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作家手册 > 第214章 戒色第一天!
    9月30日早上,大概是因为昨晚下过暴雨的缘故,外面天空依旧昏暗,一大早整栋教学楼都亮起了灯,来俊臣在饭堂吃完早饭就回到教室趴着。
    语文作业还没做。
    但他也没打算补,抄都懒得抄,大不了语...
    来俊臣没睡。
    他睁着眼躺在宿舍上铺,天花板上有一道斜斜的裂纹,像被谁用指甲划开的旧伤疤,从墙角蔓延到灯罩边缘。窗外是凌晨四点十七分的广州,湿热空气黏在皮肤上,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扇叶阴影一寸寸爬过他锁骨、胸口、小腹——仿佛时间本身正用缓慢而固执的节奏,在他身体上盖章确认:你醒了,你还在,你逃不掉。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微信置顶是赵清璇,头像是她去年春游时拍的樱花照,发梢沾着一瓣粉白,笑得不太明显,但眼睛弯着,像两枚温润的月牙。对话框里最后一句是他昨天下午发的:“班长,我可能要请一天假。”她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再无其他。
    他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三分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字删字,删字打字,最终只发出去一句:“……你听听力卷子的时候,有没有觉得B选项第三题的语速特别快?”
    发送成功。
    已读。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听见自己心跳撞在塑料壳上,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蒙了水汽的鼓。不是紧张,不是慌乱,是一种更沉的东西,缓缓下沉,坠进胃里,变成一块温热的石头。
    他忽然想起高一开学那天,赵清璇站在讲台前自我介绍,声音清亮,不疾不徐,说她喜欢读村上春树,也喜欢做物理压轴题,还说“如果哪天你们发现我作业本上画了小乌龟,请务必提醒我——那是我走神的证据”。全班哄笑,只有他记住了那句“走神的证据”,后来每次看见她作业本角落歪歪扭扭的小乌龟,都会悄悄多看两眼,像收集一枚别人看不见的暗号。
    那时他还不知道,有些暗号,发出去就收不回来。
    五点零三分,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赵清璇。
    是顾念祖。
    【祖哥】:醒着吗?
    【祖哥】:刚跟学姐吃完早茶回来,她顺路帮我带了份肠粉,我吃不完,给你留了半份,在你桌肚最里面,锡纸包着,趁热。
    【祖哥】:她说你上次英语课翻译错了个词,是“in the nick of time”,不是“nick time”,你写成“镍时间”了,她笑得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祖哥】:……其实我也笑了。
    【祖哥】:但我现在笑不出来。
    来俊臣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拉开抽屉,果然摸到一个温热的锡纸包。他拆开,米白的肠粉裹着酱油和蒜蓉辣酱,香气混着清晨特有的微腥空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咬了一口,软糯咸香,却嚼得极慢,像在咀嚼某种迟来的审判。
    他没回顾念祖。
    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标题打上“红色喜欢行为清单(试行版)”,然后一条条往下写:
    1. 主动分享一件今天发生的、别人不知道的小事(比如:早自习前在楼梯拐角捡到一只断翅膀的蜻蜓,把它放在窗台绿萝叶子上,它没飞,但腿动了三次)。
    2. 不靠提问推进对话,而是描述自己的感受(比如:不说“你听懂了吗”,而说“刚才讲牛顿第三定律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推秋千,自己往后摔了一跤,手心擦破皮,但笑声比疼得久”)。
    3. 把对方说过的一句话,记进专属便签本(不是备忘录,是纸质的,蓝皮封面,右下角印着褪色的“天河中学2022届”字样)。
    4. 在她面前,允许自己“卡壳”——哪怕沉默八秒,也不急着补话。
    写完,他盯着第4条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屏幕边缘。八秒。教室安静下来能有八秒吗?早读课朗读声、风扇声、翻书声、隔壁班老师拖长音的“同学们——注意——”,连呼吸声都像被放大十倍。可如果真沉默八秒……她会不会皱眉?会不会低头整理笔袋?会不会……轻轻踢他椅子腿?
    他删掉第4条,改成:
    4. 她说话时,看她的眼睛,而不是她的睫毛、鼻子、嘴唇。哪怕只看三秒。
    手机又震。
    这次是张嘉豪。
    【嘉豪】:卧槽!!!你猜我在校门口看见谁了!!!
    【嘉豪】:赵清璇!!!穿短裤!!!还是浅蓝色牛仔短裤!!!配白T!!!头发扎高马尾!!!
    【嘉豪】:她拎着个帆布包,上面印着“世界和平”四个字,但最后一个字被咖啡渍晕开了一点,像不小心哭出来的墨点!!!
    【嘉豪】:我本来想打招呼,结果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当场石化,脑内自动播放《二泉映月》BGM,然后默默绕路走了五百米!!!
    【嘉豪】:兄弟,你现在在哪?赶紧来!她刚进教学楼!!!
