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修真小说 > 清都山水郎 > 第207章:
    上午,梧桐巷。
    董秀才从祝府回到家,一屁股坐到堂屋长凳,将手上拎着的纸包放在桌上,随手双手将头上的秀才帽给取下。
    其妻董氏听到动静,从隔壁灶房走过来,沾着水的手往腰间围裙抹了抹,一边开...
    油锅沸腾,白气蒸腾如怒龙吐息,滚油炸裂之声噼啪作响,溅起的油星子在烛火下泛着赤金冷光。七具魂体被陈三爷袖风一卷,如断线纸鸢般直坠入那丈许直径的沸油之中——不是扑通一声落水,而是“嗤啦”一声焦响,皮肉翻卷、魂焰迸射,七道惨嚎几乎叠成一道撕裂耳膜的厉啸,瞬间刺穿整座城隍庙正殿。
    阴差倒退半步,判官垂首,连柳元眉心都跳了一跳。
    那不是凡俗刑具,是阴司炼魂炉鼎,专灼不净之魄、不义之魂。寻常鬼差押人上油锅,尚需三叩九拜、焚香告神,再以符链缠足、咒印镇顶,以防魂飞魄散、污了法器。可这位陈三爷,袍袖未展、口诀未诵,只双手一摄,便将七条命魂当柴禾掷入灶膛——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熟稔,仿佛烧的不是人,是灶膛里湿柴。
    油花炸得更高了。
    陈易喉头一紧,下意识往后缩颈,却被身后阴差铁掌按住肩胛,动弹不得。他眼角余光扫见妹妹魏子雄——不,该叫陈如烟——此刻面无人色,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只瞳孔深处映着油锅里翻腾的人影,像两簇将熄的幽蓝鬼火。
    而裴山郎坐在右首客位,指尖慢捻杯沿,杯中酒液静若寒潭,映不出一丝波澜。他没看油锅,也没看陈家兄妹,目光只落在陈三爷脸上——那张山羊脸依旧松弛,眼窝深陷,眼皮半耷,可就在陈三爷袖风卷起的刹那,裴山郎分明看见,他左耳后一道淡青细纹倏然一闪,如活蛇游走,又瞬息隐没于鬓发之下。
    牯牛山陈氏,擅养“蚀骨阴虫”,以亲族精血饲之,十年一蜕,百年成蛊,能噬魂、能篡忆、能借尸还声。此术早被玄门禁绝三百年,连《太虚箓》都只用八个字批注:“食亲啖骨,天诛地灭”。
    裴山郎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牵。
    原来如此。
    他垂眸,杯中酒液倒影里,自己青衫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内侧,一点朱砂痣悄然浮出,形如未绽莲苞,随呼吸微微搏动。
    正殿骤然沉寂。
    唯有油锅滋滋作响,白气升腾,渐渐凝成七道模糊人形,在热浪中扭曲、拉长、崩解,最终化作七缕黑烟,被殿角铜炉吞没。那铜炉腹中,一枚暗红符印无声亮起,又缓缓熄灭——阴司勾魂簿上,七名漕帮核心帮众的姓名,已自行墨消。
    柳元抬手,止住欲上前清理油渣的阴差。
    他盯着陈三爷,声音低得只剩气音:“陈三爷,您这是……替本官行刑?”
    陈三爷没应声,只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悬于膝上三寸。掌心朝天,纹路纵横如干涸河床,当中赫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灰白骨片——非金非玉,无光无泽,却让殿内烛火齐齐矮了半寸。
    裴山郎瞳孔一缩。
    那是“镇魂骨”,取自上古阴山巨犼脊椎,生前可压百鬼伏地,死后能锢万魂不散。此物早已失传,连白云观藏经阁《地祇考异》残卷都只记一句:“骨存则界立,骨毁则域崩”。
    陈三爷竟将此物炼作了掌骨?
