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清都山水郎 > 第211章:勾魂
    这夜,祝家。
    夜下生烟,白雾笼罩。
    空气中,透着一股死寂。
    中院一间耳房,灯火漆黑,没有动静。
    此时,门后两边,却有两道身影紧靠着门侧,压着呼吸。
    一道呼吸微不可闻,...
    黄昏渐沉,梧桐巷支巷的风忽然滞了一瞬。
    檐角悬着的铜铃本该随风轻响,却纹丝不动;巷口老槐树上几只归巢的麻雀扑棱棱惊飞而起,翅膀扇动声急促得近乎仓皇。那“聚香居”三字木匾在斜阳余晖里泛出陈年漆色,斑驳如旧痂,底下两扇朱漆剥落的排门紧闭,门缝里却渗出一线极淡的青灰雾气,似烟非烟,似雾非雾,无声无息地浮在半尺高的地面,如一条蛰伏的蛇。
    杨中刚拐过巷口,忽觉后颈一凉,仿佛有谁用指甲尖轻轻刮过皮肉。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身后空荡荡,唯余斜长影子被拉得细瘦伶仃,贴在土墙上微微晃动。他揉了揉眼睛,又抬手抹了把额角沁出的薄汗,自语道:“莫不是白日跑多了,眼花?”话音未落,耳畔却分明听见一声极轻的“嗤”笑,短促、干涩,像枯叶擦过石阶。
    他猛地转身。
    巷子依旧静着,连风都停了。
    可就在他方才站立之处,青砖地上,赫然多出三枚湿漉漉的脚印——不深,却清晰,鞋底纹路歪斜,像是人踮着脚尖、拖着步子走来,又倏忽退去。脚印边缘泛着暗青水光,水渍未干,蒸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陈年香灰与腐木的气味。
    杨中喉结上下滚动,心口咚咚直跳,手指下意识攥紧怀中那张镇煞符。他不敢再看,快步上前,掏出钥匙,手微颤着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脆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他推门而入,反手“砰”地合拢,背脊抵住门板,大口喘气。
    铺子里比外头更暗。天光从高处气窗斜切进来,一道窄窄的光柱里,浮尘狂舞如沸。空气闷浊,香烛味底下压着一股阴潮霉味,仿佛这屋子多年未曾通风,又似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寒气。杨中不敢点灯,只摸黑往里走,脚下踩着松动的地砖,发出空洞的“咯吱”声。他记得原东家说过,柜台在正中,货架靠墙。果然,他伸手一探,指尖触到冰凉粗粝的榆木台面,上面积着厚厚一层灰,指腹划过,留下三道白痕。
    就在此时,右侧货架顶层,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像是一截干枯的松枝,被人随手掷下。
    杨中浑身一僵,汗毛倒竖。他屏住呼吸,缓缓侧头望去——高处货架阴影浓重,层层叠叠堆着纸扎的童男童女、莲花灯、金元宝,皆蒙着灰,面目模糊。最顶上,一只泥塑的送子娘娘歪着头,泥胎开裂,露出里头发黑的稻草芯子,一只眼睛早已脱落,空洞洞地对着他。
    而就在那空眼眶正下方,货架横档上,静静躺着一枚铜铃。
    黄铜所铸,铃舌已锈蚀发黑,铃身却锃亮如新,映着窗外那缕残光,幽幽泛出冷青色。
    杨中认得这铃——昨夜他替裴山郎买黄表回来,路过城隍庙后巷,曾见几个游方道士蹲在墙根下斗蛐蛐,其中一人腰间就挂了这么一枚铃铛,铃身刻着细小符文,那人见他多看了两眼,还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小哥儿眼尖!此乃‘引魂铃’,专唤无主孤魄,响一声,招三里;响三声,召百鬼……”
    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搡了一把,哄笑着散了。
    杨中当时只当是江湖术士吹嘘,如今亲眼见这铃出现在自家铺子里,脊梁骨顿时窜起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柜台,震得几枚铜钱“叮啷”滚落。声音未歇,那铜铃竟“嗡”地一声,自行轻震!