    来俊臣没回。
    他把锡纸肠粉包好,塞回抽屉,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泛青,头发乱翘,校服衬衫第三颗纽扣没扣,露出一小截锁骨。他伸手,一颗颗扣上去,动作很慢,像在系某种郑重其事的结。
    六点四十二分,他出现在教学楼二楼转角。
    不是刻意蹲守。只是刚好路过,刚好听见楼梯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轻不重,鞋底与水磨石地面摩擦的微响,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他侧身贴住消防栓箱,金属外壳冰凉,透过薄薄的校服渗进肩胛骨。
    赵清璇上来了。
    她没看左边,也没看右边,目光平视前方,马尾随着步幅轻轻晃动,帆布包带子滑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臂。阳光从楼梯间玻璃窗斜切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像蝶翼微微颤动。
    来俊臣屏住呼吸。
    她经过他面前半米时,忽然停下。
    没回头,只是左手松开包带,右手伸进裤兜,掏出一颗糖。草莓味,透明糖纸在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舌尖抵着颊边微微鼓起,然后才继续往上走,脚步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停,只是鞋带松了,又或是风拂过耳畔。
    来俊臣站在原地,喉结动了动。
    他没追上去。
    他转身下楼,推开一楼空置的音乐室门。钢琴盖合着,黑漆表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一条缝——正对着校门口。
    七点零五分,赵清璇走出校门,拦下一辆出租车。她没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马尾被晨风掀起一角,发尾扫过颈后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司机按了下喇叭,她抬手示意稍等,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是在回什么消息。
    来俊臣盯着她侧脸,忽然想起昨天英语课,自己盯着她嘴唇时,她轻轻拍他大腿那一瞬。
    不是恼,不是斥,甚至没看他眼睛,只是指尖带着一点温热的力道,像羽毛落进水里,涟漪很小,却一圈圈荡到他心脏最深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按下开始键。
    空白三秒后,他开口,声音低而平稳,像在念一封只给自己听的信:
    “今天早上,我在楼梯转角看见赵清璇。她穿浅蓝色牛仔短裤,头发扎很高,手里有颗草莓糖。她剥糖纸的时候,小指微微翘着,像在弹一个无声的音符。我没叫她名字,也没追上去。我只是看着,直到她上车。我想起她说过,‘走神的证据’是画小乌龟。那么……我现在这样,算不算另一种走神?”
    录音结束。
    他没保存,直接删除。
    七点三十分,他回到教室。
    座位空着,桌上放着半份凉透的肠粉,锡纸皱巴巴的。他坐下,翻开英语练习册,笔尖悬在第17题上方,迟迟未落。
    赵清璇坐在斜前方,正低头抄写单词。她今天换了支新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来俊臣数着那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张嘉豪猛拍他肩膀:“喂!发什么呆!听力答案出来了!你错三道!”
    全班哗然。
    宋泳儿探头:“俊臣?你听力向来稳如老狗啊!”
    来俊臣合上练习册,笑了笑:“大概……昨晚梦见自己在听英文广播,但播音员全程用粤语骂我。”
    “噗——”赵清璇忽然笑出声,没回头,但肩膀微微抖动。她抬手把一缕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痣,在晨光里像一粒未融的盐。
    来俊臣低头,看见自己摊开的掌心——不知何时,竟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红痕。
    他慢慢松开手,红痕渐渐淡去,可那点微痛,却像一枚小小的、滚烫的印章,盖在了今天所有未出口的话之上。
    八点整,上课铃响。
    语文老师抱着一叠作文本走进来,第一句话是:“上周‘我最难忘的一次选择’,有位同学写得很有意思——说他选了不举手回答问题,因为怕一开口,就说出心里真正想说的那句话。”
    全班静了一秒。
    宋泳儿举手:“老师,那篇是不是我们班的?”
    老师推了推眼镜:“作者署名是……‘一个正在练习沉默的人’。”
    来俊臣没抬头。
    他盯着作文本封面上自己歪歪扭扭的签名,忽然想起昨天赵清璇问:“红色的喜欢到底是怎么样的?”
    他当时说:“你会想跟她共同进步,你的喜怒哀乐都想让她知道,你跟她有小秘密,最关键的是,你跟她的相处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可现在他明白了——
    红色的喜欢,不是答案,而是问题本身。
    是楼梯转角不敢呼出的那口气;
    是录音三秒后删掉的整段空白;
    是看见她耳垂上那粒痣,却只敢数她抄单词的沙沙声;
    是明知她就在前方,却宁愿绕路五百米,只为多记住一次她走路的节奏;
    是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在舌尖反复碾磨,最终化作一句玩笑,轻飘飘落地,却砸得自己膝盖发软。
    他慢慢翻开作文本,崭新的一页,横线洁白如初雪。
    笔尖悬停良久,终于落下第一行字:
    “我最难忘的一次选择,是昨天英语课上,她拍我大腿时,我没有立刻把手抬起来。”
    写完,他轻轻合上本子。
    窗外,阳光正一寸寸漫过教室窗台,爬上他摊开的手背,暖得几乎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