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清都山水郎 > 第212章:前去通报法曹
    就在裴山郎收兵,觉察有些蹊跷之时。
    平康坊,一间祠堂,有脚步声突地响起,带着些许匆忙,随后有声音响起。
    “大人,事情有变。”
    “怎么回事?”幽暗的祠堂里,忽亮起火光,摇曳出拉长的...
    那人正是陈八,身形瘦削如竹竿,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掩不住眼底那层灰败死气。他甫一站定,便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溅在青砖上,竟如墨汁般迅速洇开,边缘泛起细小的霜花。
    接应的三人中为首的汉子上前半步,低声道:“八爷,车里那位说了,您只管走,后头的事,自有云先生兜着。”
    陈八抬手抹去嘴角血迹,指腹蹭过下唇时,皮肤竟簌簌落下几片灰鳞——不是皮屑,而是尸斑凝结成的硬壳,触之微响,如枯叶碾碎。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纸刮过朽木:“云……云先生?”
    “正是平康坊那位阴阳生。”汉子递来一只乌木匣,“里头是通关文牒、路引、三张阴契,还有……”他顿了顿,压低嗓音,“一缕‘守宅阴’,能替您挡三日阳火照面,够您出城了。”
    陈八接过匣子,指尖刚触到匣盖,忽觉一阵刺骨寒意顺脉而上,直冲天灵。他瞳孔骤缩,猛然抬头望向香火铺子方向——槐花巷,距此不过七条街,可此刻他分明看见,那巷口上方悬着一盏虚影灯笼,灯焰幽蓝,灯纸上赫然写着两个朱砂小字:社令。
    “不对……”他喉间挤出气音,“社令祠在东巷口,槐花巷没有祠……”
    话音未落,那灯笼虚影忽地一晃,灯焰暴涨,蓝光泼洒下来,竟在青石板上投出一道人影——窄袖宽袍,腰悬铜铃,足踏七星履,影子虽淡,却清晰得令人窒息。更骇人的是,那影子正缓缓转头,朝他望来。
    陈八浑身血液霎时冻结。
    身后汉子尚在絮叨:“八爷放心,云先生已将您名讳从阴司黄册上暂勾……”
    “闭嘴!”陈八厉喝,声嘶力竭,震得自己耳膜嗡鸣。他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冷砖墙,冷汗瞬间浸透内衫。那影子仍凝望着他,嘴角似有极淡弧度——不是笑,是符笔勾勒出的敕令纹。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云先生遮掩了他的行踪。
    是有人,以香火为墨,以社令为印,在锦官城阴司簿册之上,另起一行,将他名字,明明白白,写进了槐花巷聚香居的“待办名录”。
    “谁?”他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调,“那铺子……新来的东家……”
    “裴山郎。”接应汉子终于吐出这个名字,语气里竟带了三分敬畏,“今早刚收拾了您那位师弟……听说,连云先生都亲自泡了三道茶,才把茶盏放稳。”
    陈八眼前一黑。
    他本是白云观弃徒,因盗取观中《地祇勘验录》残卷,勾结阴差私改亡者命格,被逐出山门。那残卷里,唯有一节密录——“凡社令未敕之地,鬼物可匿形三日;凡社令已敕之地,鬼物见光即焚,魂魄不入轮回”。他靠这节密录,在锦官城暗处游走十年,专替贵人处理“不该存于世”的旧账。可今日才知,槐花巷那间铺子,竟已悄然敕立社令权柄,且敕令之速、之准、之狠,远超常理。
    “他……怎么敢?”陈八喃喃,“没云先生在,他怎敢僭越敕社?”
    汉子摇头:“云先生没说破,但昨夜子时,坊间土地祠供奉的泥胎,眼珠子转向了槐花巷方向。”
    陈八如遭雷击。
    土地祠泥胎转向——这是阴司默许的征兆!唯有真正执掌一方阴律的地祇,才能令属地土地主动示敬!云先生再大,也不过是阴司编外执事,岂能号令土地自行转目?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掀开乌木匣盖。
    匣中三张阴契,墨色浓黑如活物,可最底下那张,边角竟微微卷起,露出底下一层极淡的金线——那是阴司通行令的底纹,唯有加盖社令朱砂印,才会在阴契背面透出金线轮廓。
    陈八手指发抖,将那张阴契翻转。
    果然,背面金线蜿蜒,勾勒出一枚小小印章:上书“锦官城平康坊槐花巷社令之印”,印文古拙,四角各镇一只衔环狴犴,印泥鲜红欲滴,仿佛刚盖下不久。
    他喉头一甜,又呛出一口黑血。
    原来所谓“通关文牒”,根本不是云先生所授——是有人借云先生之名,行社令之权,将他陈八,当成一块试金石,往槐花巷门槛上,狠狠一磕!
    “走!”他嘶吼,一把攥紧匣子,指甲深深掐进木纹,“立刻出城!现在!马上!”
    话音未落,远处忽闻铜铃轻响。
    叮——
    一声,清越,悠长,似从九霄垂落,又似自地底浮升。
    接应三人同时僵住。那汉子面色剧变,扑通跪倒,额头死死抵住青砖:“社……社令巡夜铃!快伏!”
