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清都山水郎 > 第208章:董相公可知哪里求香灵验(4K+求月票)
    平康坊,梧桐巷,夜色宁静。
    无字香铺,后院行靖,裴山郎打算正式炼香。
    香案上,前后依次摆放着五份广口黑陶香盎,每口前铺着一张黄纸,上面铺放着不同比例的香粉。
    最后,还放着一口大陶...
    锦官城三字在唇齿间滚过,裴山郎并未起身,只是将手搭在摇椅扶手上,指节轻叩两下,似敲一记云板。
    远处山岚浮动,雾气渐薄,日头初升,金线刺破云层,斜斜照在飞龙山南麓的青瓦白墙之上。白云观静卧其间,檐角铜铃微颤,余音如丝,在晨光里浮游不去。
    他闭目片刻,再睁时,眸底已无半分倦怠,唯有一泓清冷澄澈,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自己肩头未散尽的一缕金气——那是肺金初成、府藏初开时溢出的本源之息,寻常筑基修士需三年温养方得外显,他却借蛟龙内丹之力,半月贯通十七重楼中肺经一脉,金府自生,剑入神藏,连带周身气机都凝练如汞,沉而不滞,锐而不露。
    乌鸦蹲在榕树横枝上,歪头看他,爪子还勾着半截没啃完的蛇皮,尾巴尖儿一翘一翘,像在数他呼吸的间隙。
    “先生。”它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浊黄眼珠滴溜一转,“那回闭关……真就只吞了把剑?”
    裴山郎眼皮都没抬:“你倒记得清楚。”
    “呱!”乌鸦振翅扑棱一下,跃到摇椅扶手上,翅膀一收,凑近了些,“可那银鳞女子……她嘴上喊‘放我出去’,脚底下还踢您小腿——这叫口舌之争?”
    裴山郎终于侧过脸,目光淡淡扫来。
    乌鸦脖颈一缩,羽毛瞬间炸起半寸,但随即又梗着脖子道:“本仙好歹也算飞龙山第三大灵禽,见过的真人比您吃的米还多!那女修身上有蛟息,骨相带水纹,眉心一点赤砂痣,不是牯牛山陈家逃掉的那个旁支嫡女陈沅芷,又是哪个?她爹娘被押进酆都大狱前夜,就托人送信给府司,说若女儿不归,便将陈家与河伯府之间二十年私通水脉、暗改江流、助其截断三十六处龙脊地脉的卷宗,尽数焚于锦官城隍庙香炉之下——这事儿,柳城隍没敢写进奏牒,可我昨儿叼了半只死鼠蹲在县衙屋梁上,亲耳听见他跟判官嘀咕‘陈沅芷怕是落在白云观了’。”
    话音落地,风忽止。
    榕树叶不动,檐角铃不响,连远山鸟鸣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
    裴山郎缓缓坐直身子,左手垂落膝上,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上——一缕金气自指尖游出,如活蛇蜿蜒盘旋,绕指三匝后倏然收束,凝成一枚寸许长的金色小剑,剑尖微颤,嗡鸣如蜂。
    乌鸦下身一矮,差点从扶手上滑下去。
    “你听到了多少?”裴山郎问。
    “全听了。”乌鸦咽了口唾沫,喉管鼓动,“还有……她骂您‘伪君子’,说您趁她神魂受损、禁制松动时闯入识海,强夺她族中秘传《九渊引水图》残卷——那图不在她识海,在她脐下三寸胎光穴里,用蛟血封着,您昨晚……是不是撬开了?”
