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应了一声离去。
黄克缵轻轻晃动手中茶盏,茶水荡漾起涟漪。
就听得黄克缵忽然开口道:“来人!”
立刻就见守在外面的一名仆从进入书房之中,恭敬道:“老爷!”
黄克缵看了仆人一眼道:“通知那人,该送贾御史上路了!”
仆人闻言神色肃然道:“小的这就去安排!”
刑部大牢
大牢位于刑部最北,与十三司衙门隔开,是关押全国重犯,直属刑部的大牢。
像贾继春这般的案犯,便关押在刑部大牢之中。
因为贾继春御史身份,相对而言,其关押环境还是相当不错的。
贾继春被单独关押在一间并不宽敞的牢房之中。
自被投入大狱之中已经过去了差不多月余,从起初的绝望到如今的平静,贾继春已经是适应了如今的牢狱生活。
因为贾继春的案子颇为特殊的缘故,禁止探监,以至于这段时间,贾继春对于外界的事物那是一无所知。
正当贾继春在大牢之中,等待着未知的命运之时,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那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原本坐在角落里的贾继春突然之间抬头看去。
只是当看到来人的时候,贾继春不由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几乎是惊呼道:“平儿,怎么是你!”
也怪不得贾继春如此震惊,实在是来人身份不一般,来人赫然是贾继春长子,贾平。
贾平目光落在贾继春身上的时候,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愧疚之色,不过那愧疚也就是一闪而逝,如果说不注意的话甚至都察觉不到。
贾继春因为陡然见到长子,情绪有些激动,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贾平的眼神不对。
贾平上前几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跟在贾平身侧的狱卒上前将牢房门打开,冲着贾平道:“贾公子,你只有半盏茶的时间,希望不要让在下难做。”
贾平取出一块碎银递给狱卒道:“多谢,在下省的,不会让你难做的。”
狱卒接过碎银,转身离去。
这会儿贾继春上前冲着贾平道:“平儿,这里可是刑部大牢,一般人根本是进不来的,你这是......”
贾平没有接贾继春的话,只是提着饭盒走进牢房之中,将几份精致的小菜放在贾继春面前,将筷子递给贾继春,然后给贾继春斟酒道:“父亲这些时日怕是忍的难受吧,儿子特意给您准备了您最爱喝的好酒。”
此事即便是贾继春反应再迟钝也察觉到了贾平的不对劲。
渐渐地贾继春脸上激动的神色平复下来,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看了贾平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才缓缓开口道:“不错,不错,是为父喜欢的美酒!”
贾平只是默默的给贾继春倒酒。
而贾继春则是一边喝酒一边如同回忆般讲述着自己是如何勤学苦读,最终高中进士,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一杯酒再次饮下,贾继春看向贾平道:“家里可还好吗?”
贾平闻言,给贾继春倒酒的手微微一顿,缓缓开口道:“家里一切都好,父亲不必挂念!”
贾继春哈哈大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笑过之后,贾继春再无言语,只是默默的喝酒吃菜,直到将贾平带来的所有饭菜尽数吃下。
贾平默默地收拾碗筷,忽的跪伏于地,冲着贾继春拜了拜颤声道:“儿子拜别父亲!”
贾继春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贾平,手抬了抬又落下,随即挥手道:“去吧!”
贾平起身,提起食盒,深深看了贾继春一眼转身离去。
当贾平身影走到拐角的时候,一直盯着贾平身影的贾继春忽然开口道:“平儿,你是长子,以后家里就全靠你支撑了!”
贾平的身影消失不见。
贾继春脸上一直努力维持着的平静终于崩溃,整个人惨然笑道:“哈哈哈,让平儿来为我送行,这是提醒我还有妻儿老小吗,还真是您一贯的风格啊!”
说话之间,贾继春扯着衣角,猛地一撕,只听得刺啦一声,长长的布条被其撕了下来。
便见贾继春将长长布条抛起,穿过牢房高高的栅栏,结成一个死结。
隔壁一间牢房之中,两道身影正站在那里,透过牢房的缝隙可以清楚地看着贾继春的一举一动。
若是有人见了这二人定然会大吃一惊。
二人不是别人,赫然是许渊以及褚宪章。
褚宪章眼中带着几分惊愕以及钦佩之色向着许渊道:“督主,您是怎么料到这一切的。”
如果说不是亲眼所见,褚宪章都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一切。
就在不久前,许渊召见他,让他启动安插在大牢之中的暗子,使得二人悄无声息的进入大牢之中。
结果没有多久,贾继春之子贾平便来探视贾继春。
好像这一切都在许渊的预料之中一般,这如何不让宪章对许渊心中钦佩。
许渊目光落在对面的牢房之中贾继春身上,看着贾继春的一举一动淡淡道:“因为我从不会高估某些人的底线。”
褚宪章闻言,眼中满是崇拜的看着许渊。
忽然褚宪章看着将脑袋钻进那死结中的贾继春,忍不住看向许渊道:“督主,再不阻止的话,贾继春怕就真的要自缢而亡了啊!”
