如果说真是心腹的话,也不可能会得到刘石、熊达他们的认可,只能说这些人比之刘石他们少了几分魄力。
听到许渊封他们为小旗官,这十几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欣喜之上。
再怎么说小旗官也是最小的官了,能够统辖十几人呢。
顿时十几人向着许渊拜下,叩谢许渊这位恩主。
看了二三十名被自己临时选拔出来的将领,许渊不禁暗暗苦笑。
自己这大清洗的也太干净了些,千户之上的将领全军覆没,就连百户都没有几个能够逃脱。
如今这金吾卫左卫,官阶最高的竟然是李忠这尚未履职的千户,其余之人全都是百户、试百户、总旗这些,说出去怕是都要让人以为金吾卫左卫这是全军覆没了呢,连一个高品阶的将领都没活下来。
再看下方的一众士卒,许渊心中更是感叹不已。
就如金吾卫左卫一般,老弱病残乃至兵痞加起来至少也有数百人。
只可惜不同于上次那些兵痞被筛选出来,这会儿他可分辨不出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
毕竟老弱病残还能够一眼看出,但是谁也没在脸上写着兵痞二字。
不过许渊既然搞了大清洗,就不可能给金吾卫左卫留下任何的隐患。
这些兵痞绝对是要清除出去的,否则即便是重新招募了青壮,怕也会被这些兵痞给带坏了。
这种事情他不行,东厂的番子同样也不行。
可是有人却可以。
那就是刚刚被他赋予重任,简拔出来的数十名中低级的将官。
只听得许渊冲着熊达、刘石、孙泰等人道:“刘石、熊达,现在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给我将军中好吃懒做,欺凌弱小的兵痞统统挑选出来。”
对于许渊在金吾卫左卫所做的事情,刘石、熊达等人自然是有所耳闻。
如今听到许渊同样也要清理他们卫中的兵痞,不禁一个个的面露欣喜之色。
要知道能够成为兵痞,要么是在卫中与那些高层将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要么就是自身够无赖。
如今连许渊直接将卫中一众将领一网打尽,任何关系都不再有用,那些兵痞没了靠山在他们眼中那就是什么都不是。
众人兴奋点头道:“督主尽管放心,我们一定将卫中的害群之马尽数清空。”
数十人齐齐上前筛选,平日里那些肆意妄为,欺凌弱小的兵痞被揪了出来,任凭他们如何哀求都没有用,等着他们的只有被逐出金吾卫左卫一途。
不到盏茶功夫,差不多二百多兵痞便被驱逐出了队伍。
当然许渊也没有忘记安置那些军中的老弱病残。
一番整顿清洗下来,整个金吾卫左卫也就只剩下了一千六百余人,相当于整卫满员三成左右的数量。
金吾卫前卫尚且还有郑昌义这位已经升任指挥使的人坐镇,而这金吾卫左卫,愣是连一个千户之上的官员都找不到。
许渊最终只能暂时任命李忠、刘石、孙泰几人一起管理好整个金吾卫左卫。
当许渊带着东厂番子,押着方平山等其他两卫的将领离开的时候,金吾卫左卫驻地周围,一道道窥探的目光便落在了许渊一行人上面。
实在是继昨日之后,许渊及今日搞出来的动静一点都不比昨日小。
东厂的番子那叫一个是骑四出,硬是将金吾卫其他三卫的大小将领尽数擒拿押入各自驻地之中。
同时有关天子被金吾卫左卫的贪腐问题所激怒,雷霆震怒之下要求清查京营以及天子亲军二十六卫的消息也流传开来。
所幸的是内阁以及英国公、定国公等重臣乃至许渊的劝阻之下,天子才算是打消了清查京营、天子亲军的念头。
不过天子的妥协却是以清查金吾卫四卫营为条件换来的。
这消息传开之后,满朝文武齐齐松了一口气。
牺牲金吾卫四卫营,用来消弭天子的怒火,怎么看都能够接受。
不过让不少人感到惊讶的是,这次的事件当中,素来以天子宠臣形象出现的许渊,竟然也与内阁重臣站在了一起劝谏天子。
甚至就连劝说天子只清查金吾卫四卫营的建议,也是许渊率先提出来的。
对于许渊如此识趣,百官还是颇为满意的,认为许渊能够识大体的劝谏天子,总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他们是真的怕天子不知轻重要严查京营、天子亲军贪腐问题。
那样一来不单单是军心动荡,就连百官怕也要人人自危。
因为这一条利益链条,几乎所有人都参与到其中,真的严查的话,没有几个人是清白的。
天子真要不顾一切的严查,哪怕是大明短时间内已经更换了三位帝王,可为了大明的安稳,他们也不是不可以再换一位帝王。
一处幽静的院落之中,几名下值的官员正聚在一处。
若是有朝中官员见了,定然能够认出,这几位赫然是高攀龙、杨涟、惠世扬等朝中颇有份量的人。
这些人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同属东林党。
此时几人坐在一起,一边品茶一边聊天。
而几人聊天的对象恰恰就是如今风头正盛,最受关注的许渊以及其督查的金吾卫四卫营贪腐一案。
杨涟皱着眉头道:“陈金玉这些人贪墨一些也就罢了,没曾想他们竟然贪墨的如此厉害,堂堂天子亲军,愣是被他们吃了六七成的空饷,也难怪陛下知晓后会那么的震怒。”
做为刑部侍郎的惠世扬闻言神色平静道:“怪只怪他们撞在了许渊手上,若非是许渊的话,陛下即便是猜测京营、天子亲军有人吃空饷,但也绝对想不到会到这种触目惊心的程度,所以说这一切都怪许渊。”
高攀龙轻咳一声道:“现在的问题是大家总算是劝住了陛下,不至于将严查贪腐扩大到京营以及其他各卫,可是金吾卫四卫营那些人算是全完了。”
杨涟冷哼一声道:“自作孽不可活,贪腐至此,被抓到了抄家灭族那也是罪有应得。”
此时一直坐在那里的阁老韩爌缓缓开口道:“老夫担心的是陛下会不会趁机将金吾卫四卫营抓在手中。”
听韩爌这么一说,在场几人不由的神色微微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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