    不是摇晃,是整枚铃铛凭空嗡鸣,铃舌未动,却发出低沉悠长的颤音,如老牛垂死的呻吟,又似妇人压抑的呜咽。音波拂过耳膜,杨中眼前骤然一黑,耳中嗡嗡作响,喉头泛起铁锈腥甜。他踉跄扶住柜台,低头猛咳,咳出的唾沫星子里,竟溅着几点暗红血丝。
    “嗬……嗬……”
    货架深处,传来断续的抽气声,像破风箱在拉扯。
    杨中骇然抬头——只见那泥塑送子娘娘空荡的眼窝里,不知何时渗出了两道黏稠黑液,缓缓流下,蜿蜒过泥胎皲裂的嘴角,在下巴处汇聚,滴答、滴答,砸在下方一只纸扎的莲花灯上。纸灯瞬间焦黑蜷曲,冒出一缕青烟,烟气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一张模糊人脸,眉眼扭曲,唇瓣开合,无声地重复着两个字:
    “香火……香火……”
    “娘子!娘子!!”杨中失声嘶喊,声音劈叉变调,自己听着都陌生。他疯了一般扑向堂屋方向——那里供着吴婉灵位,犀角香尚在匣中!可刚冲出三步,脚下忽地一软,整块地砖竟如活物般向下塌陷!他猝不及防,整个人直直坠入黑暗,只来得及看见头顶那枚铜铃在坠落瞬间,铃舌猛地一震,“当——!!!”
    一声巨响炸开,震得他五脏移位,耳膜剧痛,眼前金星乱迸。下坠之势却戛然而止,屁股重重砸在一堆软绵绵、冰凉滑腻的东西上。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借着头顶漏下的微光,看清了四周——
    这不是地窖。
    是间密室。
    四壁皆为青砖垒砌,砖缝里嵌着寸许长的黑钉,钉头刻着歪斜符文,隐隐透出幽光。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灰白粉末,细看竟是碾得极碎的骨粉,踩上去簌簌作响。正对入口处,一座粗糙石台,台上放着个陶罐,罐口蒙着黑布,布下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包,正微微起伏。罐旁,三支断掉的蜡烛斜插在蜡油里,烛泪凝成狰狞鬼脸。
    而最令人心胆俱裂的,是石台四周,密密麻麻趴伏着数十道身影。
    它们形貌各异:有缺了半边脸、仅剩一只浑浊眼球的纸人;有四肢反折、脖颈扭曲的泥偶;有半截身子泡在浑浊绿水中、皮肤浮肿发绿的童尸;甚至还有几具穿着褪色喜服、盖着红盖头的“新娘”,盖头下空空如也,只有一团蠕动的黑气……
    所有“东西”都静止着,如同被冻住的活物,唯有那唯一的一双眼睛——石台左侧,一个披着破烂蓑衣的老渔翁模样的纸扎人,它那只独眼里,瞳仁正缓缓转动,直勾勾盯住杨中,干瘪的纸嘴咧开,露出锯齿状的黑牙,无声开合:
    “新……东……家……”
    杨中魂飞魄散,翻身就想爬回入口。可那塌陷的地砖缝隙里,却伸出一只惨白的手,五指箕张,指甲乌黑尖利,一把攥住他的脚踝!入手冰冷刺骨,如握寒铁。他惨叫一声,拼命蹬踹,另一只手胡乱在身下骨粉里摸索,指尖忽然触到一块硬物——半截断掉的桃木剑,剑身上朱砂符箓早已磨得模糊不清,只余血痂般的暗红。
    他想也不想,抄起断剑,狠狠朝那只鬼手刺去!
    “噗嗤!”
    剑尖刺入掌心,没有血,只涌出大股黑水,腥臭扑鼻。那鬼手猛地一缩,力道松了。杨中连滚带爬扑向石台,想掀开那陶罐黑布看看究竟——可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陶罐突然剧烈震动!罐口黑布“噗”地弹开,一股浓烈至极的甜腥气喷薄而出,熏得他头晕目眩。罐内没有尸骸,没有符咒,只有一汪粘稠如蜜的暗红色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气泡,正咕嘟咕嘟冒着,每冒一个泡泡,便幻化出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随即破裂,又生新脸……
    “血食……不够……”一个沙哑的声音,直接在他颅骨内响起,不是耳朵听见,是脑髓在震颤,“三年……七十七个……还差……三个……新魂……祭……聚香居……”
    杨中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冻结——三年?七十七个?他猛然想起前日听邻居闲话,说这“聚香居”前后换了六任东家,最长的只撑了两个月,最短的……开张当日便疯了,被家人捆着抬走,嘴里一直喃喃:“香火……香火吃人……”
    原来不是生意难做。
    是铺子吃人!