许渊神色平静的看着贾继春的身影,显然先前发生的一切都被二人给看在了眼中。
贾继春身体悬空,渐渐地窒息感传来,以至于身体本能的挣扎起来。
只是这个时候,贾继春根本无处发力,只感觉强烈的痛苦席卷,他没想到原来自缢竟然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情。
眼看着贾继春面色渐渐发紫,就连挣扎都开始变得有气无力的时候,许渊一步踏出,转眼之间便来到了贾继春那牢房前。
手中刀光一闪,只听得噗通一声,贾继春的身体跌落于地,与此同时剧烈的咳嗽以及急促的呼吸声自贾继春口中发出。
因为大脑极度缺氧而导致脑袋有些发惜的贾继春隐约之间只看到了两道身影站在自己面前。
十几个呼吸过后,当贾继春恢复了平稳呼吸,回神过来,看清楚眼前之人的时候,整个人先是一愣,随即惊呼道:“许渊,怎么是你!”
许渊居高临下看着跌坐于地的贾继春道:“本督主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吗?”
贾继春的震惊不是没有道理。
要知道这里可是刑部大牢,这等戒备森严之地,可不是许渊想要进来就能够进来的。
正常来说,许渊是绝对不可能进入这里的,偏偏许渊就站在他的面前。
也正因为如此,贾继春才显得那么的震惊。
极度震惊的贾继春忽然之间盯着许渊道:“督主,你......你竟然成了司礼监秉笔兼东厂督主!”
果然能够高中进士并且在官场沉浮多年的就没有几个脑子迟钝的,只听许渊简单一句话便立刻抓到了重点,并且马上猜到了许渊如今的身份。
褚宪章轻哼一声道:“我家督主蒙陛下信重,不久前便被陛下擢升为司礼监秉笔兼东厂提督。”
贾继春突然笑道:“难怪你能够悄无声息的进入这牢狱之中。”
不用说在这刑部大牢这等重地,肯定有东厂的暗子,而以许渊的身份,想要启用东厂暗子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入大牢,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笑过之后,贾继春忽然身子一跃而起,一头撞向牢房石壁。
只是还没有等到其脑袋撞在石壁上,其身形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给抓住。
随后将贾继春丢在地上。
贾继春只是微微一愣,看向许渊道:“许渊,你应该清楚,只要老夫一心求死,谁也阻止不了老夫去死。”
许渊只是不屑道:“以你犯下的罪孽,这么死了太便宜你了,况且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死,唯独这个时候不行。只要你的案子没有结案,便是你自己也休想去死。”
贾继春张狂大笑道:“想要给老夫定罪,你休想,只要我死了,我身上的那些罪名就会成为你的栽赃陷害,哈哈哈......”
看着贾继春那副张狂模样,一旁的褚宪章看的恨不得一脚将贾继春给踹死。
不过真那么做的话,岂不是正遂了贾继春的心意。
许渊淡淡道:“就在不久前,许某刚办了一桩谋逆大案,御史周宗建谋逆,抄家灭族,秋后问斩,左光斗是为同党,一并抄家,连同明德学社上百士子……………”
“什么,这......这怎么可能,你在诓骗老夫!”
实在是许渊所说的消息太过震撼了,以至于方才还一心求死的贾继春都暂时的忘记了求死之心,反而是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许渊。
褚宪章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值得我家督主欺骗于你,不信的话,到时候秋后问斩之时,你或许还能够与周宗建他们一起上路呢!”
这下贾继春信了,看向许渊的眼神之中都流露出几分震惊以及深深的忌惮。
不用想就知道,许渊只怕是栽赃嫁祸,这才搞出这么一桩逆案出来,可越是如此,贾继春越是震惊。
如果说不是极得天子宠信,你看谁能搞出逆案出来。
“你......你和老夫说这些做什么!”
许渊语气森然道:“既然别人可以拿你的家人威胁你,让你自裁,那么本督主为何不能用同样的办法你给本督主好好的活着呢。”
说着许渊眼睛一眯,盯着周宗建冷笑道:“你现在就可以当着本督主的面自杀,不过你这边自杀,出了这大牢,本督主便会以周宗建、左光斗这些逆贼同党的名义抄了你贾家,你贾家男的菜市口上走一遭,女的发卖教坊
司......”
“阉贼,你好狠毒的心,你敢......”
嘭的一声,褚宪章狠狠地一脚踹在了贾继春肚子上,直接将贾继春踹到在地,因为腹部剧痛的缘故,贾继春咒骂许渊的话自然是戛然而止。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对督主无礼!”
蜷缩着身子,贾继春躺在地上,眼中既有痛恨也有深深的惊恐畏惧。
他是真的怕了。
因为贾继春从许渊方才那平静的语调当中能够听得出许渊的决心。
如果他真的敢自杀的话,许渊绝对会将他一家打成逆贼同党。
比之让他长子前来送他上路的那位,许渊的狠辣那是一点都不差。
许渊瞥了贾继春一眼道:“你自己考虑清楚,按照某些人的意思即刻死了,你一家老小很快就会陪你一起上路,亦或者是按照本督主的吩咐,老老实实的走完三司会审的过场,本督主可以保证你一家老小至少不会有性命之
忧。
贾继春躺在地上,看着许渊,神色变幻不定,显然实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抉择。
说实话,如果说不是知道许渊被天子擢升为司礼监秉笔兼提督东厂的话,贾继春绝对会毫不迟疑的继续自杀。
但是如今,他却是迟疑了。
褚宪章盯着贾继春道:“你在犹豫什么,你大可以交代出是哪些人在想你死,督主可以替你将这些人拿下......”