    柳元喉结滚动,袖中左手悄悄掐起一道避煞诀,指尖却微微发颤。他忽然明白,为何府司昨夜急令他“勿扰牯牛陈氏”,为何城隍印信压着的密函里写着“待郎君至,再启案宗”——这哪是来查案的陈家人?分明是押着一道赦免状来的索命判官。
    “柳大人。”陈三爷终于开口,声如枯枝刮过青砖,“您问我们与魏子雄何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漕帮帮主,又掠过陈易兄妹惨白的脸,最后停在裴山郎杯中那泓静水之上。
    “我们是来退货的。”
    “货没瑕疵,验货时就该退。”
    话音未落,陈易突然嘶声大喊:“三叔!那货……那货不是我们经手的!是魏子雄自己说他有门路,能从白云观手里‘换’几个道士,我们只付了定金,连码头库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额头青筋暴起,额角冷汗混着血丝滑落——方才被阴差扇嘴的嘴角还在渗血。可此刻他顾不得疼,只死死盯着陈三爷掌中那枚镇魂骨,仿佛那才是真正要他命的东西。
    陈如烟猛地抬头,眼中泪光一闪,却不是哭,是急切:“对!裴兄,你信我!我们真没碰过那些人!魏子雄说他有河伯府的腰牌,连阴司都查不到他头上,我们才……才信了他的鬼话!”
    她转向裴山郎,手指攥紧裙裾,指甲几乎刺破绸缎:“裴兄,你去过白云观后山药圃,你记得我替你摘过三株雪见草,还被守山犬追了半里路……你不能信他!”
    裴山郎终于抬眼。
    烛火在他眸底跳动,映出两点幽微青光,既非愤怒,也非悲悯,倒像两粒沉在深潭底的琉璃珠子,照见所有慌乱、狡辩、恐惧,却不起一丝涟漪。
    “雪见草?”他轻轻一笑,嗓音温润如旧,“姑娘记岔了。后山药圃三年前就被一场雷火烧尽,连根须都没剩下。倒是观中前院那株老槐树底下,每年清明前后,会长出几丛紫芝——味甘微苦,入药可安魂。”
    陈如烟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她当然知道紫芝——陈家秘录《阴蛊志》里明载:紫芝生槐下,乃阴虫最爱栖息之所。若有人常年采芝喂养,必有蚀骨阴虫盘踞周身。
    裴山郎没看她骤然僵直的脖颈,只转向柳元:“柳大人,货既已验,瑕疵既明,这案子……该结了吧?”
    柳元没答。
    他盯着陈三爷掌中镇魂骨,忽然想起府司密函末尾那行小字:“陈氏三爷,讳‘渊’,三十年前曾为府司巡检,后因‘饲蛊噬魂’案遭除籍,销籍文书焚于阴火,灰烬至今未冷。”
    原来如此。
    三十年前那桩轰动蜀中的灭门案,七户人家一夜之间魂魄俱销,现场只余七具空皮囊,皮相完好,内里却如被蛀空的朽木——当年主审官,正是眼前这位陈三爷。
    而今日油锅里烧的七人,恰是魏子雄最心腹的“七煞堂”骨干,平日专司掳掠、拷问、灭口。他们身上,必有陈氏阴虫留下的魂印。
    柳元袖中左手悄然松开避煞诀,转而捏碎一枚黄纸符——符灰无声飘落,化作七点萤火,绕着陈三爷掌心骨片飞旋一周,随即湮灭。
    他明白了。
    陈三爷不是来结案的。
    是来补漏的。
    补三十年前没烧干净的漏,补今日码头库房里可能活着的漏,补……眼前这白云观道士,可能已经窥破的漏。
    殿外忽起风声。
    不是阴风,是裹着露水的夜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风里夹着一股极淡的腥气,像新剖开的鱼鳃,又似陈年棺木缝隙里渗出的潮霉。
    裴山郎鼻翼微动。
    陈三爷闭目不动,可掌中镇魂骨表面,那层灰白蒙尘之下,竟浮起蛛网般的淡金纹路,纹路尽头,隐隐指向庙墙东北角——那里,供着一尊泥塑土地公,笑呵呵捧着元宝,眼皮却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渗出黑血,正顺着元宝边缘,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嗒。”
    第一滴血落地。
    陈易突然闷哼一声,右手五指不受控制地抽搐,指甲瞬间暴涨三分,泛着青灰色泽,指尖渗出粘稠黑液——正是蚀骨阴虫反噬的征兆。
    “三叔!”他声音变了调,“它……它醒了!”