    裴山郎没答。
    他只将掌中金剑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越金鸣,震得乌鸦耳膜发麻,眼前金星乱迸。
    下一瞬,那金剑已不见踪影,而乌鸦左爪背上,赫然浮出一道细若游丝的金色剑痕,皮肉未破,却隐隐透出灼痛,仿佛烙铁烫过。
    “再乱嚼舌根,”裴山郎声音平缓,却如寒泉击石,“便削你舌,炼作符灰。”
    乌鸦立刻闭嘴,爪子往身后一藏,喉咙里咕噜一声,硬生生把后半句“可她胎光穴里还藏着一枚河伯印信”咽了回去。
    裴山郎这才收回手,望向远方。
    锦官城轮廓已清晰可见,青砖高墙裹着薄雾,状如卧虎伏地,城西一道银练蜿蜒,正是岷江主脉。而就在那江流拐弯处,一座黑瓦飞檐的庙宇静静矗立,檐角悬着三盏长明灯,灯焰幽蓝,风吹不灭——那是锦官城隍庙,也是整座蜀中阴司的枢纽之一。
    他闭关半月,并非只为开府炼剑。
    更是在等一个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却必然踏足此地的人。
    陈沅芷被擒,非他所愿,却是不得不为。
    那夜在五里界坡上,柳城隍一句“押送给一位大人物”,他当时便觉不对——牯牛山陈家行事虽恶,却不过是炼气末流,何德何能攀附府司?更遑论那“大人物”竟要亲赴锦官城接货?分明是借人口买卖之名,行祭炼水脉之实。而陈沅芷身上那枚蛟鳞衣,乃是以百年黑蛟逆鳞为基、辅以十二道水脉精魄织就,穿者可避阴火、镇邪祟、引江流,更是开启《九渊引水图》的唯一钥印。
    图录残卷共七页,藏于陈家祖祠密室,早已被河伯府派人焚毁。唯独最后一页,被陈沅芷母亲缝入襁褓,随她流落外乡——那页上绘的并非水脉走向,而是一处坐标:飞龙山白云观后山,玄苍洞旧址,虎跳峡第七瀑眼。
    也就是他此刻打坐的这方悬崖之下。
    ——原来当年玄苍真人坐化前,留下的并非道统,而是一把锁。
    一把锁住岷江龙脊第七处断脉的锁。
    而陈沅芷,是钥匙。
    裴山郎缓缓吐纳一口,肺中金气如潮退去,复归沉寂。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方素白绢帕,帕角绣着半朵青莲,针脚细密,花瓣边缘略泛褐黄,似曾沾过血、浸过雨、埋过土。
    这是林素华走前留下的。
    当时她未言明,只说:“若见先生,烦请转交。不必拆开,待他亲启。”
    裴山郎一直未曾打开。
    因他知道,那里面包着的,不是药,不是信,而是一道禁制。
    一道由峨眉山金顶雷池淬炼十年、以林素华本命精血为引、专为镇压“水脉暴动”而设的雷篆封印。
    ——若岷江第七断脉真被强行启封,此印便会自行燃起,化作三十六道紫霄神雷,直劈龙脊要害,宁毁不泄。
    她早就知道。
    知道他会来飞龙山。
    知道他会开府。
    知道他终将触及那处禁地。
    所以她提前布下了最后一道堤坝。
    裴山郎指尖摩挲着帕上青莲,忽而一笑。
    那笑极淡,如云掠峰顶,不留痕迹。
    乌鸦看得心头一凛,忙扑棱翅膀飞回榕树,爪子刚踩稳枝干,忽听崖下传来一声闷响。
    轰!
    似有巨物撞入深潭,水花炸起十丈高,浪头尚未落下,又一道金光自瀑布深处冲天而起,如箭离弦,直贯云霄!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足足七道金光自虎跳峡不同方位激射而出,在半空交织成网,竟隐隐勾勒出一条盘踞山势的龙形虚影!
    龙首朝东,龙尾垂西,七处光点,正是七处断脉节点!
    裴山郎霍然起身,袍袖猎猎,双目金瞳乍现,穿透云气,直视那龙形虚影——果然,第七处光点,正在他脚下悬崖正下方,那方被藤蔓遮蔽、常年无人踏足的黑色岩壁之后!
    “来了。”他低声说。
    乌鸦浑身羽毛竖起:“谁?”
    “不是谁。”裴山郎抬手,指向龙影第七处,“是它醒了。”
    话音未落,整座飞龙山微微一震。
    山间雾气翻涌如沸,林中百鸟惊飞,连远处白云观钟楼上的铜钟,都无风自动,铛——铛——铛——三声悠长,震得观中弟子齐齐停了早课,仰头望向后山方向。
    裴山郎已纵身跃下悬崖。
    身形未坠三丈,脚下青光骤然铺展,化作一柄丈二长剑虚影,托着他疾掠向前。他右手并指如剑,在虚空疾书三道金符,符成即燃,化作三道金链,缠向那方漆黑岩壁。
    轰隆!