贾继春闻言带着几分嘲讽的看了褚宪章一眼。
许渊则是冲着褚宪章道:“几乎大半个朝堂都想贾继春去死,本督主眼下还真没那么大的能力去清洗朝堂。”
褚宪章微微一愣,脸上露出几分恍然以及震惊之色。
咕噜一声!
贾继春听了许渊的话,咽了口水,难以置信的看着许渊。
他方才听到了什么,听许渊那意思,如果他真的有那份实力的话,他还真的要清洗朝堂?
疯子,这就是个疯子!不是疯子的话,又怎么可能会生出如此疯狂的念头。
深吸一口气,贾继春冲着许渊道:“我可以配合你走完三司会审,但是你必须要保证我一家老小不为他人所害。”
许渊点了点头,同时冲着褚宪章道:“让人安排一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贾御史还活着!”
褚宪章肃声道:“督主放心,属下这就去安排。”
没有多久,一辆马车自刑部大牢驶出,很快便消失不见。
就在马车离去不到盏茶功夫,忽然刑部大牢之中,关押着贾继春的牢房之中燃起大火。
牢房之中的稻草、床铺连同木栅栏烧成了灰烬。
当大火被扑灭的时候,整间牢房已经烧的不成样子,救火的狱卒只在灰烬之中发现了几乎烧成焦炭一般的贾继春的尸体。
刑部衙门
黄克缵一如往常的处理着公文,忽然一名小吏匆匆而来,带着几分惶恐道:“部堂,大事不好了!”
黄克缵瞥了吏员一眼淡淡道:“出了何事?”
吏员忙道:“方才大牢那边传来消息,关押嫌犯贾继春的牢房突然燃起大火,等到大火扑灭之时,嫌犯贾继春已经被烧死!”
黄克缵微微一愣,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错愕。
“大牢失火?贾继春被烧死?”
看着自家部堂大人那副错愕模样,吏员道:“虽然说大牢牢房起火很是奇怪,但是大牢那边就是这么上报的,大人若是觉得其中有什么古怪的话,不若派人去查探一番。”
黄克缵摆了摆手摇头道:“不必,牢房起火本就是意外,既然大牢那边是这么上报,你便命人如实记录在案便是。”
吏员微微点了点头,带着几分迟疑道:“可是后天就是内阁定下的三司会审贾继春的日子,眼看着时日将至,结果贾继春就这么突然遭遇大火,到时候内阁那边如何交代!”
黄克缵道:“此事本官自有计较,内阁那里本部堂会亲自去说,这些你都不用管了!”
更员松了一口气道:“那下官这就去整理一下贾继春的案宗以及其死于大火的证明,稍后给部堂送来!”
随着吏员离去,厅堂之中静悄悄的,黄克缵眯着眼睛,皱眉道:“没曾想贾继春还生出了这么个狠辣的儿子,不过有其父必有其子,能狠得下心将自己父亲一把火烧死,倒也不稀奇。”
文渊阁
当黄克缵带着关于贾继春的卷宗出现在文渊阁值房中的时候,留守值房的叶向高微微一愣,忙起身相迎道:“绍夫兄,有什么事让下面的吏员前来不就是了,怎么劳你亲自走一遭!”
年逾七旬的黄克缵可是朝中的老资格了,其历经万历,泰昌、天启,原本历史上更是于崇祯朝任职,一生历任工部、刑部、兵部尚书,吏部尚书,有此等资历者,放眼朝中可谓寥寥。
因此即便是身为阁老的叶向高也不敢怠慢了这位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各部的老臣。
黄克缵别看已经年逾七旬,可是精神头看上去比之年不过六旬的叶向高还要好上许多。
黄克缵闻言捋着胡须道:“有些事岂能假他人之手。”
说着黄克缵将案宗递给叶向高道:“进卿贤弟看看吧!”
叶向高接过卷宗翻看起来,其中内容一看就是刑部那边为三司会审贾继春准备的各种资料,不过当叶向高翻到不久前才整理出来的刑部大牢提交的关于贾继春丧生于牢房大火的资料时,叶向高猛然抬头看向黄克缵!
“刑部大牢,牢房失火,贾继春丧生于火海之中?”
叶向高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惊呼道。
黄克缵点头道:“虽然听着有些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
叶向高心中苦笑,他知道随着三司会审的日子确定,贾继春肯定会出意外,但是他也没想到这意外会这么的意外啊!
叶向高这会儿已经不敢去想三司会审的时候,负责监督的许渊如果看到贾继春烧焦的尸体,会是什么反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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