    陈三爷终于睁眼。
    眼白浑浊,瞳仁却漆黑如墨,不见一丝眼白。他缓缓抬手,不是去扶侄子,而是伸向自己左耳后——那里,方才闪过青纹的位置,皮肤正微微隆起,似有活物在皮下拱动。
    “不急。”他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骚动,“等油凉。”
    话音落,殿内所有烛火齐齐爆燃,火苗蹿高三尺,将众人影子拉长、扭曲、叠在一起,宛如无数纠缠的鬼手。
    就在此时——
    “轰!”
    庙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不是阴差破门,是硬生生被撞碎的木屑裹着腥风扑入。门外,夜色如墨泼洒,却见十数道身影逆光而立——皆着皂隶服,腰挎锁链,手中却提着沾血的铁钩与竹篮。为首者头戴乌纱,面覆青铜獬豸面具,面具双目空洞,却透出森然寒光。
    柳元霍然起身:“府司巡检?!”
    来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声音如砂石摩擦:“奉府司令:城隍庙正殿所涉人等,即刻移交府司‘黑牢’,由府司主官亲审。”
    他目光扫过油锅、镇魂骨、陈三爷耳后鼓动的青痕,最后落在裴山郎身上,眼神一凛:“尤其这位白云观裴道长,府司请了三回,您始终推说‘清修未满’——今夜,该赴约了。”
    裴山郎放下酒杯。
    杯底轻叩案桌,发出清越一声“叮”。
    他站起身,青衫下摆拂过椅面,竟带起一圈细小旋风,将桌上未燃尽的黄表纸灰尽数卷起,在半空凝成七个墨点,排成北斗之形。
    “府司好大的阵仗。”他微笑,“只是裴某有个疑问——”
    他缓步踱至殿中,青靴踏过青砖上尚未干涸的黑血,停在陈易面前。
    “陈公子方才说,魏帮主承诺‘能从白云观手里换几个道士’……”裴山郎俯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闻,“您可知,那几个道士,姓甚名谁?”
    陈易浑身一僵,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裴山郎直起身,望向陈三爷:“陈三爷,您耳后那条虫,三十年来吸了多少修士精魂?今日,它是不是……饿了?”
    陈三爷耳后青痕猛地一跳!
    整座城隍庙,突然剧烈震颤。供桌泥塑簌簌剥落,烛火疯狂摇曳,光影在墙壁上疯狂爬行——那不是影子,是数十条半透明的阴虫虚影,正从陈三爷衣袍褶皱里、从陈易颤抖的指尖、从陈如烟发间玉簪缝隙中,一缕缕钻出,汇向殿顶横梁。
    横梁之上,不知何时悬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朝下,映出满殿人影。可镜中影像,却与现实截然不同——
    镜中,陈三爷端坐如神,头顶悬着七盏幽绿魂灯;
    镜中,陈易跪地,后颈插着一根白骨针,针尾缠着黑线,线另一端,系在陈三爷掌心镇魂骨上;
    镜中,陈如烟笑靥如花,手中却捧着一只陶瓮,瓮中盛满蠕动的紫芝,芝盖之下,赫然是七张道士面孔,双目圆睁,嘴唇无声开合……
    而裴山郎站在镜前,镜中他身后,竟站着另一个“裴山郎”——那人青衫如旧,面容却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青光灼灼,正透过镜面,冷冷回视着现实中的他。
    柳元倒抽一口冷气,踉跄后退半步,撞翻了惊堂木。
    府司巡检手按腰刀,厉喝:“结界!快结界!”
    可迟了。
    裴山郎抬手,一指轻点镜面。
    “嗡——”
    古镜骤然爆发出刺目青光,光中传来一声悠长龙吟,随即整面铜镜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中,喷涌出浓稠如墨的雾气。雾气翻滚,凝成一条青鳞巨龙虚影,龙首昂扬,龙爪探出,直抓向陈三爷掌中镇魂骨!