    他肝胆俱裂,转身欲逃,可石室四壁青砖上的黑钉,此刻竟齐齐嗡鸣,钉头符文陡然亮起幽绿光芒,交织成网,封死了所有退路。那些趴伏的“东西”也开始动了。纸人关节发出“咔吧”脆响,直起身;泥偶脖颈旋转一百八十度,面孔朝后;绿肤童尸从水中爬出,指甲刮擦青砖,刺耳无比;盖头新娘的红布下,黑气翻涌,伸出数条细长如蛇的触手……
    “留……香火……”蓑衣渔翁纸人喉咙里挤出嗬嗬声,独眼绿光暴涨,“留……命……”
    杨中背脊抵着冰冷石台,退无可退,手中断剑颤抖如风中残烛。绝望如墨汁灌顶,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笃、笃、笃。”
    三声轻叩,不疾不徐,敲在石室顶部。
    声音不大,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耳膜上。那嗡鸣的黑钉骤然熄灭,幽绿光芒如潮水退去;纸人僵在半空,泥偶脖颈卡住,绿肤童尸的动作凝固,盖头新娘的触手簌簌缩回。整个石室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连陶罐里血蜜的咕嘟声都停了。
    杨中怔怔仰头。
    只见石室穹顶,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窄缝。缝中漏下一道清冽月华,如银练垂落,不偏不倚,正照在他手中那柄断剑之上。剑身残留的模糊朱砂符箓,竟在月光下缓缓流转,泛起温润微光,仿佛活了过来。
    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带着淡淡檀香与山野清气,从容不迫地探入缝隙,指尖轻点剑脊。
    “嗡——”
    断剑轻鸣,剑身嗡嗡震颤,残存朱砂竟如活物般游走、重组,刹那间,一幅崭新符箓在剑身上浮现——线条古拙,云气缭绕,中央一个“敕”字,笔锋如龙,吞吐毫光!
    那月华随之暴涨,化作一道清辉光柱,轰然贯入石室!光柱所及,青砖黑钉发出凄厉尖啸,钉头符文寸寸崩裂;纸人瞬间燃起幽蓝火焰,无声无息化为飞灰;泥偶龟裂,黑水汩汩渗出;绿肤童尸仰天嚎叫,皮肤寸寸剥落,露出森森白骨;盖头新娘的红布“嗤啦”裂开,黑气尖叫着钻入地缝……
    “啊——!!!”
    蓑衣渔翁纸人独眼爆裂,黑血喷溅,它张开嘴,却只发出破碎的杂音,整个纸身在清光中迅速风化,簌簌剥落,最后只剩一捧灰白纸屑,被光柱裹挟着,呼啸卷入穹顶裂缝,消失不见。
    清光如潮水般退去,石室重归幽暗,唯余陶罐中血蜜还在微微冒泡,但那幻化人脸的邪气,已荡然无存,只余一片死寂的腥甜。
    杨中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冷汗浸透里衣。他颤抖着举起断剑,剑身符箓已隐去,只余温润光泽。这时,穹顶裂缝处,一只乌鸦扑棱棱落下,爪子稳稳停在剑尖,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轻响。
    杨中浑身一激灵,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扑到石室入口,手脚并用地扒开塌陷的砖块,跌跌撞撞爬出密室。外面已是深夜,月光清冷,铺子恢复原状,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梦。唯有那枚铜铃,静静躺在货架横档上,铃身黯淡无光,再无半分邪异。
    他喘息未定,门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青衫微扬,裴山郎负手而立,月光勾勒出他清隽侧影,眉宇间不见丝毫波澜,只淡淡扫了一眼货架,目光在那枚铜铃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杨大哥。”他声音平和,“密室之下,是聚香居地脉阴穴。前东家孙某,三年前以七十七个枉死者生魂为祭,炼成‘养魄坛’,欲借香火之气,饲养成气候的‘香火精’。可惜功败垂成,精魄反噬,才急着脱手。”
    杨中张了张嘴,喉头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山郎却不再看他,目光越过他肩头,投向铺子深处供奉神龛的方向——那里,一盏长明灯不知何时已悄然点亮,灯焰澄澈,跳跃着暖金色的光。
    “不过,”他唇角微扬,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承诺,“既入我箓府,这聚香居的地契,从此便写你杨中的名字。”
    他抬手,一指点向虚空。
    一点金光自指尖逸出,如流星划破昏暗,不偏不倚,没入那盏长明灯焰心。灯焰猛地一涨,随即稳定下来,光芒愈发温厚,无声无息,却仿佛有千钧之力,温柔而不可抗拒地,将整间铺子笼罩其中。
    灯影摇曳,映在裴山郎眼中,是两簇不灭的星火。
    也映在杨中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泪光与茫然。
    乌鸦振翅飞起,掠过窗棂,投入浩渺夜色。
    远处,锦官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倾泻人间。城隍庙方向,隐约传来三声沉闷钟响,悠远绵长,涤荡尘嚣。
    而就在钟声余韵将散未散之际,聚香居后院,那口废弃多年的古井深处,水面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心,缓缓浮起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混沌,却映不出井壁,只有一片翻涌的、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雾气。
    雾气深处,两点猩红,倏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