    岩壁应声裂开,露出其后幽深洞窟,一股腥咸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腐朽木香与陈年丹灰气息。
    洞内无灯,却有微光浮动,如萤火游荡。
    裴山郎一步踏入。
    乌鸦不敢迟疑,振翅紧随,爪子刚越过洞口,忽觉背后一凉——它猛回头,只见那榕树摇椅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青色人影。
    那人背对洞口,负手而立,白衣胜雪,发带飘扬,腰间悬一柄素鞘长剑,剑穗垂落,随风轻摆。
    乌鸦浑身僵住,连叫声都卡在喉咙里。
    ——那是林素华。
    可她分明半月前便已离山,前往昆仑墟参加三宗论剑,岂会在此?
    它想回头再看,可洞中水汽已如潮水涌出,瞬间吞没视线。
    再睁眼时,洞窟深处,裴山郎已停步。
    前方,是一方丈许水潭,潭水漆黑如墨,不见底,唯中央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浑圆玉珠,珠内光影流转,竟映出锦官城隍庙内景——香炉青烟袅袅,案前跪着一人,正是柳城隍,而他面前,端坐一名青袍老者,须发皆白,手持一柄玉如意,如意顶端,盘着一条细小金蛟。
    那蛟双目微睁,正冷冷望向水潭之外。
    裴山郎凝视玉珠,忽然抬手,将那方素白绢帕投入潭中。
    绢帕入水不沉,反如活物般舒展开来,青莲朝上,缓缓旋转。
    玉珠内,锦官城隍庙中,青袍老者手中玉如意蓦然一颤,金蛟瞳孔骤缩!
    同一刻,飞龙山外三十里,一道青色遁光撕裂长空,裹着雷霆之势,直扑白云观而来。
    遁光之中,一袭绛红法袍猎猎如火,腰悬青铜印绶,印上雕着“锦官府司·水部正监”八字。
    柳元亲自来了。
    不是以城隍身份,而是以府司水部正监之职。
    他竟瞒着阴司律令,私自离位,御使神印跨界而来!
    裴山郎站在潭边,望着玉珠中那抹绛红身影,唇角微扬。
    “柳大人,”他轻声道,“您这一来,可就真把府司的底裤,都掀给我看了。”
    话音落,玉珠内光影陡然暴涨,青袍老者猛然起身,玉如意朝前一指,金蛟腾空而起,张口喷出一道幽蓝水箭,直射水潭!
    裴山郎不闪不避,只将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朝自己眉心一点。
    嗤——
    一缕金血自指尖渗出,迅疾化作符纹,烙于额心。
    刹那间,他身后虚空裂开一道缝隙,无数金色剑气从中奔涌而出,如天河倾泻,尽数灌入脚下水潭!
    黑水翻腾,玉珠爆碎!
    轰——!!!
    整座飞龙山剧烈摇晃,白云观屋顶瓦片簌簌滚落,后山古松连根拔起,飞崖崩裂,巨石滚滚坠入深渊!
    而在那毁灭般的轰鸣最深处,一声清越龙吟,撕裂天地。
    第七处断脉,开了。
    裴山郎立于狂澜中心,青衫猎猎,长发飞扬,额心金纹炽盛如日,背后斩邪剑嗡嗡震颤,似在呼应那声龙吟。
    乌鸦被气浪掀飞,撞在洞壁上,眼前发黑,只听见一个声音,自极远处、又似自心底响起:
    “裴山郎……你既开了锁,便该知道——锁后,从来不是宝藏。”
    “是债。”
    “是当年玄苍真人,欠岷江万万生灵,欠蜀中三千水脉,欠天下所有被截断龙脊的——一条命。”
    洞外,青色遁光已至山门。
    柳元悬于半空,绛红法袍被罡风吹得噼啪作响,他手中印绶金光大放,照彻山野,印下一行小字缓缓浮现:
    【敕令:裴山郎,速持《九渊引水图》残卷,赴府司受审。逾期不至,视为勾结河伯府、擅启龙脊、祸乱水脉,当诛。】
    裴山郎缓缓抬头。
    目光穿过崩塌的洞窟,穿过翻涌的云海,穿过三十里山川,直直落在柳元脸上。
    他没接印,没应令,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天一握。
    咔嚓——
    一道紫雷凭空劈落,正中柳元手中府司印绶!
    金光炸裂,印绶四分五裂,碎片如流星坠向山林。
    裴山郎的声音,随雷声一同响起,平静,清晰,响彻整座飞龙山:
    “柳大人。”
    “我不是去受审。”
    “我是去——收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