    陈三爷终于动了。
    他五指一握,镇魂骨上金纹暴涨,化作一道金环套住龙爪。可青龙虚影毫不停滞,龙口大张,竟将金环连同陈三爷整条右臂,一并吞入腹中!
    “呃啊——”
    陈三爷第一次发出痛呼,可那声音却诡异地分作两股:一股苍老嘶哑,一股清越如钟。
    他耳后青痕彻底崩开,一条尺许长的阴虫破皮而出,通体紫黑,头生双角,背负七对薄翼,翼尖滴落的黑液,落地即蚀穿青砖,冒出滚滚白烟。
    那虫昂首,对着青龙虚影发出无声尖啸。
    刹那间,整个城隍庙地砖崩裂,露出下方幽深地脉——地脉之中,无数紫芝疯长,每一株芝盖之下,都浮现出一张熟悉面孔:白云观守山道童、后厨老道士、甚至观主蒲团旁那只打盹的狸猫……所有面孔,皆双目紧闭,唇色紫黑,额心一点朱砂,正随着地脉搏动,缓缓明灭。
    裴山郎静静看着。
    青龙虚影与紫虫僵持,地脉紫芝蔓延至殿门,眼看就要吞噬门外府司巡检。
    他忽然转身,走向柳元。
    “柳大人。”他声音平静,“府司黑牢里,关着的那位‘河伯使者’……可是个缺了左耳的瘦高道士?”
    柳元浑身一震,脱口而出:“你怎么知……”
    话未说完,裴山郎已伸手,按在他胸口。
    柳元只觉一股清凉气息透衣而入,直抵心窍。眼前景象骤然变幻——不再是阴森庙堂,而是白云观后山云海。云海之上,立着一座白玉高台,台上悬着七盏琉璃灯,灯焰青碧,灯下跪着七个道士,每人颈后都插着一支白骨针,针尾黑线,尽数系向云海深处一尊模糊神像。
    神像无面,唯有一道青光,自神像眉心射出,穿透云海,直落此处——正照在陈三爷耳后那条紫虫头顶。
    裴山郎的声音,仿佛从云海彼端传来:
    “柳大人,您执掌一县阴司三十年,可知您香火供奉的‘城隍老爷’,究竟是谁的傀儡?”
    柳元如遭雷殛,踉跄跪倒。
    而此时,青龙虚影猛然炸开!
    金环寸断,陈三爷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处没有血,只喷涌出浓稠紫雾。雾中,那紫虫振翅高飞,七对薄翼扇动,掀起腥风,直扑向殿角铜炉——炉中,七缕黑烟尚未散尽。
    “拦住它!”府司巡检嘶吼。
    可晚了。
    紫虫一头扎进铜炉,七缕黑烟瞬间被其吞没。炉中暗红符印轰然炸亮,随即熄灭。再亮起时,符印已变成一只狰狞兽首,兽口大张,獠牙森森,正咬住陈三爷断臂——那断臂竟在兽口中缓缓生长,皮肉翻涌,骨骼重组,眨眼间,一只全新的手臂已成形,皮肤苍白如纸,手背上,赫然浮现出七枚紫芝印记。
    陈三爷缓缓抬手,五指张开。
    殿内所有烛火,包括裴山郎袖中那盏小青灯,齐齐熄灭。
    唯余他掌心,一朵紫芝悄然绽放,芝盖之下,七张道士面孔同时睁开眼,齐声诵念:
    “……吾奉敕令,代天巡狩……”
    声音未落,裴山郎袖中青灯,忽又自燃。
    灯焰跳跃,映亮他半边脸颊,也映亮他唇角那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他望着陈三爷新生的手,轻轻道:
    “陈三爷,您这手……怕是接错了。”
    话音未落,整座城隍庙,陷入绝对死寂。
    连地脉紫芝的搏动,都停了一瞬。
    然后——
    “咔嚓。”
    一声轻响。
    陈三爷新生手掌上,一枚紫芝印记,悄然裂开一道细缝。