    陈八想逃,可双腿如灌铅,膝盖一软,重重砸在地上。他听见自己颈骨发出细微脆响,仿佛有无形丝线,早已缠绕多时,只待铃声一响,便收紧勒断。
    铃声再响。
    叮——
    这一次,声音近在咫尺。
    陈八艰难抬头。
    巷口雾气不知何时散尽,月光如银,泼洒满地。一个青衫身影负手立于三丈之外,腰间铜铃随风轻晃,余音袅袅。正是裴山郎。他未持香,未佩剑,只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霞光,正缓缓渗入脚下青砖缝隙。
    砖缝里,丝丝缕缕黑气正被那霞光灼烧,腾起焦糊青烟。
    “陈八?”裴山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敲进人耳鼓,“白云观弃徒,盗《勘验录》,篡七十二户阴籍,致其阳寿折损、魂魄滞留枉死城十七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八手中乌木匣,“你匣子里那三张阴契,倒有两张是真的——云先生手笔。可第三张……”他指尖霞光骤亮,“是我写的。”
    陈八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猜,云先生知道我借他名头,写这张契么?”裴山郎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他不知道。他只当我在试探他底线。可我不试探。”他向前踱了一步,青砖上那点霞光随之移动,所过之处,黑气尽灭,“我直接,把他画的圈,踩进泥里。”
    叮——
    第三声铃响。
    这一次,不是风摇,是裴山郎自己屈指弹在铜铃上。
    铃声炸开刹那,陈八怀中乌木匣轰然爆裂!三张阴契化为齑粉,唯独那张背面透金线的契约,飘然而起,悬于半空。裴山郎并指一引,契约自动展开,上面墨字如活蛇游走,瞬息重组——“陈八”二字被朱砂圈出,旁注小楷:“槐花巷聚香居代管,待审。”
    “代管?”陈八终于挤出两字,嗓音撕裂。
    “对。”裴山郎点头,袖袍一挥,契约卷起,径直没入他袖中,“云先生教徒弟讲规矩,我教徒弟……学规矩。你既撞上门,便先当三个月‘记名阴役’,替我跑腿、查案、盯梢——槐花巷百步之内,若有阴气异动,你须第一时间报我。做得好,阴契重写,送你入阴司正册;做不好……”他瞥了眼陈八腕上那截灰鳞,“你身上这‘腐骨瘴’,我数着时辰呢。少一日,掉一寸肉。”
    陈八浑身颤抖,不是怕,是某种更原始的恐惧——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青年根本不是来争香火生意的。他是来拆庙的。拆云先生经营三十年的阴司关系网,拆整个平康坊固若金汤的阴阳秩序。而自己,不过是第一块被撬松的瓦。
    “为……为什么是我?”他嘶声问。
    裴山郎转身欲走,闻言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月光下,他眉心隐约泛起一抹极淡霞光,如初春山巅未融的雪。
    “因为你偷的《勘验录》,缺了最后一页。”他声音平静无波,“那页上写着——‘凡敕社令者,必先断一桩冤案,以阴司公义为薪,燃社令香火’。”
    陈八如遭五雷轰顶。
    白云观那本残卷,他翻过千遍,从未见过什么“最后一页”!可此刻,他竟信了。因为那霞光,那铃声,那悬于半空、自动改写的阴契……无不昭示着一种凌驾于旧规之上的力量。
    裴山郎已走出数步,青衫融入月色。
    “明日寅时,槐花巷口等我。”他头也不回,声音飘来,“带齐你这些年经手的所有阴契底册——别耍花样。你腕上腐骨瘴,我数着时辰呢。”
    话音落,人影杳。
    陈八瘫坐在地,冷汗混着黑血,在青砖上蜿蜒成一道细线,直指向槐花巷方向。
    同一时刻,平康坊深处,云先生那间明堂,茶烟袅袅。
    老先生端坐不动,那只纯白眼珠缓慢转动,映着窗外月光,竟似蒙了一层薄薄血雾。他面前紫檀案上,静静躺着一张被撕去一角的黄纸——正是《地祇勘验录》残卷,断口参差,显是被人硬生生扯下。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抚过断口。
    “最后一页……”他喃喃,声音沙哑如锈铁刮过陶罐,“原来,真有人能补上。”
    窗外,梧桐叶影婆娑,月光斜斜切过窗棂,在他青灰面颊上投下一道锐利阴影,宛如刀痕。
    而槐花巷聚香居内,香火已熄。
    裴山郎盘坐于后院静室,面前香案上,那尊河伯神像木雕,表面竟浮起一层极淡金晕,仿佛有无数细小符文在木质纤维间明灭流转。他眉心霞光隐现,身中箓府朱门微启,一道精纯香火之气,正如溪流汇海,汩汩注入。
    案角,蛟龙皮卷静静横卧,青光内敛,却隐隐透出龙吟低啸。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一本摊开的册子上——封皮素白,无字,内页却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记录着锦官城近百年所有未结阴案:某年某月,西市绸缎庄东家暴毙,实为妾室下毒;某年某月,南城粮仓失火,烧死七人,乃仓吏纵火骗保;某年某月,书院山长病故,棺木抬出时,有黑气自七窍钻出,缠绕三日不散……
    最后一页,墨迹未干,新添一行:
    【陈八,白云观弃徒,盗录篡籍七十二户,枉死者,三十七人。】
    裴山郎指尖拂过这行字,忽然停住。
    他蘸了点清水,在案上空白处,慢慢写下两个字:
    “开坛”。
    水迹未干,字迹边缘,竟有极淡金线悄然浮现,如活物般游走一圈,随即隐没。
    窗外,更鼓三响。
    卯时将至。
    锦官城的夜,还很深。可有些东西,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